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香师》朱香

3、招魂(上)

　　淡银色的圆月晕染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如一幅氤氲朦胧的水墨画，轻笼着承香苑宁静的夜晚。紫苏香汤沐浴完毕，用冰冷沉凉的绸缎裹了身体，乌黑的长发顺着背脊滑下来，在月色下隐隐泛着流华的光。他赤足从屏风后走出来，在房内点了一盏安眠的香，那香气也似水墨月色般地晕染开来，不多时，便若有若无地盈满了整个房间。
　　紫苏掀开寝台一侧的青纱帐，方要就寝，却听门外隐约传来一丝骚动。
　　他敏感地回头，然而，一把锋锐的短刀却在此时架上他的脖子。瓷白的肌肤被森冷的杀气一逼，顿时便有细细的血丝蜿蜒开来。
　　“要命的话就不要乱动。”身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阴沉地威胁。
　　紫苏的眉微微皱了一下，却如那人所愿，并未乱动。
　　门外的骚动声并未停止，相反却越发响了起来。
　　男人握刀的手带着些许的颤抖，身体僵硬，如同一只绷紧神经的野兽。他凝神侧耳，想要听清门外的骚动，然而那声音是从承香苑正门处传来，因为隔得太远，传到此处已经变成一阵阵毫无意义的杂音。男人的表情肃杀，在月光下看来分明有几分狰狞。
　　一缕黯淡的茉莉幽香传来，男人浑然未觉。只有紫苏微微抬了头，寻找香气传来的方向。
　　“再乱动的话就杀死你。”男人的手一紧，制止住紫苏细微的动作。
　　又是一丝鲜血顺着紫苏的脖颈渗出来，殷红的色泽渐渐浸入混合了香气的空气中，杳无踪迹。紫苏的眉蹙得更紧，有些叹息地开口：“可否请您不要把刀架得那么紧。”
　　“闭嘴。”男人并未理会他。
　　“我这也是为您好。”紫苏还想再说什么，那男人却忽然一把环住他的腰，硬生生地将他转过身子，两人一起面对着白檀雕花房门。
　　房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门口站着一名黑衣男子，手提长剑。
　　而远处的骚动已停止了。
　　“公子？！”京墨看见眼前的情形，声音中有瞬间的颤抖和惊慌，然而只是一霎那的工夫，这名黑衣男子立时恢复了常态。“放开公子，或是死。”京墨的声音冷厉，手中的长剑已经指向挟持紫苏的男人。
　　“外面的情形如何了？”男人并未放开紫苏，却冷冷反问道。
　　京墨的目光中已经腾起杀气，可紫苏的声音却在此时轻飘飘传来：“京墨，我也想知道呢。”
　　“你不要说话！”男人的刀再次架紧，紫苏脖颈处的伤口中顿时渗出更多的血来，但诡异的是，这些鲜血并未像普通鲜血那样滴落，而是如烟雾般悄然消逝在夜色中——只是却未曾有人注意。
　　京墨眼见紫苏受伤，神情已变得极为阴冷可怕，然而，他做事毕竟谨慎冷静，见公子问起，便回答：“禀公子，外面是血刀门霍家的人，霍家八大高手今夜联袂出动，追寻一名逃奴追到了承香苑，不过眼下已经被我打发回去了。”
　　公子耳力极佳，方才外面发生的一切他想必听得一清二楚，如今问起，难道是为了拖延时间？京墨心下暗想。
　　“打发回去了？”挟持紫苏的男人不可置信，霍家八大高手江湖人称血罗刹，成名三十余年来，放眼整个武林，能独自接下他们八人联手的人物闻所未闻——
　　“你是怎么打发的？”
　　“自然是用手中的剑。”京墨淡淡道。
　　挟持紫苏的男人不由心中一凛，更加抓紧了怀中的人质。正当此时，一阵晕眩感从男人脑中传来，“这是……”男人来不及反应，身体晃了一晃便轰然瘫倒。
　　京墨在那一瞬间赶上前来，一把拉过紫苏，护在身前。
　　“公子？”
　　“我没事，瞧你吓的。”紫苏笑眯眯地说道，伸手替京墨拭去额前冷汗。
　　京墨惊魂未定，担心紫苏的伤口：“您的伤……”
　　“一点小伤，不碍事。”紫苏说着，却一手捂住脖颈伤处，从京墨身前后退一步。
　　“公子？”
　　“京墨，离开这间房间。”紫苏皱眉道。
　　“可是……”京墨忽然感到一阵莫名晕眩。
　　“快点，这是命令。”紫苏的声音很是严肃。
　　——公子很少用这种语调说话的，京墨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深深看了紫苏一眼，欲言又止，终于在紫苏的目光下不甘愿地说道：“是。”
　　语毕，躬身退了出去。
　　“真是个令人操心的家伙呢，你说是不是……姑娘？”
　　紫苏望着京墨退出去，又恢复了一张盈盈笑脸。静谧的黑夜中，原本只有两人的房间此时却多出一人——一名浑身缟素的女子垂首立于紫苏与昏倒在地的男人之间，朦胧的月光映照下，女子的身形竟隐隐透明。
　　“阿四他……没事吧……”女子幽幽地望着地上的男人。
　　“姑娘放心，他只是昏过去了而已。”紫苏笑吟吟地说道。
　　“公子究竟是何人？为何能够看得见我？”那缟素女子抬起头来望着紫苏，一阵夜风吹来，带起一丝缥缈鬼气。
　　“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调香师。”紫苏轻描淡写地说道，转过身去查看他脖颈间的伤口。幽黄的铜镜中映出紫苏略显单薄的身影，却全然不见他身后那女子的影子。
　　“公子不是普通人。”缟素女子望着紫苏的背影，叹息。
　　虽然阳世之人见不到，可身为幽魂的她却分明可以看见那公子身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灵光，那光芒柔和而美丽，却迫得似她这种魑魅魍魉不敢过分接近。
　　紫苏淡淡一笑。他纤长的手指抚摸过颈间的伤痕，那里，血液已经凝了起来。
　　“姑娘身上的茉莉香很是好闻呢。”紫苏微笑转身，“却不知是哪里种的好茉莉？”
　　“那是阿四为我种的……”女子说着，目光中充满哀伤。她痴痴望了昏倒在地的男人许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又抬头望向紫苏，“公子，他是个好人，请您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