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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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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老皇帝终于驾崩了,先帝没什么伟大功绩,却是精于权术,朝廷里虽然是朋党相争的局面,却也没有什么能压倒某方的势力。太子倒是年近不惑了,可是全天下都知道他文才武略都不及他那两个王爷弟弟,正月没过,新的年号还没公布,倒是两个王爷谋反被抄家下狱的圣旨先公布了。虽然之后两个王爷下狱当晚就“自尽”了,不过全天下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要说新帝的头脑还不及他老子的十分之一,那还真是被说中了。一方面朝廷里的平衡就此打破,另一方面,在外握兵守边的大将军主要有4个,却有3个都是两个王爷的旧部。那些个将军们虽然没有什么动静,但是心肯定是凉了,连自己弟弟都不放过的人,对他们这些“拥兵自重”的人又怎么能放心得下。
米木匠不是没有想过带着老婆孩子连夜逃走的。
可是匠籍的工匠一旦发现私走,被抓回来就是男的流放充军,女的改入乐籍(乐籍大多都是官妓)。
正月刚过,果然县衙里的官差来了。他知道本县周围,能有他这般手艺的,莫不是广招徒弟,有自己的作坊,财力手段都是自己不能比的,县里来了督办,大家心里清楚那里为啥,门槛早就被他们踏破了。
米金玉在工棚里远远看着老爹对着官差点头哈腰,原本就已经开始佝偻的背脊弯得更低了,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凄凉无力。
原本他觉得转世在这样一个温饱有余,小康不足的小家里,平稳得度过一生,比起小说里的那些桥段不知要幸福多少倍。此时才发现,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在这种时代永远是权势的牺牲品。
米家上一次收到这种公文,是47年前,米木匠的大哥去应了这趟差事。
然后,就没有任何音讯了。
只要去了,就和死了没有任何差别。
只要有新皇帝登基,就要开始修他的皇陵。
每一户征一名最好的工匠,等皇陵修好的那天,就是陪葬的一天。
巧儿这年虚岁11,岁,秀儿这年都才虚岁8岁,两个丫头好像也隐约知道这是怎么一件事情。最后一顿饭还没吃完,就一左一右扑在爹爹的怀里嚎啕大哭。
米大娘这个时候有有了5个月的身孕,高龄产妇,不过身板还算结实。看着这个场景,无声地啜泣着,几日来担惊受怕却不敢过多得表露,现在木已成舟,泪水也就像洪水决堤一样,未曾停过。
夜深以后,两个小女儿哭累了,有些迷糊了,米木匠把她们都抱到自己的炕上,红着眼睛交代了媳妇后事,终于站起来,朝着儿子的屋去了。
冬天到了,屋子里开始烧炕,春夏秋藏在炕洞里的那个檀木箱子,冬天都放在墙角的稻草堆下面。
“你都背下来了?”
“恩。”
米木匠拿过墨斗和毛笔,拿了几张草纸,想了几个机巧关键,让米金玉画出来。油灯昏暗,木头纸窗挡不住凛冽的寒风,时而漏进来几阵风,将油灯扑得几乎熄灭,可是,最后还是悠悠转明了些。
一炷香的功夫,米金玉就完成了那些图纸。
米木匠凑在油灯下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黯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爷俩搬开屋子里唯一的柜子,这一堵墙和工棚连着,唯一不同的是,这堵墙下面半人高的砖块只是码上而已,并没有封死。
轻轻地移开这些砖,两人默默地钻入这人不为人知的地窖。
油灯依然昏暗,但是对两人来说,这个两丈见方的地窖,就算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地方有什么。
米木匠看了看驾着上的那个接近完成的烫样,终于有了丝笑意。
“应该再有个小半年,就能成了吧,可惜我看不到了。”
“爹……”
“到此为止,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没有了。”
“很好,今天晚上,就给祖师爷磕头出师吧。祖师爷会原谅为父的。”
“是……”
地窖里堆满了各色的木料,多为紫檀、黄花梨之类的上好木料,虽然多是大户人家打造家具的余料,但是做烫样确实足够的。唯一的一小块空地上,摆着一个小香案,案上什么也没有。案所对的是唯一一堵空墙,米木匠很快找打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拿出一卷画像挂在墙上。米金玉把怀里的四个白面馒头在案上叠好,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随后,起来,侧身,又拜了下去。
行完礼,米木匠扶起儿子,什么也没说。
米金玉有些不敢看他爹的脸色,默默将画像启下,装回盒子里。
米木匠什么也没说,架子上算上米金玉的那个,一共有4个烫样。
四个造型都不同。
一个是米木匠他爹做的,一个是米木匠自己做的。一个规模最大,却没做完的,是米木匠的大哥,就是47年前被带去修陵后,留下的。
“今后,不用做完了,都拆了,必要的时候,都烧了。”
米金玉不可置信,茫然看着他爹。
灯火太暗,看不清表情,但是声音异常得沙哑艰涩。
“以后,就打些普通的家什,不要做那些繁复的大件了,照顾好你娘和妹妹。”
“是。”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出了地窖,又将那一箱紫檀木的图纸也搬了下去。无言地将房间里的一切恢复原状。
生活在古代,不知不觉也学会了看月色就知道时间的技能了。
应该是四更天快到了。
米金玉想着时间,又贪恋得看了老爹几眼。
原来古人老的快是真的。
鬓角都白了,发髻也是花白一片了。穿了冬衣,想着常年劳动的身材应该依旧十分精壮,但是背脊已经不能完全挺直了。脸色虽然不如庄家人这么黑,但是眼角也额头都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
“爹,娘还等着您。”
狠了狠心,想起此时也许是那个腆着大肚子的妇人更需要他吧。
粗糙结实而温暖的大手一把将他环入怀中。
米金玉觉得眼角好像被什么烫伤了,于是闭上眼,呼吸里全是自童年开始熟悉的气味,混合了各种木料和清漆的清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脑子里装的只剩下这种气味,温暖的大手在头顶轻拍了两下,随着一阵冷风拂过,瞬间的战栗让米金玉突然清醒过来。门已经仔细关上了,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生离,无非是提前的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