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弹铗》凤骁阳

6、弹铗·行舟 1、 行

　　1、
　　行舟是个小怪物。
　　寨子里面的小孩都这样说行舟的。
　　每当他出现的时候寨子的孩子们总会用石头砸他，朝他吐口水，因此行舟总是一个人。

　　行舟的母亲是黑苗的一员，但她不受族人欢迎，连带行舟。
　　苗寨族规森严，任何敢于触犯族规的人终将受到制裁。行舟曾见过大祭祀制裁那些触犯族规的外乡人，很可怕，当时行舟才六七岁。
　　大祭祀是一个年岁很高的老人，岁月的痕迹在他的脸上刻下一道道痕迹，唯独那眼里的冷漠万年不变。从小行舟就很怕大祭司，怕他一挥手间将自己变成了一具森森白骨。
　　行舟不敢想象当那些蛊虫钻入身体，啃噬着自己，会是怎样的感觉。想到这里，行舟打了个冷战，决定此后见着大祭司要绕道。

　　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大祭司似乎跟母亲很熟，常常来行舟家做客。出于礼节，行舟总是被迫跟大祭司交谈。母亲告诉行舟，其实大祭司人并不可怕，只是严肃了些。
　　行舟依然怕，尤其大祭司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他时，行舟感觉自己背后冷汗层层叠叠。
　　十六岁那年，行舟考取了外省了一所学校，依稀记得当时行舟很开心，终于可以摆脱大祭司的目光了，终于可以摆脱寨里族人那种鄙薄、恐惧的眼神了。
　　行舟记事起印象中，父亲这个词离他总是很遥远。母亲一手拉扯他长大，行舟对父亲的概念很模糊。记得很久之前，行舟曾无意间听过一个隐晦的流言，是关于母亲的。
　　母亲曾未婚先孕，父亲曾是一个外乡人。
　　流言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

　　未婚先孕？那可是族中的重罪，是要受蛊刑的。
　　可是，为什么母亲并没受族规惩戒？父亲，又去了哪里呢？为什么不把母亲带走？
　　行舟问母亲这些问题时，母亲总是沉默，眼里的愤恨虽一闪而逝。行舟是个听话的孩子，知道母亲不开心，也就乖乖不问了。
　　这事就不了了之，反正行舟对父母没什么印象。
　　不知也罢。

　　在离开苗寨的那天，大祭司派人通知行舟去他家。
　　大祭司的家很阴森，踩在破旧木质地板上咯吱声让行舟悚然，好像那些地板随时会破一般，极度不安全。昏暗的光线闪动，神台上燃着香。
　　大祭司看着行舟，拿出一个护身符挂到行舟身上，淡淡的说道：“娃娃，你天生自带阴眼。通阴阳，本想收你为徒，奈何你母亲不同意。这护身符送给你，保你不被邪灵侵体。”

　　2、
　　江畔。
　　行舟住在江畔的一所小屋里。
　　每年江边总会出一点事，譬如每隔一年总会有个人死在江里面，今年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半夜出来找离家出走的儿子，不幸被江里水鬼化形成他儿子所引诱，第二天男子的尸体已经飘再江里，死不瞑目。

　　行舟抬头看着天边云霞，靠在护栏上，喟叹着。
　　云依旧不为世事所扰，随风而行，不曾留恋。
　　云本无心，然而，人却有意。
　　行舟看着那在江畔飘来荡去的黑影，无奈的摇摇头。“真是……执着！”那黑影已经很长时间都这样了，大概是期盼着能够找到那离家的孩子吧？

　　低头看着脖颈间的护符。
　　行舟从来不去跟那黑影说话，毕竟阴阳两隔，何况冤死的魂魄总是带着一抹戾气。
　　有时，那黑影也会飘到江畔来，静静的倚着栏杆。这一切在行舟眼里就成了，江畔来往的人从黑影身体里不断穿过，说不出的诡异。
　　很多次，行舟站在江边看着江里很多嬉戏的孩子，那黑影有很多机会，却放过了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们。

　　“值得么？”行舟终究忍不住，开口好奇。
　　身边的黑影默然不语。
　　“你明明有很多机会的！”

　　“可是，我并不希望有人跟我一样……”黑影沉闷的声音，空旷而幽然。“他们的父母会伤心!”

　　这，就是父爱么？

　　行舟笑笑，不在看着黑影，只是默默盯着江面起伏的浪潮，“你的孩子很幸福，他有一个好父亲！”声音很轻，和着江水击岸的声音，好似叹息。
　　黑影岿然不动，不知有没有听到行舟的话。

　　3、
　　江，依旧亘古不变向东缓慢流淌。
　　自那之后，江里再也没有发生过一点事，黑影总是喜欢在夏天三伏时，飘到江畔倚着护栏，看着江里嬉戏玩耍的孩子们，默然不语。
　　行舟也只是静静的站着，抬头仰望着天空看云。

　　云本无心，人却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