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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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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
一、
我居于这广寒宫外千百年。
我非嫦娥,亦非吴刚,乃是这广寒宫前那株桂树茂茂枝叶里的小小一片。
这叶与树本为一体,然我却特殊,我似乎是这桂树里唯一有灵识的叶子,我懂得随心所欲地变换位置以避过吴刚的斧子,逃过落地成灰的厄运。我不知这是为何,但我终究是开了灵识。
我为我取名为广寒,不知为何,我对这二字情有独钟。
纵使无人知道,这月宫之上除了嫦娥仙子;除了捣药玉兔;除了吴刚还有我,广寒。
二、
在月上虚度了千百年,待过了寂寥,终于盼得这天狗食月日子。
每逢此时,吴刚与嫦娥仙子便会离了此处去向玉帝述职,而我便可化成人形偷下凡去,永不回这寂寥之地。
那日,待二位仙人走后,我终得化成了人形。借了嫦娥仙子那面明镜观我此时面容,镜中人身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衫,墨瞳黑发,不同于吴刚的粗犷,却是俊秀非凡。我想,这大概就与那些偶来闲话家常的仙子嘴里的公子一般无二了吧。
离了镜子,又在广寒宫中逗留许久,览遍了风光。算来二位仙人也该回宫了,便准备偷偷下凡去。
然而却在此时被什么绊住了,我回转过身,却是一只浑身洁白如玉的兔子,瞪着红色的眸子,嘴里咬着我的裤脚不放。我无奈地蹲下,将裤脚从它嘴里扯开,抱它入怀。
我道“兔奶奶,你且行行好,若是错过了今朝,我便又要在此处等个千百年的。指不定哪日被仙人给发现了,落了个天打雷劈灰飞烟灭的下场岂不凄凉?”
玉兔那双赤红的双目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最终一口狠狠地咬破我的手指,借力一蹬,逃出我的怀抱。
独留我,看着指尖沁出的血珠哭笑不得。
罢!小爷我就要去凡间逍遥自在了,就让你咬一口又何妨?
三、
月宫上的桂树叶落入了凡间,但是月宫上的桂树叶何其得多,想来也不会被发现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在凡间开始游历起来。
凡间似是很有趣,山多水多人也多。
但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在尘世间游历了数年,忽然开始落寞起来。
不同于在广寒宫的寒冷的落寞,而是明明身边的人很多而你却什么谁都不相识,这种没入茫茫人海中便消失不见的寂寥甚至比那广寒宫要冷上数百倍。
我站在街的中央,恍然,不知归向何方。
我最后定居于那青坡。
此处风光甚好,同道也多。
居我旁边的是一窝狐狸精,起初见我初来乍到,便对我多番捉弄,我便以牙还牙报了回去,这一来二去的竟成了好友。
狐家三郎与我最合得来,一日玩心大起,央了三郎带我去见识见识凡间的勾栏。实话实说,若是无人引领我还真不敢去。
谁知我酒量太浅,花酒未多喝几杯便已是酩酊大醉,险些现出原形来。听三郎说,在回去的路上来了个道士妄图收了我们,却是被我一下子便打吐血了。
我起初觉得玄乎,但又转念一想,我是天上的月桂树叶化成的妖,那道士奈何不了我理是应当。
这事究竟是个怎么回事我不想深究,只是后来三郎因此挨了伯父一顿打,我为此一直歉疚着。
居于青坡修行四百年,与这儿的大小妖怪都颇为熟稔。雷劫历过两次,每次都被那毫不留情的雷公电母轰得灰头土脸,让那爱美的狐家九妹嘲笑了许久,我羞得面色通红,却只能抹去脸上的灰尘暗暗骂娘。
狐家九妹说我蠢笨、迟钝,招不得女孩子喜欢,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这对我来说颇受打击。但在那四百年里,我却是真真切切地招过一朵桃花,这让那大言不惭的狐家九妹呆了好久。
可惜的是,我与这朵桃花终究有缘无分。
四、
恰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三郎与九妹架着我出去采购过节佳品。虽然市集逛了许多次,我却依旧被那琳琅满目的货物绕的头晕眼花,照例找了间雅致的茶楼喝茶。
今日似乎颇为特殊,大好的晴日忽然间被乌云蔽去了光芒,阴沉沉的有些吓人。
“当真可惜,今日怕是看不到月圆了。”
我正想感慨这么一句的时候,却被人生生抢了词。那人笑着坐在了我的对面,一把折扇“啪”地放在了桌上。我翻了个白眼,这套我和三郎都不知道玩过多少了,九妹学的也比他要好。
我从碟子里捏了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哼了两声道“月圆年年有,也不差这么一次。”
“这位兄台说的极是。”他冲我笑了笑道“在下浦玉,还未请教兄台姓名。”
我依旧是连个正眼都不给他,漫不经心道“广寒。”
他轻笑一声道“好名字。”
我又捏了一粒花生米,却被浦玉捉住了手,他轻轻咬上我的指尖,我感到一阵锐利的刺痛,他松了口,便见指尖渐渐漫开一点朱砂来。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我变了脸色,道了句“无聊。”便甩袖而去。
五、
我未曾想到,再见这般厚颜的人时竟是在青坡。
那日恰逢冬至,我准备去其他邻里那里送些桂花酿去,一推开门,便看见了他。
浦玉一身白衣轻扬,笑容也是极其温和的。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他道“广寒兄,你怎的会在这里?”
我脸色一沉,哼道“这句话理应是我问你吧。”
他轻咳一声,笑道“是在下昏了头,唐突了广寒兄。是这样的,从今日起,浦某便要定居于此,故决意拜访一下邻里,没想到广寒兄也居住于此,好巧。”
看着他那张笑如春风的脸,我忽然有种想要打上去的冲动。我道“你可知道这方圆五百里住的全是妖怪,你这凡人来这里做什么?”
浦玉弯起了眉,笑得极其奸诈。他道“谁说我是凡人了?”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心里开始琢磨着这浦玉道行究竟有多深,我竟连他是人是妖都看不出来。
他忽然间凑到我耳边,温暖潮湿的气息渐渐漫了上来,他道“第二次。”
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只觉得心跳得特别厉害。他忽然牵起我的手道“广寒兄长居于此,不如带在下游览一番。”
恍然间一阵秋风吹过,桂花酿飘出阵阵酒香,他唇边淡淡的笑纹映入我的瞳,我鬼使神差般的应了。
我带着他在青坡晃了一圈后回归到我屋子前,奇特的是竟没有一个妖怪能看得出他的真身来。
我从屋里拿了两坛桂花酿,便带他上我居我隔壁的狐家蹭饭去。
狐家的人见了浦玉都十分高兴,三郎尤其兴奋,请浦玉喝了好几杯桂花酿。看得我十分心疼,这辛苦酿了十余年的桂花酿竟大半都落入这新来的口中。
奇怪的是,九妹却是十分不待见浦玉。
我端了一碟小菜坐到她身边问道“怎的不去与浦玉熟络熟络?”
九妹瞥了我一眼,幽幽道“我不喜欢那人身上的味道,更何况连他真身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离远点较为安全。”
我被九妹这一番话给噎着了,这小丫头,才不过两三百岁,怎的就那么精?
六、
自从浦玉来后,我甚为烦忧。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人实在是厚颜的很。
好好的有床不睡,整日卷了被子来我屋里,非要同我睡一块。起初我很是恼怒,将他踢下了床,谁知他又从地上爬起,再次爬上我的床。如此这般的死缠烂打,就是铁人也会被累死。最终是浦玉小人得志地占了大半地方,我可怜兮兮地蜷缩着身子占据着那小小一角。
他见我占据这么小一块地方,便将我抓了过来,搂进怀里,笑嘻嘻地在我颈边嗅了嗅道“广寒,你其实是桂花精吧,区区一片叶子怎么可能会那么香。”
可怜我广寒,这方圆五百里没有一个妖能够斗得过我,此时却被这么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妖精给轻薄了。我着实恼怒,挣开浦玉的怀抱,再次一脚把他踹了下去道“浦兄还是回自己屋里睡吧,广寒这里地方小,容不得浦兄这尊大佛。”我曾去看过浦玉那房子,盖得那叫一个气派,这方圆五百里最有品位的恐怕就是他了。
浦玉依旧是不死心,跟个僵尸似的爬上了床,这披头散发的恐怖模样惹得我甚惶恐。他梳理了下长发,一双眸子晶亮亮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温润如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他道“那房子太大,冷清得很,我一个人住不惯,暂且借予狐家了。”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脑中闪过无数符号与文字,最终定格成了三个字“故意的”!
我想了许多个他缠着我的缘由,结果越想越冷,冷的抖了几下,颤声道“浦大哥,这方圆五百里的妖精多得很,你何必缠着我不放......”
浦玉眨了眨眼睛,笑得花枝乱颤,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我咽了口口水,想往后退,可惜的是后面已是墙。我道“我......我......的修为很浅的,你莫要吃我......”
浦玉再次眨了眨眼睛,最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捏了捏我的脸道“第三次。”
“啊?”我再次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他却抢了我的被子躺下睡了,我望着他的睡颜蓦地抓狂,你自己不带被子来了么抢我的被子作甚!
七、
浦玉缠着我的意图不明,我白日里尽量与他保持一段距离,他也没像夜里那般死皮赖脸。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抖了两下,莫非......月黑风高好下手?
九妹没搬进浦玉那间极有品位的屋子里,理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三郎也没有,因为他住不惯那般宽敞的屋子。自从浦玉来后,我找九妹与三郎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九妹颇为义气地拍了拍我的肩道“那人我瞧着就不顺眼,离得越远越好!”我点了点头,大为赞同她这番话。
青坡附近的遥香县最近来了个县令,似乎是上头有人一般,整日胡作非为,惹得民不聊生,这怨气大到整个青坡都能感受的到。九妹看不过,拿过自制的鞭子拉上我拽上三郎去打家劫舍去了,最终是把那个县令给整疯了,九妹嘻嘻哈哈地与我们回了青坡,我也觉得今日这番作为实在是大快人心。
谁知乐极生悲,回到家,一打开门,就见浦玉拿着一坛酒正饮的痛快。我只听得我的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怒吼道“浦玉!你可知道你正在喝的是什么?!”
浦玉睁开迷离的眸子,嘴角含笑道“琼浆玉液。”
我怒极,将他手中的杯子夺了过来,一鼓作气尽数饮下,喘着气道“这是我存了四百多年的桂花酿!”
浦玉舔了舔唇,悠悠地望向我,眸子里尽是春意,看得我的心“扑通”一跳。他道“如此好酒,存着岂不浪费?”
我气结,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默默地将剩下半瓶桂花酿收好,直径往床上一躺,还未合眼便见一黑影压了上来。浦玉那张放大的笑脸在我看来极其猥琐,他开了口,淡淡的桂花香味喷在了我的脸上,恍惚间似是有些醉了。他笑道“不就是半瓶桂花酿么,不碍事,你要什么,我买来给你赔罪就是了。”
我挑了挑眉,挑衅地看着他道“浦玉,我若是要那九天之上的琼浆玉液,你是否能拿得回来?”
他在我唇角轻啄了一下,嬉笑道“好,我这就给你拿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摇晃着起了身,看那样子似乎是认了真。我慌忙拽住他的袖子道“罢了,逗你玩的,你难不成还当了真?”
浦玉回过头,一双晶亮的眸极其耀眼,他道“你可以把这当做玩笑,但我不能。”
一瞬间的愣怔,待我回过神来时,却已不见浦玉的身影。春寒料峭,好端端的晴空忽然打了个响雷,刚刚抓着浦玉的袖子的手空空的仿佛失了什么似的,竟比在那广寒宫之上还要冰凉。
八、
浦玉没再回来,他走的时候亦不过是刚刚立春,我与他相识竟是连半年都未到。
可我却觉得我似是着了魔,想他拥着我的温度,想他晶亮的眸子,想他那身白衣皎洁如月。
今年注定是多事的年头,天生异象,星辰移位,青坡那好山好水竟在数日之内化成干旱的土地。这对妖无甚影响,却是妨碍了修行。狐家早早的搬了,三郎恋了青坡西面的那蝴蝶精许久,亦随着那蝴蝶精搬去了扬州。
九妹陪了我些日子,但终究受不了这灼热的气候,她道“广寒,居住在这里终究碍了修行,对身子也不好,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般眷恋这地方,还是与我一块搬了吧。”
我望着那血红色的月亮怔怔出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是要死守在这里,究竟是因为眷恋这居了四百多年的日子,还是......
“我在等一个人。”我脱口而出,却蓦地怔住。
等人,等谁?
等那迟迟不归的温暖,等那晶亮的眸子,等那身白衣翩翩皎洁如月。
为什么要等?
九妹看了我好久,灵动的眸子里闪过几丝光亮。末了,她道“原来,广寒你恋上了浦玉。”
这句话着实把我吓得不轻,但思来想去却只有这么一个理由,那么先前那般思念亦有了说法。我恍然大悟,却又转不过弯来,只得愣愣道“怎么办?”
九妹瞪了我一眼,咬着牙道“浦玉不是应了你替你去盗那九天之上的琼浆玉液么,你还不快上天去看看他死了没?”
我却摇了摇头道“浦玉不可能上九天,无论我们这些妖怪道行有多高,无论得了什么灵芝仙草都上不了,除非成仙。”
“那他会去哪儿?”
“谁知道,许是生了我的气,走了,然后把我忘了。”
九妹“啪”地一拍桌子,头上的金玉钗饰摇的叮当作响,她道“我虽然看这浦玉不顺眼,但觉得他定不是这种人。”
我冲着九妹晃开一抹笑道“是与不是,谁知道呢,总之我是不会走的。”
九妹看着我,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长袖一拂,气冲冲地走了。
青坡就这么荒废了,独剩我一个,继续做着那傻傻的广寒。
九、
七月初十,天狗食月。
我闲来无事便出去走走,想想四百多年前,我偷偷下凡,早知这一去便是不回,现在却无端地后悔起来。早知便在那广寒宫里现了身形出来,说不定天帝开恩,可提点我成仙呢。
若是这般,便不会惹了这红尘俗世;若是这般,便不会相思。
正这么想着,远处忽然间飘来醇醇的酒香,回望过去,恰是我的屋子。
我一怔,随即跑了回去。当我满头大汗地跑了回去,却见一人抱着我那剩下半坛桂花酿大口大口饮着,见是我来,嘴角漾开一点笑意,他指了指桌边酒壶道“喏,九天之上的琼浆玉液我给你带来了,这半坛也赏了我吧。”
我气结,夺下那坛子酒,一口气饮的干干净净,恶狠狠地道“休想!”
浦玉无奈地一笑,依旧是白衣如雪,风流无边。许是喝了酒,我越看越觉得口干舌燥,仿佛那魂魄要被勾去了一般。我慢吞吞地走到浦玉身边,幽幽道“浦玉,我喜欢你。”
浦玉愣了一下,眼里顿时驻满了春风,得意地搂住我道“原来我这辈子还听得到这句话。”
我小声嘀咕道“你下辈子也听得到。”
他低头,我抬头,眼里满满的尽是笑意,波光流转间,隐隐生出了别的情感来。我对上他的唇,软软的,带着丝丝酒香。我又开始心疼起我那坛剩下的酒了,毕竟存了四百多年的就这一坛。想到这里,我便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唇。
浦玉蹙紧了眉头,无辜的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挑了挑眉,甚是得意。谁知竟惹恼了他,灵活滑腻的舌头钻进我的唇,上下搅动着。我有些恍惚,我与浦玉也就那么半年不到相处,怎的就喜欢上了他
喜欢上一个男子。
我不甘示弱地与他抗争起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带着月华清冷气息,教人迷醉。
可惜的是,偏偏这时候有人来搅局。我们两人急忙分了开来,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双目对望,互相点了点头。
确实是仙气,很熟悉的仙气。
我本以为嫦娥仙子是来抓我的,但却没料到她是来抓浦玉的。
嫦娥仙子一如昔年一般,倾城容颜,浅浅黄衫,眉目间满是寂寥。
她伸出素手微微指向浦玉,我慌忙冲过去想要替浦玉挡住这一击,却已然来不及。浦玉蹙着眉,捂着心口,周身白光大盛,缓缓化成一只素白如玉的兔子。
我道九妹为何觉得他身上的气味讨厌,原来是仙气。我却因为在月宫呆久了而毫无察觉,甚至是觉得亲近。
是了,浦玉是说过自己不是人,但不曾说自己是妖,从来不曾。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要在我耳边说那些奇怪的话,原来竟是我误会了他。
第一次,我错将他当作雌兔。
第二次,我误将他当作凡人。
第三次,我竟傻的以为他要吃我来助长修为。
这一次,浦玉,我可曾误会你什么?
浦玉跳了过来,红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俯下身揉着那撮柔软的兔毛。他忽然张口,咬破我的手指,沁出一滴血珠。
嫦娥仙子勾了勾手指,浦玉挣扎着向嫦娥仙子跳去。跳一步,退一步,最终是嫦娥仙子不耐烦,施起了法术,将他抱入怀里,驾起了云。
我恍惚了,只觉得眼前这般景象似曾相识,仿佛在许久许久以前见过。
那清冷的触感只剩一丝缭绕身边,我蓦然惊醒,施了法术追了过去,却被嫦娥仙子的彩绸挥落地面,头磕在一块石头上,生疼生疼。
嫦娥仙子道“妖孽,怜你与广寒宫颇有些缘分,今日且饶你一命。”
我不答,只是茫然的看着他们。
额角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滴落在本就炙热的土地。
一瞬间,我笑得凄凉。
十、
有许多记忆倏忽闪过,最终定格在了两千年前。
那时我也是一只玉兔,月宫里唯一的玉兔。因偷喝了琼浆玉液,害怕被责罚而偷偷下凡。
凡间也无甚有趣,淹没在人群里,有着一种无尽的凄凉与无助。
最后,我去了一个草原,那里开着各色小花,青草绿的发亮。在那里,我遇到了浦玉。
那时候的浦玉真的是可以拿璞玉来形容。他的原身是一只黑兔,不讨喜,却是十分伶俐。我与他颇为投缘,便给他取了名字,浦玉。
其实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名字,小兔子与黑兔子反正都是兔子,叫来也十分方便。他想要个名字,我便给了他名字,于是他亦替我取了个名字。名曰:广寒。
那时候真的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我们闲着无聊时最爱化成原形滚成一团,然后戳着对方的毛皮争论着究竟是谁胖了。玩累了,便躺在草地上说着天上天下的故事。这种日子太温馨太恬淡,温馨恬淡到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
造成现在的样子是因为浦玉的天雷劫。时值妖魔大战,风云变幻,这雷劫竟比平常地要厉害许多。我不记得我那时存的是什么心思,看见浦玉快要被雷击中时,竟有勇气上前逞英雄。
末了,我被这雷劫轰的肉身粉碎,魂飞魄散,仅存一魂一魄,已是樯橹之末。恰逢嫦娥仙子下凡寻我,我哀求着嫦娥仙子让浦玉替了我的值,也好让我走的安稳些。嫦娥仙子应了我,纤纤素手往浦玉身上轻轻拂过,黑兔转眼化成白玉似的兔子,竟比我还要好看。
之后的事情记不太清了,也许是我执念太深,这仅存的魂魄竟跟着嫦娥仙子上了月宫,悄悄地附在了桂叶上。
附在桂叶之上的我便忘了前尘,潜心修炼起来。
不,也许并不是我忘了前尘。而是那日子实在是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我是谁,我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九天之上。
其实记得又怎么样?
我幽幽地望向屋外那一轮华月,自语道“浦玉,你说喜欢我是为了来报恩么?那么......我定不会让你如愿。”
十一、
我去了扬州。
扬州城很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却没有我最想看到的容颜。
我凭着九妹留下的信息找到了狐家的居所,是座颇为气派的大宅子,看样子似乎与浦玉在青坡的居所有些相似。
三郎已经和那蝴蝶精成了亲,九妹也许了一户好人家。但,三郎依旧是那个潇洒不拘的三郎;九妹依旧是那个心思灵透的九妹。
我将浦玉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三郎不禁扼腕叹息,蝴蝶精眨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不明所以地冲我笑,九妹则直接将一杯酒泼到我的脸上道“浦玉若是来报恩何必用这笨办法?广寒你若是再迟钝下去,连相公都找不到了!”
我被她这话给噎住了,却只是淡淡道“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转身,却听得一阵“乒呤哐啷”器皿碎裂的声音。
是夜,我偷偷溜进了城中香火最旺的观音庙,我拈香祷告,但愿菩萨大慈大悲,能佑浦玉免受天帝责罚。
盗琼浆玉液,私下凡间......我缓缓握紧拳头,自嘲道“广寒,你迟钝到连是非都分不清了。”
庙外寒风凛冽,庙中香火正燃,我双手合十,默默跪了一夜。
十二、
在庙里跪了一夜,腿软地站不起来,最终还是九妹扶的我。我看见九妹后面上一红,觉得有些无脸见人。
而九妹却拽着我直往庙外拖,低声道“广寒,浦玉回来了。”
我愣了,恍如一道惊雷从天上落下,直直地砸在我的身上。
这观音庙也太灵了吧!下次定要多捐些香油钱......
然而见到浦玉的我却是呆了。依旧是白衣如玉,但那张原本俊逸好看的脸上却多了一道疤,像是被雷劈过的一样。
他浅笑着走到我面前,我看的也越来越清楚。
浦玉他瘦了,脸色也苍白了许多,想来是受了不少苦。
“幸而只是以雷劫惩戒,我现在可以再不用回那九天之上了。”
我看得恍惚,仿佛置身梦里一般。我道“那就好。”
我冲上去紧紧拥住他,深吸着气,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熟悉而又淡淡的温馨与恬淡。
回来了。
十三、
九妹心血来潮地要替我们办场婚礼,也不顾浦玉乐不乐意,硬要他办成新娘。我知她是好意,毕竟浦玉脸上的那道疤着实碍眼。
在吵闹声中度过了我们的婚礼,交杯酒亦在九妹的监督下饮下,接着便是两人两两对望,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与浦玉皆是男子,两人相爱,必有一人在下。那么,谁在下?
我看着浦玉脸上的疤,仔细回想,竟不知道谁欠谁更多一点。
末了,我长叹一声道“你来吧。”
浦玉那双眸子亮了起来,在烛火的倒映下格外璀璨,他嘻嘻笑道“广寒真乖。”说着便如饿虎扑食般将我压在身下。我隐隐觉着这话有点怪怪的味道,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某人彻彻底底制住,成了待宰的肥兔。
次日清晨,我睁开酸涩的双眼,皱了下眉,浦玉着实是过分。
再回头看向浦玉,却是吓了一跳,浦玉脸上的疤居然没了!这着实是超乎我的想象,没见过哪本书上说双修可以去疤啊
我再一想,恍然大悟起来,我当年偷喝了琼浆玉液也只是嫦娥仙子来寻,天宫与月宫好歹也有些距离,谁会管一只小玉兔呢?
我怒瞪着某人那满脸惬意的睡颜,想把某人踢下床,却是迟迟下不了手。
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这兔子也是会挖陷阱骗人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