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两地道别 屈 ...
-
感谢亦声工作室为这个文写的剧情歌,好听cry!!!
http://5sing.kugou.com/fc/13567977.html###
屈原慢慢沿着河走,河水缓流,有着悠长年光的滋味。他看到水中粼粼月影,和自己的模样。头发像委败的枯枝,眼中像是染了一层雾似的朦朦胧胧,两颊深陷,瘦得不成样子。全身都充溢着衰颓的气息,唯有那洗旧了的衣服还是固执而突兀地保持着暖白色。他缓缓蹲下身子,好像要将自己的样子看得更清楚。
他看见水中自己皱起了眉,伸出手,“这是谁?怎么是这么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他仿佛是喝醉了似的喃喃道,“是了,这是我。”又好像觉得很有趣的笑了笑,这样的笑容倒是给他的脸上添了一些华彩。他指着倒影问,“你啊,怎么长成这样了?”
他对着自己的影子自说自话,很得乐趣一般,竟自坐在了地上,把头搭在膝上,想起了一个繁盛的夏季。
那时他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跟着父亲参加王宫里楚国贵族的聚会。屋外风荷正盛,到底还是年轻,他在客人休息的屋里有些坐不住,便与父亲说明了,出了门在宫里闲步。走到一朵开得正恣肆艳丽的荷花旁停了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自小就这样,总是能对着一个事物观察半天而自得其乐。
“你已经看这荷花好一会儿了,很喜欢它?”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屈原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这么一个声音,带着一些风流轻佻的尾音。
屈原一惊之下连忙偏头看,看到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那人眉色深浓,脸有着锐利的轮廓,带着些睥睨的锋芒。他的瞳色是十分纯正的黑色,似乎比别人都要来得深一些,有着说不出的震慑人心的力量,一见之下,总让人觉得十分真挚有情。但是他说话的声调,却透着漫不经心的懒意。
那人将屈原有些惊惶的神色看在眼里,便带了些笑意地问,“你是来参加晚宴的?”
屈原也镇定下来,倒不那么拘束了,回道,“嗯,你也是么?”
那人随意含糊地点了点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屈原。你呢?”
“我啊,等会儿再告诉你。”那少年忽然笑得顽皮,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独立出来的小院子,说道,“总在这里看荷花也没意思,我带你去看个有意思的。”
“好啊。”屈原想,能在这皇宫里走动的,左右也不过是屈昭景三家的公子,也不必顾虑什么,就痛快地答应了。
屈原一进入院子就愣住了,满院的香草,都不是味道浓烈的,却径自氤氲成一片微甜的气息。
那少年以特殊的节奏拍了三下掌,突然跳出来两只兔子。显然是被养得很好,皮毛雪色,圆滚滚的像一个毛团。
屈原眼中闪动着欣喜。这院子仿佛带着特别的生气,自成天地。
那少年眼带笑意,抱起一只兔子,“你来摸摸。”
屈原依言抱起了另一只兔子,兔毛温暖而柔软。他笑出了声。
“怎么样?这两只兔子是我去年打猎的时候看见的,说来,这大概是我仅有的两位朋友了。”少年的眉间带着些不屑和得意的神气。
屈原一瞬间明白了这话里的隐约失落和故作镇定。
漾漾水光中,屈原摆出了一个自嘲的表情。这种细枝末节倒揣摩得快,明明该直接跪下行礼的。
当时的屈原确实是有一会儿才突然想到,这少年话里话外的意思都透露了他的身份:他显然是楚国的储君芈槐。于是屈原就后知后觉地搴裳要行跪礼,却被那少年拉住了,他声音里又带出那股懒洋洋的贵气,“得了,别来这个,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何必麻烦。”
他又有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诶,反正离宴会开始还早,我瞧着你也厌烦那一屋子大眼瞪小眼的人是不是?那我们去骑马吧!前些日子北方那边可是来了几匹好马。”
屈原马术并不是很好,说起来他着实是有些羞赧,于是他指了指自己笑着说,“我怕太子扫兴,在下一直马术不怎么好。”
芈槐一拉他衣袖,“谁也不是生来就骑得好啊,跟我来就是了。”
屈原笑了笑,跟在后面,心想这可不愧是太子,完全不由分说。
“你发什么呆?我可骑了一圈了。”芈槐的声音在屈原的头顶响起来。
来到马场了以后芈槐就急着骑上了马要跑一圈,屈原只能无奈地看着他。
大概是天色不早了,天光有些昏沉的暖,芈槐的白衣在这样的光下泛着旧色。他笔直地坐在马上,侧脸让光影刻画得细致。
屈原暗暗地有些看得入迷,居然神思飘忽了起来。
这时他听得芈槐的这一声抱怨,才回过神,恍然地笑了笑。
芈槐看他这愣愣的模样,大笑起来,“怎么,你虽不精通骑马,也不必对我的骑术如此瞠目结舌吧。”
未待屈原答话,芈槐利落地下了马,自顾自地过来拉屈原的手,带着命令口吻道,“跟太子说话如此心不在焉,我可是要罚你。来,骑着这马跑一圈。”
屈原不好推辞,但是又着实为难,就蹙起了眉,芈槐一看不乐意了,“上马你总会吧,快点,骑得再差我也不笑话你。”
屈原心里暗想这根本不是笑话不笑话的事,但他自然不能忤逆太子的意思,只好无奈地上了马。
他上马的姿势是练过很多次的,极是好看。下裳一摆的时候带起一点风,头发被撩拨了几缕,垂到唇角,弄得他有些懊恼,就眯了眼睛。
芈槐看得愣了一下,有几分意外地说:“这不是很好么,何必害羞?”
屈原实在没办法跟他说自己真的不是害羞,只好实话实说,“太子,在下其实就只有上马的动作看得过去。”
芈槐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你只会上马,竟然把我给唬住了。那我也不管,你自己琢磨怎么让这马跑起来。”
屈原叹了口气,坐在马上琢磨,想着芈槐骑马时的仪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觉得马开始走动了,屈原诧异地往下一看,正见芈槐在前方牵着缰绳,慢慢地绕着马场走。
屈原一下心中大骇,连忙道,“太子,在下万万受不得如此相待!实在有违于礼。”
芈槐听也不听头也不回,武断地说:“我要为朋友做什么事,还要你来管?”
屈原心中一时温热,一时惊惶,只能直直地盯着芈槐的背影沉默下去。
芈槐也不再说话,只是悠然地牵着马走着。
终于一圈走完了,芈槐放开缰绳,走到一旁看着马上的屈原。屈原立刻下马,毫不停顿地就搴裳跪下,动作太快,芈槐不及阻止。
屈原朗声正色道,“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今日太子为吾执辔,他日天子剑发硎,吾将为君执辔,不辞昼夜。”他刚才一路都在想着这番话,所以一开口就笃定非常,带着决绝的气势。
芈槐并未答话,只是把他拉起来,替他拍掉了白衣上的草籽和灰尘。仔细看了他一回,眼神热烈,带着自得和激赏。
他们就这样好像达成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约定一样,突然一起笑了起来。
然后芈槐拉着他的手就不准备放开了,似乎不记得还牵着他似的,很自然地拉着屈原往回走。“好啦,这下尽兴啦,回去听老头子们唠叨吧,反正晚宴也差不多开始了。”
屈原无奈地挣了挣,没挣开。只能皱了皱端正的眉,一本正经地迈着谨慎的步子跟在旁边。
所幸芈槐走得也不快,反倒一派悠闲自在,一边给屈原讲着宫里的趣事,一边手握得死紧就是没有松开的意思。
笼络人心,那位君主其实相当精通。屈原多年以后才想明白了这一节。他看了看水中凌乱的月影,又摇了摇头。他和我共同生长生活的国家,最终还是到了这样的田地。
年少时的话或许当真的只有他自己,所以一次次直犯龙颜请恩泽,所以终于殊途陌路。
宴会很是热闹,然而屈原本来就是不会豪饮的人,平时行事也很是清正自持,所以佳丽美酒他就都没怎么享受了。倒是芈槐,真正像一位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君主身边,毫不含糊地喝着酒,手时不时指向殿中某位跳舞的佳人,还一边说着什么,把楚王逗得一阵阵发笑。坐得近一些的大臣也不停奉承着“太子殿下之言一语中的”之类的美言。
屈原把一点微小的笑意隐在心底眼底。
然而他始料未及地听到一句“我瞧着,屈家的公子,容颜清雅,行止端正,风采独秀,很是可造。”
他愕然抬头,望向楚王和太子的方向。
乐舞已经停了,此时殿上的大臣都陆续停止了交谈。
显然,楚王刚才是在询问太子对各家公子的评价。这直接关系到楚国几大贵族子孙的前途问题,众人自然一个字都不想漏过。不过太子这样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却是出乎大家的意料。
而说出这话的太子芈槐正看着屈原,头微微扬起一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得意和骄傲。
楚王则眯了一下眼,嘴里说着,“吾儿,不过我们父子闲话,你就在我身边,不用回答得这么大声。”然而他的眼睛盯牢了屈原,眼中全是审视的意味。
芈槐无所谓地偏了偏头,笑了几声,“父王,我一喝酒就大嗓门,您知道的。”
屈原在袖中握紧了拳,紧张,激动,还有莫名的震颤压得他禁不住咬了咬牙,然而他一直坐得端正,背脊挺得笔直。
楚王忽然打破这迫人的沉默,笑了笑,“嗯,吾儿这毛病可得早日改过来。”他顿了顿,又说,“你虽然毛病不少,识人倒不错。”
芈槐眼中喜色一闪,仍然不收敛音量,“屈原,我父王夸你呢,还不快谢恩。”
屈原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道,“屈原谢陛下、殿下。”
芈槐对他眨了眨眼,然后目光就一下子集中到了大殿中央,“怎么舞蹈和音乐都没了,多没气氛。快开始!”
这么耀眼的天子之剑,到底为什么蒙尘了呢?屈原承认这是他永远也参不透的难题。然而改易的并不只有那一个人,屈原从不会豪饮到现在借酒消愁也没用多久时间。
君君臣臣。是自己忘了分寸,是自己乱了阵脚。
“乘……骐骥……以驰骋,来吾导夫……先路。”床上躺着的人喃喃地念叨着这句话。
他躺着的床是只简单地铺了一块硬木板,而放着这张床的房间也没好到哪去,着实是一间陋舍。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得没个样子。正是被秦国当做人质的楚怀王芈槐。
然而他对自己的生存环境似乎已然适应,毫无抱怨。他看着随意一掩的门和根本未关的窗,笑了笑想,也算是厚待他了,至少给他留下了一片好月光。
不过,还真是有点冷啊。总觉得,越来越冷了。
曾经跟他说过那句话的人呢。也觉得冷吗。
他的脑中杂乱地闪过了很多人。他的儿子子兰,他的父亲,他的宠妃郑袖……这些人都弯着唇角看他,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好吵。他有些烦躁地闭起眼。脑中的映像却越来越纷乱,声音也越来越嘈杂。
太吵了。
是谁。好像有一个人,一直不说话。
那个人安安静静地饮酒赏乐,偶尔有浅淡的笑容,眼中有着特别的清澈,看着他,就会觉得自己整个平和了下来。
是谁。上马时的姿势异常潇洒。
是谁。眼里映着满池的荷花。
芈槐迷迷糊糊地想:总算看见你了。夜风真凉。
屈原掬了一捧水,想洗洗脸,于是他把脸埋进了掌心。河水慢慢从指间渗出来,怎么也没个完。
公元前296年,楚怀王病逝于秦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