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渔翁（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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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钦呀！很容易记起来！
小时候范府与顾府毗邻，在还没有陆子瞻的岁月里，顾殛宇就一直和范钦上演“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桥段。
范钦是个读书狂，自家里的藏书看完了，就跑来要顾府的看，在顾殛宇还在艰难地认字的时候，范家少爷早已经“读书破万卷”了，为此他本以为会遭到自家大人数落，不想顾夫人顾老爷都是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
顾某呆很伤感——原来我就是理所应当比别人笨么？……
他把这些说给范钦听，后者只是笑：“我们两个不一样的。”
幼齿顾大少闻言很激动：“不一样？难道你不是人？你是……河神么？”。
范钦抿着嘴笑，眨眨眼睛装可爱：“我不是河神。”
顾殛宇很想说，你本来就很可爱了，不用再装了！现在想起来，这果然是范钦啊，这么水水的好欺负的样子！如果是陆子瞻，肯定是笑眯眯来一句“因为我是人你是猪，当然不一样”之类的话。
范钦好像不论过了多久，都还是这个样子，爱书成命，淡薄而睿智，似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看似随和，对认定的事却会不顾一切默默坚持，好比温柔的流水，却能穿石。
这性格有时候真的很气人，比如眼看着“见光死”的病症越来越严重（大概类似紫外线过敏），这小子却坚持要在院子里看书，说不听也劝不住，偏偏你还狠不下心来强逼他！
脱去了蓑衣的范钦白得有些不真实，月白色的薄衫使他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团光晕，衣领间露出的肌肤皎洁得可以看到皮肤下的静脉，眸光深邃，像一口深深的暮色里的井。
顾大少每次看他读书，都会不由自主静下心来，似乎亘古千年，光阴荏苒如梭，于此处，却无惊无扰。
虽然一样是好看得近乎非人，顾殛宇可以对着陆子瞻肆无忌惮开玩笑，对着看起来一碰就碎的范钦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对此顾殛宇只能感叹是因为自己对小动物没辙……
机缘巧合寻回了儿时旧友，顾大少连着几天放课后都往范府跑，范钦一直在看书，顾大少就在一边皱着眉不知道想什么。
其实顾殛宇根本不是个坐得住的人，说到底大少爷只是同胞爱又泛滥了放心不下这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书呆子罢了！而且，他现在很恼火的是，为什么就晚了那么几天？！——陆神医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找到了急需那家伙的病人！现在要怎么才能找到那个死腹黑呢？他当时有说过他要去哪儿么？……
顾大少正颦眉苦思，就听到范钦突然开口道：“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顾殛宇一愣：“啥？”
范钦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道：“帮我照顾我的书。”
书是文化的传承，只要是智者，便会为这个民族产生一种对书的企盼。范钦说“照顾”，绝对不是要寄放书本这么简单，这个爱书如命手不释卷的家伙，是想把他的藏书留存后世！
顾大少突然有种遭遇临终托孤之感，一时间思绪纷乱，压力如山。
范钦的书很多，整整齐齐，放满了两间书房，然而“藏书”并不是找间屋子放着它们，那么简单的事！想长久地留下这些书，要考虑太多东西，从借阅规则到防火措施都要有周密的安排，藏书人需要有超越时间和生命本身的深入谋划，对于如何使自己的后代把藏书的习惯和使命传承下去也须有预先的构想。
不过看着范钦水汪汪的大眼睛，顾殛宇哪能狠下心来拒绝？他说“好”，他想至少尽自己所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顾大少无法想到的是，这看似简单的一问一答，竟然就是作为世上最古老的藏书楼之一的天一阁的起点，天一为水，川君永佑。
历史上有过无数藏书家，但在纷繁的战乱和一代代家族的起落中，他们的藏书早已流散得一本不剩。因此，天一阁的存在，恍若一个天佑中华的文化奇迹，在时光的打磨后，愈发神圣庄严不可侵犯。
范钦一向是最宝贝自己的书的，怎么会突然提出要自己代为保管？……这就好像，是知道有什么将要发生一般……
顾大少想起昨天的梦，突然就觉得范钦这家伙，一定还有好多事瞒着自己。
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或者你要找我干什么？我与你的再次相遇，是我误入了你的庭院，还是你带我来的？……
顾殛宇觉得事情愈发奇怪了。
这天顾殛宇刚回到家，未来得及跟顾老爷商量藏书之事，就被小虫拉到了接待求鉴赏的客人们的东侧堂。
前来求鉴的是城中大家，北家。而需要鉴定的宝物，是一架古琴。
琴看起来很古老，却擦拭得没有半点灰尘，包裹在上好的丝绸里，明显感觉的出曾被精心的保护着。琴头的花纹有些磨损，隐约看的出是两个字，似乎是“宝英”。
求鉴的中年男子自称秦思临，是北家四小姐唯一的子嗣。
北四小姐的名号顾殛宇当然听过，不过是当坊间奇谈听的！传说四十年前，北倚小姐曾是名动整个北阳的美女，歌舞琴棋都是一绝，坠崖失踪一月后回来，带回了现在的四姑爷。
不过如果仅仅是这样就称不上奇谈了，北家四小姐以能歌善舞闻名，却在婚后再也不歌不舞，四姑爷据说是百年难遇的琴师，却是也从此不再碰琴。
北倚小姐终日闭门不出，只与一架古琴说话，北家仆人丫鬟众多，传来传去就拼凑出四小姐被琴妖迷惑，丧失心智的传闻。
最奇怪的是四姑爷，他与四小姐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矛盾，两人一直相敬如宾，却是不再同房。偶然一次有人上山砍竹，还听到其在竹林间呼喊，喊得却是自己的名字。这样一来，便给北四小姐的怪异举止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我爹呢？”顾殛宇东张西望。
小虫连忙道：“老爷说这个他鉴定不了，要你来。”
顾殛宇暗自咋舌，心想这老爷子又玩的什么把戏？就我那半桶水的水平，还有他摆不平要靠我的？不过纳闷归纳闷，顾大少之所以一直被子瞻大人骂幼稚或猪头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好奇心重！ 一看到古琴，顾大少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这难道就是传闻中北四小姐的琴？”
秦思临苦笑了一下，道：“是的。”
顾大少激动了，围着琴装模作样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当下决定“该出手时就出手”先试试它的灵力再说，顺口道：“在下才疏学浅，鉴定宝物只能以与其他宝物比较定论，不知秦先生想与哪件宝物比较呢？”
秦思临摇摇头：“此乃千年古木所造之琴，成琴历史不过四十载，敝人所愿，不过唤醒灵琴，以慰家母。”
顾殛宇抽着嘴角停了手，心说我这可不是做招灵生意的，你这还真是个妖怪啊？人妖怪睡得好好的，你非吵醒人家干什么呢？再说妖怪我家有一只就够了！……正欲随便打发几句送客，秦思临似乎看出他的打算，急道：“顾老爷说，这件事只有顾公子您能做到，家母年事已高，大半生所愿仅为灵琴复活，还请公子成全。”说着就抱拳鞠躬，弄得顾殛宇只好上前相扶。
只有我能做到？顾殛宇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厉害……至少在招灵这一方面绝对属于门都没摸到的新手，如果非要“招”的话，他比较拿手的应该是“招摇撞骗”……难道老爹是要自己随便忽悠人家一顿？
“不是我不想，可是我也没办法啊。”顾殛宇撇撇嘴，低低叹了口气，心想我就这么个爱心泛滥的缺点，每天就变着法儿被你们利用，“那我先看看琴吧。”
顾殛宇伸手触琴，却什么也没感觉到。可看秦思临的样子也不像说谎。
虽说树死了应该灵气源头就尽了，不过凭着千年的灵力积累应该也不至于40年就耗得什么都不剩了吧？
顾殛宇顶着秦思临炙热的目光只好在那左摸摸右摸摸，一边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这琴真是个妖怪，你就快点跳起来喊非礼吧！……
关于灵力的概念是陆子瞻教他的，按陆子瞻的说法，灵力是从深山长灵泉眼中流向天地，成为所谓的天地精华，然后被世间万物吸收使用。若是有物件恰好放在利于吸收天地精华的位置，或者长灵泉眼附近，年积月累就会使无生命的物体带上灵气。
如果那个物体本来就是有生命的，就更容易成精化妖。
树本来就是最善于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物种，吸收了千年灵力的树，成为宝物早就绰绰有余了，怎么他现在却是半点灵气都没感觉到？
顾殛宇摸了半天还没有反应，想也想不通，正打算放弃，突然看到了琴头的那个雕花。鬼使神差的，顾殛宇顺着雕花的纹路开始用食指描摹那两个字迹。
“宝英？”他轻轻摩挲。
不对！是……“寒”……
“寒……央……寒央是什么？”顾殛宇边描边问。
“寒央是家母幼时的原名。” 秦思临恭敬地回答。
此时顾殛宇刚好描完最后一笔，听到解释本想抬头回答，忽然，似乎有什么力量扯着指尖，手指像被什么黏住一般停在“央”字的笔末，谁在身后推了他一把，顾殛宇向前一倒，便不醒人事。
眼前的一幕幕，是千年琴灵和北倚寒央的故事。
“寒央，你知不知道《牡丹亭》杜丽娘的故事？柳梦梅在梦里与丽娘相会，在梦里向丽娘求婚，然后唤醒死去的丽娘，与她长相厮守。”男生笑了笑，那样让人永远都听不够的声音，“只是，不是我来唤醒你，而是你唤醒我。”
北阳山下的竹屋，女孩的笑脸，无边无际的竹林，琴声张扬却寂寞，翩翩公子温雅却伤心的眼。
临，我喜欢你。但是这样是不对的。
断成两截的古琴。
别为我难过，树离了根本来就是活不长的……
顾殛宇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刚才的梦太纷扰，太伤心，他需要时间来适应……
不要这样好不好？范钦的“阴谋”还没有搞清楚，那个梦里叫自己的人也还是个谜，怎么又无缘无故知道了北家四小姐传说的秘密？！他只想仰天哭喊：陆子瞻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顾殛宇呆呆抬起头，正对上小虫崇拜的眼神。
“公子你好了不起！”小虫激动地拉起他的手。
顾殛宇郁闷，我干什么了，我不就睡了一觉么？四下张望才觉得不对，房里人太多了，小虫、顾老爷、顾夫人也就罢了，秦思临也在，另外的两位老人，看样子就是梦里的主角——曾经的北家四小姐和她的丈夫秦临，或者——叫“秦临失”更为恰当？
“琴师”的故事，那个傻了吧唧的琴灵！失去一切，竟然只为一场飞蛾扑火般的轰轰烈烈！你以为你这是善良吗？你这是傻帽啊傻帽大傻帽！
顾大少猛然看到悲剧的主角，难得地红了眼，赶紧别过头问小虫道：“我干什么了？”
众人都愣了一愣，顾老爷摸摸胡子：“哎，没戏看了，散喽散喽！”
他挥一挥手，潇洒地带着顾夫人一起消失在顾殛宇莫名其妙的目光中。
秦夫人——也就是曾经的北家四小姐，双眸含泪地望着他，走上来交给他一块类似木雕的物件，对他微微行礼。
“北倚谢过顾公子。”随后在秦思临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房间。
顾殛宇持续莫名其妙，他做梦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难道是梦游？
他低头看北倚交给他的木雕，弯弯曲曲的刻字，赫然正是那古琴琴头上的木雕！
得，他不仅梦游了，还把人家琴给毁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渔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