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九、 姑苏城外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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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人生若逢一知己，岂非本就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陆小凤笑得很开心，笑弯了两条粗短的眉毛。站在他对面的正是当今天下足以与蔡京势均力敌的“金风细雨楼”楼主戚少商。手提着“痴”剑的白衣人纵然可以让江湖中人敬仰，惧怕。但在陆小凤眼里也不过化为一阵笑意。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不在锋利，至少今夜不在是他的敌人。
陆小凤道：“出剑锋芒犀利，入剑却可以随落叶化为乌有。好剑，果然是好剑法”
他愉快的摸了摸眉心，摸了摸嘴角本该长胡子的地方，忽然手一顿，才想起自己的胡子早已被剃，尔后苦笑着放下尴尬的右臂。戚少商借着月光盯了他良久，道：“其实你有四条眉毛”
陆小凤一剔眉，道：“哦？”
戚少商温柔一笑，在自己嘴边轻轻一划，道：“你这里有两撇”
陆小凤又疑惑的摸了摸，可那里只有光秃秃的一片。他忽然蹲下身，将湖水当作镜子照了照，却看见了两道不该出现的泥痕。陆小凤为之气结。半晌却忽然笑了，竟唱起了儿歌：“小凤不是一只凤，而是一条大臭虫，蚯蚓见了大臭虫，吓得直往土里拱……”
戚少商看着陆小凤，剑气入鞘的光芒已不在，可那倾心一剑却未久平息。
他忽然道：“你喝酒，还是喝茶？”
陆小凤笑道：“我喝酒，当然也喝茶”
戚少商道：“好，你喝茶，我请你喝”
陆小凤道：“好”
可几乎就在这一瞬间，陆小凤忽然笑不出来了，而是皱了皱眉，动了动身子，拧了拧腰。（这一切戚少商当然没有注意到！）他又感到了一阵熟悉的急促，忽然间他格外的后悔自己答应了戚少商，因为他现在又很想上厕所。
陆小凤急红了脸，也更红了脖子，没有人此时此刻比他更急得，也没有人此时此刻比他更想打自己一拳的！
他咬了咬牙，又跺了跺足，硬着头皮道：“其实我身上已种了三中毒”
戚少商皱眉，道：“三种毒？”
陆小凤干脆一闭眼，道：“天肠断骨散，金陵五步娇，银香六阮粉……”（其实陆小凤只中了一种毒）
戚少商陡然变色，道：“温家的天肠断骨散，杨大三的金陵五步娇，苏小二的银香六阮粉？”
陆小凤苦着脸道：“我全中了……”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就像是被两颗鸡蛋噎住了，说不出的难受，也说不出的痛苦。
冷风如刀，只看见他的身体如小河里的一叶扁舟，摇晃了两下，接着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戚少商心下大惊，身形如刀光一闪，白袍在黑夜里惊鸿一瞥，卷皱了湖里的水纹。只见他右臂已撑着一人的肩头。那人的体温极高，脸色通红，呼吸也渐渐急促，破袖在寒风里轻微一颤——他赫然便是陆小凤！戚少商的白衣已浸满污泥，但他此刻也无暇顾及太多，只身背起已缩成一团的陆小凤正欲起身，却忽然感到一个囊袋顺着陆小凤的衣袍滚下，又顺着自己的白袍滚下。他轻声叹了一口气，右足一勾，囊袋便挂在脊后的剑鞘上。接着长袍一卷，便不见了人影。
已是夜，夜已深，深深且悠悠。
仿佛这深透了的凉秋也在叹息，叹息寒风的冷酷，叹息造化的弄人，叹息世事的不平。
小楼掩住了秋雨，秋雨又打湿了珠帘。
箫声已尽，余音未了。吹箫人看着烛火旁的美人，复有握着箫轻轻地吹一曲。
——垂涎两鬓哀声歌，烛火莹莹歌不成。
李师师忽然站起身，掩上了窗子，轻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对吹箫人叹气，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看来明天又是一场大雨……”
雨顺着寒风落尽了仓皇的黑夜，落满了无情的江湖，像是一把刽子手的刀，来的突兀，不仅绝而且狠！
小雨在深夜里，深夜的寂静比之无声的肃杀来的还要快，还要绝望。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绝对不算长，但站在浓浓的寒风中却又是一件可怕的事。人怕寂寞，英雄当然更怕，但他显然不是英雄，他只知道自己的拳随时都要握的稳，拿得出。他站在卵石小路上的身躯比别人挺的都要直。所以他更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剑怕的是寂寞，有的也是寂寞。可他不怕，他只有出鞘时的一瞬间光芒。
戚少商看见这个人时并没有太多的吃惊，仿佛一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就像他也知道这个人带回来的情报很重要一样。
这人看见一身白衣素净的戚少商时，很快便迎了上来，他一向都不喜欢慢腾腾的动作。
所以他只说了两句话，两句十分重要戚少商也很想听的话。
——也正是因为他速战速决的做事方式，所以才会当上戚少商的亲信。
第一句话很简单，是一句所有人都能听得懂的话。
——杨总管让我告诉您一件事。
他说完便停了下来，他要征求戚少商的意见——听，还是不听。听的话他就继续说下去，要是不听他就立时闭嘴。所有人都喜欢这种人，戚少商当然不例外，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得到信任和重用。戚少商当然懂得他的意思，也相信他说的话。所以他笑了笑——很像深冬里枯枝上的桃花，碧血染就的那一点桃花。平静而又温温的笑道：“请讲”大雨斩乱了他的白袍，而他又斩乱了大雨的步伐。然后他就在乱雨如梭中听到了第二句话。
这句话很奇怪，也很难懂。因为它是一句诗。
一句很普通的诗。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本是张继的《枫桥夜泊》，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戚少商确听懂了，听懂了它不寻常的地方。所以他对着那人道：“请你也转达军事两句话”
戚少商顿了顿，接着又道：“第一句就说讯息已收到，寺中之事还请烦劳军事多多劝言几句”
那人道：“第二句呢？”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那人一拱手道：“是”，便旋了身，待足尖点地又听戚少商轻声道：“辛苦了，清风……”祝清风微微一顿，在寒风中背对着戚少商来了一句：“幸不辱命”即刻便真如一阵清风似的没在了大雨浓雾中。
诗的意思很明确，杨无邪此刻身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里谈一桩生意。他要戚少商选一个夜半钟声鸣响的时间去一趟寒山寺。至于原因，戚少商不清楚，他一向都很信任杨无邪，就连楼子里有什么重大事件他还是会先咨询杨无邪在定主意的，所以他知道除非是重要的事，不然他一定会一手解决掉，用不着让自己也去一趟寒山寺的。
戚少商在大雨中走，慢慢的整理着思绪。
冷风愈冷，浓雾愈浓。
他忽然驻足凝望着深深的夜，夜里有充斥着深深的寂静。又有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英雄岂非本就无泪？无泪的英雄岂非本就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
戚少商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甩开大雨，径自走向了黑夜深处。
桌上点着油灯，雨水从窗口飘进来吹醒了陆小凤混沌的脑子。
油灯旁放着一个琵琶，普通的琵琶上带着绝不普通的清香。那是一种只有女人用的胭脂香
他两眼发直的望着天花板，右手不停的搓着衣袍角。他现在有许多事情要想，而这些事也是他觉得最头疼恰巧也最想不通的问题。这是上似乎总有千千万万的事情需要你来想。而陆小凤今天遇到的事情又太多，太奇怪。
司空摘星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去偷木道人的东西？李师师和戚少商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的琵琶会在这间屋子里出现？难道她刚才来过么？泉水大师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谁下的毒手？他又和泉水大师有什么仇？
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的智商并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高，至少他对于这些问题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
昏黄的烛火陡然一晃，戚少商卷着满身的雨水走进了屋内。
他看了看闭着眼的陆小凤，忽然道：“你装死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但戚少商却发现了他眉角轻微一皱的细小变化。长长叹了一口气坐在陆小凤对面的桌旁，盯了他一盏茶时间却还是没动静，终于走到墙角撬动了墙上的一小块青石。接着便露出了一个黝深的大洞，这堵墙竟是空的！里面竟装满了酒坛子！（陆小凤此刻的心都直了）戚少商从诸多酒坛中抱出了一坛放在桌上。拍开封面倒了一碗，顿时酒香四溢。
戚少商轻轻缀了一口，道：“果然是好酒”他瞥了一眼陆小凤上下滚动的喉结，又道：“只可惜好酒只能自己赏”
陆小凤忽然睁开眼道：“你刚才说请我的话还算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