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曰》浅睡未眠

1、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上） 佛曰：人身

　　佛曰：人身如寄，世事沉浮，不过一弹指。此生茫茫，一切如露电泡影、梦幻空花。

　　他一个人住在山里已经很久了，至于到底有多久，他却是记不得了。好在这里环境清幽，又有林间鸟兽相伴，倒也不觉得寂寞。偶尔他也会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到各处走走，但大都不会太久。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内心深处会对这里如斯眷恋，就像是在等着一个人，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人。

　　每过一段时间，静虚子都会来找他下棋，一盘棋下完，人间就又是匆匆数百年。他虽然喜静，却也觉得偶尔有一个人来陪伴着他度过这无尽头的苍茫岁月，也还算是不错。尽管他也知道，他这漫长的一生，注定了要孤独终老。

　　但其实，静虚子每次来好像只是为了和他下一盘棋。

　　“在下静虚子，来找道友下一盘棋。”

　　好像从认识他到现在就只是说过这么一句话。

　　今日却是不同。他也不知是怎的了，总觉得今日的静虚子和往日里不同。但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还是那一袭青衣，素袍玉簪，眉目若工笔绘来，眼睛却是极清冷，却也透彻，仿佛他的万般心思皆逃不过这一双皓月明眸似的。

　　“菩提子。”那人忽然自棋局中抬头看了过来，玉也温润的手指拈着一枚乌黑棋子，欲落未落。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他的名字，却是极自然，像是在心底默念过千百遍似的。

　　他浑身一震，心底隐隐有什么像是要破土而出，刹那心慌意乱。

　　他不敢抬头，黑白棋子交错间，但听那人清泉般剔透的声音徐徐落入他的耳中：“我后悔了。”

　　他蓦然抬头，对面坐着的人眉目如画，清俊孤傲，一双翦间秋水定定看着他，全然不复以往的淡然冷漠。

　　一道惊雷轰然响起，天地变色，风云立现。

　　手边的棋子颓然落地，纵横交错，拼凑出一张桀骜不驯的脸。

　　第壹章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上）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他自化形以后已经在这里住了许多年，说起来这里倒是个风景优美，鸟语花香的好去处，照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秋收芋栗延时节，冬觅黄精度岁华，好不快活。

　　然而，即便是精怪也并非长生不老，不灭不死。于是，他决定要到外面寻找传说中的方外仙山，求仙问道。

　　他却忘了自己是个精怪，而非凡人。外面的人看到他都吓得落荒而逃，口里还高呼着：“妖怪！救命！有妖怪！”

　　他不解其意，抓住想要逃跑的人，意欲问个明白，不料那人看到他竟是吓得昏了过去，他心中大惊，不明白外面的人为何要惧怕自己，一时间也忘了动作，只呆呆站在原地。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他只觉得这声笑十分的好听，仿佛滴落在凡间屋檐琉璃瓦上的雨珠，清脆如溪水潺潺。

　　“原来是一只小猴子，却是个成了精的。”那人一身青色道袍，袖宽大垂地，三尺拂尘虚挂在他手腕之上，柳眉星眼，飘然若仙。

　　他自来到人间，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竟是看得痴了过去。

　　那人却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很久以后，他也学会了人间的礼仪教化，在尘世间辗转来回，听那教书的先生在学堂里教小小的孩童吟诵诗经里的诗句，一句一句，念到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终于想起此情此景，那青衣的青年，对他低眉浅笑，轻轻道一句：“原来是一只小猴子，却是个成了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