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如歌》季久年

8、纠葛生【3】 他靠得我很

　　5【不管发生什么事，日子还是要过，饭还是要吃，这个深宫，我得活得好好的，比任何人都好。】

　　苏珏怎么走出去的我并不知道。

　　他走出去之后，就不断有手脚麻利的宫女端入铜盆，为我梳洗换药，清洁伤口。

　　如果不是印满身子的红色吻痕，和手腕上的淤青，我甚至会怀疑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苏珏来看我的时候，我在喝一碗很苦的药。看见苏珏的那一霎，药碗打翻在地，浓黑的药汁溅到地上都是。

　　苏珏一个箭步冲上来，他捉住我烫红肿的手。小心捧着，用嘴轻轻吹着气。我没有把手抽出来。我的身子已经变得僵硬。

　　苏珏察觉到我的不自在，讪讪的放下我的手。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

　　他让宫女拿来药膏，倒到自己手上，晶莹剔透的药，有很清凉的味道。

　　他匀了匀，又覆上我的手。我的身子在他的指尖触到的那一刻，再次僵硬起来。

　　药刚刚触到我的皮肤。苏珏看了我一眼。我并不愿意看他。

　　苏珏把药交到旁边的宫女手上。

　　“你帮娘娘上药。”

　　宫女怯怯的接过药膏。

　　“注意轻点，别弄疼了娘娘。”

　　宫女的脸皱成了苦瓜。苏珏还在像在自顾自的威胁。

　　“弄疼了娘娘，我叫你全家为你陪葬”

　　苏珏的声音似带着威逼。好像全天下，除了他，别人都会笨手笨脚谋害到我一样。

　　苏珏的针一样尖锐的目光下，宫女的表情快哭出来。为我上药这是怎样一个苦差？我皱着眉想。

　　苏珏却一把抢过药膏。

　　“你是怎么做事的，没看到娘娘眉头都皱起来了吗？”

　　苏珏又看了眼其他人。我怀疑他对谁都不放心。因为他又把药膏涂在了自己手上为我抹起来。

　　药膏很清凉，大概是，从来没有侍候过人，苏珏轻一下重一下的，手法很笨拙。
　　并且，涂一下，苏珏就抬抬头，看一眼我的表情。

　　我皱着的眉并没有松开。因为我希望苏珏离开。

　　苏珏却紧张的也皱起了眉头。

　　“越越，很疼吗？”

　　我不理会他。只是把眉皱得更厉害些。

　　“越越，我知道疼，可是不涂药，你的手好不了。这么漂亮的手上，可不能留疤。”

　　果然，果然他在乎的是这具漂亮的皮囊。我讥笑的看他一眼。

　　在我的目光下，苏珏的脸居然红了。

　　他本是矜贵优雅的男子，除去之前的狂性大发，妖美的足以迷惑任何人的眼睛。只是，我再也不会被他完美无瑕的外表和柔软表情所迷惑。

　　“越越，你忍忍，很快，很快就好了。”

　　晚膳，苏珏叫人把菜都摆在了床前。我只是伤了手，又不是残疾了下不来床走不了路。苏珏亲自喂我。

　　我不是矫情的女孩子。不会不吃不喝和自己过不去。

　　不管发生什么事，日子还是要过，饭还是要吃，这个深宫，我得活得好好的，比任何人都好。

　　我吃饭，吃苏珏喂我的饭，可是，我还是不跟苏珏说话。

　　苏珏没有像原来那样上我的床，抱着我睡。他只是隐忍的看着我。把奏折和另外一只软榻搬到了我的房间。

　　身上的伤口，好的差不多了，可是大部分时间我还是是闭着眼睛的。

　　我不想看见苏珏，不想看见任何人。这个宫，总会让我想起那耻辱的一幕。

　　可是每当我睁开眼睛，总还是可以看见苏珏。他要么在批阅奏则，要么躺在自己的榻上小憩。

　　苏珏站在我床前，他犹豫着似乎有话要说。我再也装不了睡着，睁开眼睛。

　　苏珏似乎很自得，他白玉一样美好的脸上有些红。像做了一件多了不起的是一样。

　　“越越，我知道你不自在，我把这房间里的人都换了”

　　我瞥了一眼，果然房间里的面孔都很陌生。

　　再也镇定不下去。我顾不得这些天都没和苏珏讲话。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换了，换来是什么意思？”

　　苏珏显然没料到会得到我的回应。他紧紧皱了这么多天的眉目一下舒展了。本来就好看的眼睛，这一刻，闪着黑曜石一样的光。

　　“我杀了这个房里的所有人”

　　他说着别人的生死，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风起云淡，轻描淡写。

　　那些从小跟随着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妖孽，妖孽害人。”

　　甚至，我想到师父对苏锐说的话，“你不想看到人死，那你知不知道，你救了她，将来会有很多人死。甚至，你也因她而死。”

　　有人因我而死了吗？我真的是妖孽害死人了吗？命运的年轮已经开始转动了吗？

　　那么苏锐，苏锐，他也会被我害死吗？

　　我的心漏进了很多风。拔凉拔凉的一片。

　　“杀了，为什么杀了他们？”

　　“那一天，那一天。。”苏锐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他桃花一样的眼睛，扑扇了一下。”

　　“那一天，他们看到你。我知道你不自在。”

　　“再说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他们本就该死。”苏锐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冷。

　　那一天的情景再一次出现。

　　我一直逃避着，不愿意回想的像噩梦的一幕。亵衣被撕破，我不着寸缕。很多宫女太监看着。看着。我，退我可退。

　　我很想问他，别人该死，那么你呢？你不该死吗？

　　可是这一刻，我全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纵然，苏锐对我冷落冰霜，可是这个时候，我第一个想起的人还是他。

　　我想，我把自己的心看得很清楚。那个地方写满了苏锐的名字。

　　我爱他，不管他在不在乎我，我还是爱他。

　　6【然后我在深宫，他在庙堂。我是后妃，他是亲王。】

　　我还是对苏珏开了口，说了话。在这个宫廷的春宴上。

　　苏珏宴请了很多大臣，权贵。右手向下第三个席位上坐着苏锐。

　　黑衣如墨，我生日时去找他，他穿着黑衣。今天，他依旧穿着黑衣。

　　记忆里的他，只爱白色。是天边的一朵云，雪山之巅的青莲，不染尘埃。可是现在，他只穿黑衣。黑衣冷凝，夜一般的暗。我的心，疼的无法呼吸。

　　苏珏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苏锐。

　　“王兄，你真是对我太好了。要是我有越越一样的美人，一定自己藏起来，不然人看见。你却大方的把越越送给我。王兄，你说朕要怎么赏你？”

　　苏珏突然握住我的手。

　　他的指尖温暖，我的手却一下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这是除了涂药之外，这段时间他对我最亲密的动作。

　　我死死咬住下唇。心里知道这个时候并不能挣脱他紧握的手。可是，在苏锐面前，我却做不到被另一个人握着手还面不改色。

　　苏锐看了我一下。我的脸定是苍白如雪。

　　“越越，这是不舒服吗？看这脸白的。”苏珏的手拂上我的脸。

　　他靠得离我很近。呼吸略有似无的轻抚我的耳。亲密的宛如对待情人的耳语。

　　半天，我听不到苏锐说一个字。君王问话，臣下不答，本就是大大的不敬。况且，君心莫测，这些日子苏珏的喜怒无常，我早已见到。

　　想到我殿里那些被杀的宫人，想到他对人命的漫不经心。我就再也坐不下去。

　　我不会让他有机会伤害到苏锐。绝不会。

　　我把臂缠上苏珏的腰，一下子笑靥如花。这张脸有多漂亮，我不知道。但是苏珏向来对这张脸就没有抵抗力。

　　不出所料的看到苏珏沉醉的目光。他迷失在我从未展露的笑颜里，微醺。

　　“陛下，准备怎么赏锐王呢？”我的声音甜美轻柔。我眨着眼睛，天真的看着苏珏。

　　苏珏更加握紧了些我的手。我的手里有薄薄一层汗。我在心里咒骂着，祸水真是个技术活。面上却是前所未有的小鸟依人。

　　“爱妃想我怎么赏锐王兄呢？户三千，良田仟亩可好。”

　　我并不知道，大芮王朝有功才赏。我只想为苏锐争取更多。

　　“只是良田千亩吗？原来我在陛下心中只值这么多。”我的声音有些落寞。

　　我没有注意到地下倒抽气的声音。我只专注于自己这一刻祸水的角色。我只想蛊惑眼前的男人。
　　我挣脱苏珏的手，在苏珏诧异的目光中走下王台。

　　罗袖轻扬，开始舞蹈，我的一个转身，一个起跳都力求完美。

　　苏锐曾经说过，歌舞娱人本是媚俗的事，他不要我做这样的事情。他还说过这样的舞，太容易霍乱人心。这天下，估计没有人可以抵挡这样的诱惑。

　　苏锐，我不想媚俗任何人。我却想诱惑人。

　　苏锐，他说过我的舞蹈好看。他还说过不希望我再跳这样舞。

　　可是这一刻，我还是跳了。在他面前，在苏珏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

　　这样的舞祸乱众生，我不知疲倦的跳，心里是哀伤一片。

　　苏锐，我又跳他不喜欢的舞了，他一定会生气吧。气我不知羞耻，气我不懂自爱。可是苏锐，他生气了，就不会再对我那么冷淡了吧？

　　苏锐，这个舞蹈也许让他失望。连我这个人也一定让他失望。我不听他的话，媚俗人前。

　　可是，这个曾经被他夸过好看的舞，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为他跳。

　　然后，我就在深宫，他就在庙堂。我是后妃，他是亲王。

　　我们不再有很多机会见面。我不再有机会出现在他面前。我不再有机会跟他讲话。我不再有机会跟他跳他讨厌的舞。

　　我对着所有人微笑，笑得绝美倾城。我的心里只想对苏锐一个人笑，可是，我连看他一眼都不可以。
　　大殿上那么多人，我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在我心里，这只是一只独舞，这里只有一个观众，我只为他一个人跳舞。

　　最后一个舞步完成。所有人脸上都只剩下惊艳。我看到衣冠楚楚的大臣，有些不雅的流下口水，有些还没来得及收回投射在我身上的火热目光，有些喝酒的杯子都被忘情的扔在了地上
　　。
　　我很快的偷瞟了一眼苏锐。众人中央，他喝着一杯酒。白玉的杯子遮住了他小半脸。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冷静，冷漠，冷寂。

　　我的心，猝不及防的抽痛。心里难受的无以复加。我的疼痛被苏珏的掌声打破。

　　我微微嘟起了嘴，像小孩子赌气一样的表情。

　　“现在陛下还说宠我，我在陛下心里只值这么一点？”

　　“良田万亩，户三千，奴五百。”

　　我坐到苏珏旁边。微微笑了。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