《覆雨翻云之天道求徒》懒虫姨

52、五十一 鹰

　　鹰飞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蒙古人在统治中原的时候，把人分成四类一等蒙古人，二等色目人，三等汉人，四等南人。鹰飞曾祖父是蒙古人，但他的曾祖母却是汉人，而他的祖母、母亲都不是蒙古人，一代代的混血下来，其实，鹰飞身上身为蒙古人的血液已经很稀薄了。也正因为如此，鹰飞在没遇见庞斑之前，其实是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的。所以，他狠毒、狡猾，因为他从懂事起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活下去就就要不择手段。

　　他很崇拜庞斑，正是庞斑将他拉出了困境，并给了他他从没想过会拥有的生活。跟随方夜羽，一方面是这是庞斑让他作的，而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作什么。

　　本身不是蒙古贵族出身，再加上血统的原因，他对恢复所谓‘元蒙’的统治其实没什么兴趣。庞斑很欣赏他，甚至认为他的根骨、资质还在方夜羽之上。只是，庞斑收方夜羽为徒是因为师父之命，他本身并无意收徒。所以，鹰飞就算有庞斑对他的时常指点，他的武功也只能徘徊在一流之上，始终与宗师无缘。

　　他对政治并不感兴趣，也可以说他对这些东西终是少了些天分。但是没有好的功法和名师，他在武学上也很难再有寸进，更不要说进军武道极境了。有一阵子，他对自己的未来很是迷茫。

　　正在这时，庞斑把他交给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再没见过凤无殇之前，鹰飞是很小视女人的。哪怕如花解语和靳冰云，甚至于言静庵都不过尔尔。武功再高，地位再尊，也只能依附男人，从男人的认同中寻求自信。

　　而凤无殇不同。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如凤无殇一般，自信而肆意。她骨血中有一种不受世间任何束缚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正是鹰飞想拥有的。

　　前不久，方夜羽终于开始了他筹划多年的行动。而鹰飞却没有在第一时间与他同行。因为在观看了庞斑与赤尊信的对战后，鹰飞的‘花间派’功法又遇到了一个瓶颈，当然这对鹰飞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每一个武学上的瓶颈其实都是一道门槛，只有看到才有机会越过去，从而向更高处迈进。日前，他终于突破瓶颈正式达到了宗师境界。

　　正在此时方夜羽传来了消息，希望他到中原帮他。略一犹豫，他还是动身去了中原。

　　但是他的此次中原之行，其实是另有目的的。

　　‘听雨’是‘魔宗’一座靠近边关的别院。

　　鹰飞到达此处时，庞斑与凤无殇也刚好在此休整。见过了庞斑后，鹰飞与庞斑进行了一次密谈，然后才到后院的‘赏荷小筑’来见凤无殇。

　　鹰飞在湖心亭见到凤无殇时，她正在亭中操琴，曲调激昂，慷慨而充满豪情。若非他亲眼所见，决难相信是一女子所奏。

　　鹰飞的‘花间派’武功皆是由凤无殇传受。此门在‘魔门六道’中份位特殊，与其它几门很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此门功法的修习者对文化底蕴的要求很严格。为此鹰飞在凤无殇的压迫下，苦学了大半年的文化知识，然后才开始学武。

　　在凤无殇的认识中，‘花间派’绝对是翩翩公子的最佳代言人。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不说，君子六艺是必学的。

　　这曲‘广陵散’仍是十大古曲中的一曲，而身为一名武者更欣赏这种带着杀伐金戈之气的音律。所以，鹰飞对这首曲子倒也不陌生。

　　‘广陵散’不短，鹰飞来时凤无殇已奏到了曲子的尾声。他束手而立，双目微阖静心的听着琴音，满脸欣悦之色。

　　半晌，曲音将尽。凤无殇抬眼看了一眼鹰飞，淡淡一笑，在曲子将未尽之时音调一转，充满杀伐之气的曲子突然变得妩媚宛转，鹰飞浑身一震，神情恍惚、眼神迷茫起来。凤无殇仿似不觉，琴音不停的变化，而鹰飞随着她的琴音神情不断变幻，看情形已被凤无殇的琴音所控制。

　　凤无殇的琴音，起起伏伏，时断时续，乍闻时仿佛有音无调，但却似可以迷乱人的神志。此时鹰飞双眼紧闭，脸上的神情轻松甜蜜的如同坠入一个美梦，而微皱的眉心、紧崩的身体却又明白的显示着，他想从这个美梦中挣脱出来。

　　琴声缓缓而行，鹰飞脸上轻松的表情已然消失了，他正全力的抵抗着琴声带给他的影响。半晌，鹰飞大吼一声，全身一软，单膝跪地，双手撑住地面大口的喘着粗气。他身上的衣服早被汗水湿透，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到眼前的地上。

　　凤无殇此时已停下琴，双手拢在袖中，似笑非笑，淡淡的看着鹰飞。

　　终于，鹰飞终于平定了气息，他定了定神，看向凤无殇，正对上她深邃的眼波，心神一凛跪正了恭手一礼，“多谢凤姑姑！”

　　凤无殇看了鹰飞一会儿，理了理衣袖，站起身走到鹰飞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很不错了！”

　　鹰飞恢复了体力，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在武学上想要有所成就，有三样东西必不可少！一是天资，二是运气，三是心力！你天资不凡，根骨和心性也与‘花间派’武学相合，剩下的就看你肯花多少心血了！你接触‘花间派’武学不过数年，便已成了宗师级的高手，可见你是极刻苦的。只是你此次出关太过匆忙，境界似乎有些不稳。刚才，我以琴音考验你的心境，还好你心志坚定。”

　　鹰飞恭敬的跟在凤无殇身后，听到凤无殇的话后，面上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忧。两人缓步的向前走着，忽然，鹰飞跪在凤无殇脚边，“鹰飞有事相求！”

　　凤无殇回头看着鹰飞，然后笑了，“庞斑对你还真是不错，方夜羽此时正在用人之际，你现时绝对可以当作一张王牌，庞斑居然肯让你在此时脱身！”

　　鹰飞并没有出声，凤无殇也不以为意，她昂着头微微思考了一会儿，才出声！

　　“我与庞斑接触的时间已不算短，你知道吗，比起他的两个弟子，你与他的性格更为相似！而你这些与庞斑的相似之处，决定了你比他的弟子更容易达到武道极境，所以，他才让你学习‘花间派’武学！也罢，既然庞斑肯给你机会，那我也不会吝啬。从现在起，若你可以通过我的考验，我就替‘花间派’前辈收你入门！”

　　鹰飞听见凤无殇的话后，惊悦的抬起头。

　　只是凤无殇一抬手阻止了鹰飞要说的话，“但是有一点，如果你通不过我的考验，那我就废了你的‘花间派’武功！”凤无殇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语调轻缓，但鹰飞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若是你作了决定，便和我一起回中原！”

　　凤无殇加到卧室时，庞斑在黑白二仆的帮助下沐浴后准备睡下了。

　　“庞公，真的准备让鹰飞离开？”黑白二仆在庞斑的示意下退出了房间，凤无殇习惯的站在庞斑身后，为他放松肩颈的肌肉，一边轻声的在他耳边问道。

　　庞斑握住凤无殇放在他肩上的手，将她拉进怀中揽着她的纤腰，另一只手轻轻的描绘着她的五观，低低的笑了笑，“我把他交给你，为他，也是为你！”

　　原本淡笑的凤无殇，脸色微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慢慢的吐出，软下了挺直的背，靠在庞斑怀中，“我便知是瞒不过你的！”

　　“自从接到了言静庵下山的消息，你的心绪就有些不稳，看来她与你有些旧事未了！”凤无殇修的是与‘道心种魔’完全相反的‘魔心种道’，但是修为已近完满阶段，所以，身上体现出的是最纯正的‘仙风道骨’。只是在庞斑告诉她言静庵下山的消息后，凤无殇第一次露出了‘魔’的一面。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庞斑对凤无殇极为了解，自然查觉出凤无殇因言静庵而心境波动。

　　因为庞斑的话，凤无殇眼中光芒一闪。她将头埋在庞斑肩窝处，双臂环住庞斑的脖颈，却没有接话。

　　轻抚着凤无殇的背脊，“你既与她有旧，为何不早早出手，也免得……”突然，庞斑一顿，笑了，“以无殇的性格，只会未雨绸缪。我想，只怕无殇早已出招了！”

　　凤无殇抬起头看着庞斑的眼睛邪肆的挑起嘴角，无声的笑了，“知我者，非庞公莫数！若她老老实实的待在‘慈航静斋’，倒可以得个寿终正寝，可如果她心有不甘，活得越久，她失去的就会越多！”

　　凤无殇语调一贯轻柔，只是话语中所含之意，却让人心中发凉。她双眼不错的与庞斑的双眼对视，然后加深了笑意。

　　“‘魔师’就是‘魔师’，果然，若论这‘舍’字，天下无一人可比庞公看得更为透彻。”微低下头，唇边的笑纹加深。

　　似乎并没察觉她话中的意有所指，庞斑一边顺着凤无殇的长发，一边说道，“‘慈航静斋’素来讲‘因果’，我想以无殇的性格，无论对言静庵作什么，必是前有‘因’，后才有‘果’！无殇也不必再试探庞斑，现今天下间，除浪翻云外，能让我出手的人并不多，言静庵并不包含其中！”

　　庞斑并不是不会说谎的人，但是现在的庞斑根本不必向任何人说谎。既然他已从侧面说明不会介入她与言静庵之间的事，凤无殇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接下来，要有一段日子见不到庞公了！庞公可要早早回到中原，不要让无殇太过思念！”凤无殇紧揽住庞斑，在他唇边吐出软软的声音，淡香的气息中带着一缕清甜的迷魅！

　　嘴角一勾，庞斑削薄的双唇微张，含住凤无殇水润的唇瓣轻吮着。凤无殇并不躲闪、回避，反而伸出丁香小舌滑过庞斑的牙齿。庞斑微微一顿，将她抱得更紧，分开牙齿轻轻啃着她的唇，并探出舌头与凤无殇的香舌相互纠缠起来……

　　凤无殇带着鹰飞走了回程，只是二人并没有一定的目标。方夜羽也许已经知道了鹰飞的选择，倒也没有再给鹰飞下达任务。

　　这次凤无殇并没有再传鹰飞‘花间派’的武功，反而偏重‘儒家’、‘法家’和‘道家’中心思想的对比和讲解，鹰飞天资出众，尽管对于中原汉学接触较晚，但是仍然进境迅速，凤无殇自然很满意，而鹰飞也更加沉迷于对‘武道极境’与‘天道’的追求！

　　凤无殇博闻强识，鹰飞和她一路走走停停，吃吃玩玩的同时也增加了不少生僻的知识。只是，凤无殇对生活细节极为讲究，吃、穿、用、住无一不精，而鹰飞成了被指使的跑前跑后的跟班，不过，鹰飞是不敢有任何怨言的。

　　这一日鹰飞告诉凤无殇他新领悟了一套轻功，凤无殇为了考校他的进境，二人便在荒郊野外飙起了轻功。鹰飞在前，凤无殇在后，鹰飞将轻功提至极至，尽情的演示着他的新体悟。

　　不急不缓的跟在鹰飞身后，看着鹰飞轻悠的在林间飘然前行，姿态潇洒。庞斑虽推演出‘花间派’的内功心法，但是‘花间十二技’与‘花间游’的身法却早已失传。如今，看鹰飞的身法已颇得个中三味，凤无殇满意的笑了。

　　月上中天，鹰飞终于力竭，慢行了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凤无殇走到鹰飞身后，在他背上的几处穴位拍了拍，“你的身法已很不错了！但记得，是心法决定身法，而不是心法迁就身法。记住这个行功顺序，下次按照这个心法运行应该会更好些！”

　　“是！”得到凤无殇的夸奖，鹰飞心中喜悦，恭敬的谢到。

　　凤无殇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这个时辰啦！”

　　夜色已浓，四下里只听到虫鸣鸟叫，看得见黑暗的密林，显然，这里已远离人烟。

　　鹰飞走到凤无殇身边低声问道，“凤姑姑在这里稍作休息，小侄四处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姑姑暂歇半夜。”

　　“也好！”

　　鹰飞得了凤无殇的首肯，大概分辨了一下方向，向前方跑去。

　　见鹰飞跑远了，凤无殇站在原地没有动。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风抚过树梢的声音。林中的虫鸣鸟叫不知何时已消失了。半晌未动的凤无殇轻笑一声，“跟了我这么久，辛苦了！”

　　衣料滑过灌木丛的轻微声响从身后传来，凤无殇缓缓的回过身，见到身后的站着的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一个充满挑衅和讽刺的笑容。

　　鹰飞一口气又奔出去十几里发现一条不知名的河流。他顺水而行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一个小码头，发现了一条搭载行商的船，花了二十两银子向船主定了两间舱，这才回头去找凤无殇！

　　人还没到，远远的，鹰飞就发现了异样。前方的林中传来一阵阵强烈的剑气，但是这股剑气被困在了一个诡异的气场之内，尽管那剑气在左出右突却始终无法冲出那气场的包围！

　　“凤姑姑！”鹰飞眼睛一亮。虽然知道凤姑姑武功极高，但从没真的见过凤姑姑出手。听宗主偶尔提起，凤姑姑的武功与‘魔宗’武学完全不同。而且，他现在初窥‘武道极境’，如亲眼看见大宗师或以上的高手对进军‘天道’极为有力！

　　发出剑气的人，明显不是凤无殇的对手，但至少也是宗师级高手，如能近距离观看是一次极好的机会。

　　微微定了定神，鹰飞小心的向打斗的地方靠近。

　　越是接近，四周的环境便越是凌乱。地上四处是被剑气扫落的残枝败叶，还有杂乱的脚步和被强劲内力揭起的石块。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空气中压力大增，便是鹰飞也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再走几步已经是举步为艰。鹰飞尽力的想向前看得清楚些，可惜，天上虽是近满月，但四周树木过密，他离的又远，所以看的并不是十分清晰，目力尽处只看得见明晃晃的剑光，划着各样的弧度在空气之中飞舞，而剑光中一个浅色的身影在其间轻松的穿梭着。

　　又提了一口气，鹰飞免强冲到一棵树后，缓了一会儿。正要向前看，手却在树上摸到一些痕迹。鹰飞低头一看，就见他身边的树身上被抓下大块树皮，还有几个人指粗细的洞和深深的划痕。鹰飞细细的摸过树身上的痕迹，抬头看去，附近的几棵树上也有不少。

　　“好深的功力！看来是凤姑姑留下的！只这手上的功夫，天下怕是只有宗主可与凤姑姑相比！”

　　正在鹰飞惊异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异变。

　　笼罩在四周的气场猛的向内挤压，那之中强劲的剑气被压制到无丝毫反抗之力。接着，空气中的气场、剑气突然完全消失，运功到极至的鹰飞被闪的呼吸都停了一下，咳嗽了几下。

　　一个着深色衣服，体态完美的女子猛的在鹰飞头上滑过。紧接着，一
　　个翩若惊鸿的身影随后闪过，掠过鹰飞身边时向他藏身之处扫了一眼。

　　看着凤无殇的背影，鹰飞一咬牙，还是跟在了二人身后。

　　最前头的女子轻功极佳，全力施展之下速度极快，只是她之前与凤无殇过招时应是受了不轻的伤，所以虽然她身法高妙，却连鹰飞也没有拉下。而她身后的凤无殇显是打定主意要把这女子逼至力竭，也不发全力，只是依着她身前女子的速度，悠然的不紧不慢的跟着。鹰飞开始只是跟在二人不远处观望，后来就不由自主的踩着凤无殇的脚步，然后，他发现这样作不但速度更快，所用的内力也比原来少了三成！于是，他一面踩着凤无殇的脚印，一面感应着内力与身法之间的配合。

　　三人都是超一流高手，片刻便奔到了刚才鹰飞寻到的那条河。

　　已近月中，天空晴朗无云。近圆的月亮倒映在河水之中，照得河面和岸边十分光亮。

　　跑在最前方的女子远远看见了河水猛的加快了速度，看来似乎打算跳河逃走！

　　凤无殇发现了她的意图，轻笑一声，几步便追到了女子身后探出一支手向女子后背拍去。然而出乎凤无殇意料的是，那女子明明听到了背后的风声却不躲不闪，空门大开的将后背对着她，凤无殇心中微讶手下不由一顿，原本八层内力的一掌，拍在女子身上只剩下了三、四层。

　　紧随而至的鹰飞就见先头的女子，用背硬接了凤无殇一掌后，向前抢了几步，然后一头栽倒进了江中激起了丈高的水花，河水激荡，河面在月光下闪着白光晃人双眼。

　　凤无殇并没有打算入水，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扬，飞起的水花便被挡在数尺之外。鹰飞看着凤无殇那种举手投足间轻松写意却又威力无穷的身姿，心下暗叹，比起这种绝顶高手，他还差得远呢！

　　看了看已不见一丝水纹的河水，鹰飞试探的向凤无殇问道，“凤姑姑，这人是‘慈航静斋’的？”鹰飞内力很高，今夜的月色也够明亮，他的目力可以看出去很远。可惜那女子从头到尾都背对着他，所以鹰飞一直都没看到那女子的脸，只是觉得对方的身法、气质与有过数面之缘的靳冰云有几分相似。

　　“天下间剑法有这等水平的并不多！其实，‘剑典’最为出众的是其中之‘意’，与她们过招时最要小心的不是招数，而是‘意念’。”

　　鹰飞凝神思考了一会儿，“鹰飞明白了！”

　　满意的点点头，凤无殇问道，“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啊，找到了！凤姑姑随鹰飞来！”此时鹰飞才回过神来，连忙却认了一下方向引着凤无殇向那艘船走去。

　　走在前头的鹰飞并没看到，身后的凤无殇扫了一眼水面，冷冷一笑，然后才举步跟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