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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黑衣少年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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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白呆在北岛,日日应酬,将诸岛的首领结识得七七八八,他容貌出众、神采典雅,一时名扬北地,成为贵富人家争相邀请的红客。
陈荆心知与岛上几位领主小有摩擦,壮大势力实是迫于情势,暗叹枉教了紫凤无栖处。
“秦夫人,王后有请叙话。”女侍在门外轻声禀报。
随着女侍上堡顶,今日是他们在北岛停留的尾日,为着她那不安份的夫君才熬留至今,托吉斯每到秦墨白应邀外出之时便寻着许多事由来纠缠,三番五次倾诉思慕之情,弄得她不得不频频往王后这里跑。
“王后还在哺育小殿下,秦夫人请稍等。” 女侍退出王后寝宫留她一人在王宫大堂。
陈荆起身走到宽大的坪坝,瞧堡下洪波涌起,那水势奔流回转,脑中突然浮起秦墨白在她痴傻时给她讲的内息课:“我曾听你我两位师父亲言谈到剑术之根本在于‘空中舞剑’、‘地盘旋剑’,‘人中合剑’之天地人合一,内息掌握亦同兵器一般讲求动如轻风,稳如山岳,一发即至……”
豁然贯通,原来如此,彭祖创造与道教同源的隐气剑,本就以冲虚圆通之道以基底,包容天地万物,顺其自然的。
“看何呢,这么出神?”不陌生的男声打断她的冥想,托吉斯带笑走近她身侧。
陈荆一听声音,心中烦燥,强笑回答:“赏大王的宝地甚有灵性。”
托吉斯眼光驻留在她脸庞,感慨万千道:“每次看你,都似新又相识,都让人……唉……”
他又朝她走进一步,几乎挨着她的脚尖,小声说:“我曾跟你说过,我家里风光好,你原是高高兴兴答应要嫁我的。”
陈荆后背靠着扶栏退无可退,尴尬别过脸,“大王,我那时不是脑子不灵光么,何必提那些笑话事儿……”
托吉斯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意欲将人拖到怀里,口中急急表白:“你可知,每到红梅花儿盛开之时,我就想起你,我让人在园中都种上了红梅,陈荆,你也是想的我罢……”
几人从长廊另一端缓缓走来,陈荆慌乱推开他,“大王,有人来了!快放开我。”
托吉斯回过神来,松了手,懊恼地看她一眼,转身迎向来人。陈荆理了衣鬓,落他三步,走出露台,她那夫君竟然在其中,冷若寒冰,又怒气腾腾盯着自己。秦墨白并不搭理托吉斯,只待她一走,当着托吉斯和若干内臣的面,一手将她揽在胸前,夷然不屑地睨着托吉斯道:“大王日前所约有二,我皆答应。牛羊谷迈无谓,但我心头至宝陈荆断不能让人沾染一丝一毫,大王可应得这要求?!”
托吉斯一张初露威严的脸略为耷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一时呆在当场,秦墨白冷笑一声,也不告辞,搂着陈荆远去。
回到屋,秦墨白摔上房门,黑着脸,不作言语地一把扯开她的衣襟。
陈荆双手拉回衣裳,叫道:“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干嘛!”
秦墨白怒长如春笋,逼近她,冷声说道:“没做对不起我的事?还要将你方才的丑事再说一次吗?你跑去宫中与他在角落里私会,别人看不到,以为我还听不到么?他种些衰花杂草,你就要水性杨花挂念他了?”
陈荆这边也怒不可遏扬手,他伸手欲捉住那手腕,被反手拂开。在秦墨白看来,她的勃然反抗便是恼羞成怒,她要夺门而出,左右腾挪着不让,瞬息之间,全身笼罩在一道风幕之中,拦搂止截如行云流水,从容不绝。陈荆化剑为掌,应变无穷,两人拆招越来越快,掌风呼啸袖气罡劲。
拆缠多时,屋中家具断的断,折的折,陈荆不能近他身又不能退出圈外,始怕这般半真半假地打到天黑都不能了断,索性生生停下来,秦墨白正蕴着内力,手指刚沾到人胸前衣服,眼前人猛地收了势,垂手毫无招架面对他的掌心,心中一惊,陡然翻身收力站定,沉声道:“你是要折煞我!”
她“哗”地撕掉身上衣衫,露出抹胸长裤,道:“你究竟要怎地!这可如了你意?”
秦墨白仔细扫视修长有致的身子,暗淡下去的吻痕是前日在马车里留下的,他很满意,可又回想那句听在耳里颇为软腻的嗔语,走上前将她圏住,与她眉眼相对,绷着脸道:“实言可不责,你与他有暧昧?”
两人为子虚乌有的事大打出手,陈荆觉得可笑,遂伸出双手勾着他颈项,叹气笑道:“我原来奉王后的旨意,要去探病,不想她还在哺--乳---便只得在外面等侯,等着等着托吉斯就来了,他是喝了些酒的,说的都是胡话。我俩毕竟是人家的客人,不好拂了主人家的脸面。谁想听在你耳里,竟又是另一番颜色。我说墨白呀,你为拉扰北岛,低了身段天天与人陪笑,我总不能将堂堂熊王家里打一顿,在后方拆你台子吧。”
秦墨白最受不得她服软,被她一勾,肝火即泄得无影无踪,低头辗转吻住她上扬的双唇,顶着她的额低笑道:“你就是耗子扛抢窝里横,从来对我就是呼来喝去,对外人却一团和气。”
陈荆打哈哈,“不不不,我的内心是以夫为纲的!”想到秦墨白与他的交易,又问:“你们谈的何?”
“麦子两万担、母牛五千头,换北边那块珊瑚岛。”
陈荆睁圆眼睛道:“就是砸锅卖铁、再外加卖老婆也凑不来这么多帛资!还能卖何?难不成,你晚晚夜归都为卖身去了?”
秦墨白以袖掩唇轻笑,瞄撩着她,“你夫君卖身就只这个价?我原不愿意娶个他国媳妇,要不早娶了哪国的女王、哪国的公主。算来陪嫁,也不止这十番。”
琉璃国的女王,他一席话,往事一下如镜花水月,从遥远忽地清晰起来。
两人心有灵犀同时想到一块上去了,“韦含之,你当初是看上他哪一点?”清新却炙热的呼吸吹在后脖,让她倍感压力,陈荆诧异地问:“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旧事?”
秦墨白哼道:“我在意的,自会得知。风临、苏云初!不急,咱俩慢慢来点这些账!先说你跟韦含之是怎么回事?”
陈荆手脚缠住他,嘻嘻哈哈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还提它作甚,现不挺好么,再说,你不也有三五红颜,有一些相好么……”
“我十五岁出征,日日面对一群莽汉,哪有何三五红颜。对风采、小别宫,那是年少不懂情事,也与小别宫断了。休得左右言顾他,快说——”
陈荆吃力地道:“好,我说,我说,再乱摸,就说不成了。”
秦墨白将手从抹胸里伸出来,却又不舍地在她--胸--前---揉---了一把,陈荆大顺一口气,气定了才压住他不规矩的手,慢慢道:
“先帝仅朝玥公主一个子嗣,若不能上位,凶多吉少。先帝驾崩后几年,拥朝玥帝的不多,韦含之与我同为朝玥帝新臣,走得近也是常理,陛下多次意示大婚归于内室,我也只得顺承陛下好意,瞧韦含之年岁相合,但后来好事多磨……”
“只得?!”秦墨白恨得牙痒,“你明明就是求之不得!”
陈荆摊手,“那要不呢?女大当嫁,我上哪儿找你去,小别宫?昆城?”
秦墨白被噎住,恨恨盘算,他家娘子早韦含之入仕,韦含之平步青云少不得她暗中关照!如不是被磨,她这一脸遗憾定是要迫不及待地嫁了去了!就不该企盼着有何隐情!
他深吸一口气,再逼问:“苏云初呢?你们可是在我眼皮下,从打情骂俏到私相受授的!”
陈荆一直惦着苏云初的安危,毕竟是自己与人家低声下气提亲,现如今食言之人是自己,对苏云初,她着实心怀愧疚和担心,何奈鞭长莫及。与秦墨白交恶时,她也质问过,可他却卯上劲,偏不回答;融好时,又不便相问。今被秦墨白提及,正中下怀。
“怀远,实是个不幸之人。你可真有为难于他?”她转侧身子,正色相问。
也知陈荆洒脱也坚贞,若与人有私情定不会再委身自已,但那日他两人如新人回门般恩爱相扶上山的一幕又浮现眼前,胸中腾出一团阴火,可他偏是心中有事,脸上越风平浪静,当下淡淡地道:“怀远?苏云初的字号?你与他倒真熟络。”
明明晴空万里,双方心知肚明的郞有情妾有意,可就着一点丁儿鸡毛蒜皮就能生出这么多事来,这人天生的目下无尘,无奈迎着秀目中的暗涌,陈荆小心试探道:“苏家败事,一早你便得知?”
“阿荆不如质问我,是不是我将苏家赃据抖出来的,苏云初是不是我卖入小倌阁的!我就是要卖,也挑个离云顶山远远之所!”
语气急转直下,陈荆知是捋着虎须了,这事儿一旦挑起头,总不会让人愉悦的,软着声音又问:“我知你不是那气量狭窄之人,但苏云初最后却是在你手中,他究竟如何了?”
秦墨白冷笑一声,又将嘴合死了。
陈荆着急了,硬起胆气恨恨说:“不说也罢,我只当你将他害死了,从此年年清明、中元、新春,少不得要上香烧纸惦念一番!”
她是能说便能做的人,秦墨白只差没七窍生烟,“阿荆,你又长进了,真会捏我痛处掐!”
陈荆手如蛇一般钻进他的衣襟,抚着他硬梆梆滑溜溜的肌肉,在他耳边吐出热气悄语:“你告诉我,了了一桩事,不就完了?”
秦墨白气息不稳,简短说道:“我给他些够生活银子,撵下山,随意打发了。”
陈荆举手一拉,寝房双层纱帐垂下,卧房内立即一片浓情昏暗
……
陈荆坐在床上懊恼地拍下小菱镜,望着枕边犹在转着滟目回味的男人,埋怨道:“这可好,怎么出门!”
得了甜头的秦墨白遍体舒畅,拿起镜子自己也照了照,朵朵梅花在颈侧开放,笑容逐开:“我倒觉得挺好,又不是不知晓咱是夫妻,有何好遮的!”
“你这个人风流起来真的不拘小节!瞧瞧好好屋子都毁了,跑到人家宫里来算翻旧帐,也忒会挑地儿了……”
絮叨不偏不巧又勾起了秦墨白存在心间的老帐,他--赤--着--身--子弃而不舍地又问:“还有左丞相的公子、蒙将军的胞弟、玉器的史老板、大通银号的二掌柜等与你有不明的人呢?”
她一把掀开他,没好气地道:“有完没完?就是审犯人,也不带这么七不搭八地审法。”
秦墨白拦腰扯住她:“有完没完?那些人又不是我惹的,倒来问我?”
陈荆受不得他语气中的拈酸泼醋,思定痛然道:“好,今日便说清楚,过了今日你我便谁也不能提过去之事!”
“好!”秦墨白答得爽快。
“坦白从宽——”他学着她的调调儿。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陈荆认真看着他,屈打也不能从招,就死不悔过,就信口雌黄,那些过往太丢人,是污点啊。她一脸淡定,“因要查宗毒杀案,我与史当家伪作夫妇,这算不得数吧?”
“这个可以不算,但以后不能再与人谈婚论嫁,假的也不行!”回得愈发干脆。
“蒙少将,我与他只是在将军的洗尘宴上不巧编坐在一起,可能攀谈过几句,至今我都不知他胞弟长啥样,这个也算不得数吧?”
“嗯,还有呢?”
“没了,都是那些街边小道乱编派的,我明明五日足不出’明理阁’,与兄弟们通宵达旦地问堂,但偏偏一抬脚出门就有人问我是不是醉仙楼夜会史公子、王秀才的。人嘴长在人家身上,我也没办法呀。干这一行的,因公务少不得要接触些个男子,哪能说风就是雨的呢?”陈荆委屈地又补一句,“作为达官,我压力很大,你要理解我信任我!”
秦墨白忍不住轻轻嗤笑起来,陈荆不满道:“我实话实说,你这是何态度!”
他敛了笑容,犹豫着低问:“那……隐韫呢?”
清楚记得,比武在立春清晨,画舫之外,远方琴声飘渺而来,琴色平平,甚至颇为顿涩,简单的调子,弹一遍欢快明亮,再弹一遍渗透惆怅,反反复复弹,或幽怨、或欣喜,或沉寂,琴的音色无足轻重,无穷无尽的旋律让人心潮起伏,连那顿涩也有别样甘醇渗入人五脏六腑。
操琴人技艺绝世。
伴着琴声,一叶扁舟极快穿破湖面迷蒙白雾划来,黑衣少年坐于舟中,雾水打湿的长发曲卷如大海波浪,少年缓缓抬起头,在苍白的脸上,头一次见到紫色眼眸,纯净晶璀如晶,是个令人过目难忘的美少年。
“秦墨白——”他的声音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深厚。
他轻点头,立在舫上揣摩隐韫的武器。
他坐在舟子里也盯着自己的扇,忽地将膝上琴沉到水里,站起来,身材单薄,个头高挑,还是少年啊,与风采倒也相配,他默默地想,墨袍衬得腰间挂着一个沉红色香袋很打眼,针脚平齐却无甚花饰,流苏密长,有几分朴拙的意趣,不是风采的绣品,不知又是哪位少女赠的,风流少年,他冷笑。
但后回想到此景,他再也笑不出来,悱恻多变的琴声因谁而发,少年老沉为了靠近谁,赴死戴着谁给的信物,他极不喜这些男子间才懂的深沉实情。
极仔细地审视怀中的女子双眼,只恐她有一丝的不自在。
陈荆微愣,尔后奇也怪哉地道:“你想到哪儿去了?隐韫可是我从小带大的,说他亲弟弟也不为过。他不是心仪风——”她顿住口,愧疚看着秦墨白。
秦墨白大松一口气,为陈荆仔细系上衣衫结,笑说:“我也是看着小妹采儿长大,伊有好归宿我当欣慰。只是隐韫不是可托付终身之良人——不容辩驳。”
陈荆张嘴要为自家阿韫讲好话,谁知一下给闷回去,也知隐韫的红粉佳人遍及武林,只得悻悻闭嘴。
修长的手指再熟练地为她系上秦家的祖传之物,现他提及,她不由好奇问道:“这玉又有何典故?既然如此重要,你便自己保管是了。”
“我记得对你讲过内宗礼制,还记得吗?”
噢,那是她还是“傻子”时,每晚睡觉故事之一,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忘了?”
“记得,黄金万两呢……”
他无奈摇头轻笑,转身边收拾室内一片狼籍边慢慢说:“此玉双生双获,只为其中半边,双玉由我秦氏一脉相承了十六代,每位获传之人皆为秦氏的宠子,周岁旦辰便举行授玉大典,是秦家的信符。阳石由秦家男子佩戴,而阴玉之主便是秦家媳妇。”说着,他转脸朝她望过去,她立在原地听得专神,便朝她微笑。
陈荆防备地盯着那玉看,突然指着他叫道:“好你个秦墨白啊,当时假意惺惺说何为了报恩,才送我可换千金的玉佩,你就是给我下套子,我要是一念之差去提金子,你就拿着契单向我琉璃陛下送信一封,说我收受你靖安王巨额贿赂,我乌纱人头两不保。好歹毒的心呐!”
秦墨白握着玉,垂目站在床前,半晌轻道:“我那时,不知为何就前所未有地不安……阿荆……”
“想我那么费力要救你,怪不得师尊说你一肚子坏水,这东西看着心烦!”她将挂在腰间的玉坠解下塞进秦墨白荷包,板着脸打开箱子,呯呯作响地打点行装,秦墨白轻咬嘴唇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