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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华云桢看他 ...

  •   华云桢看他前言不搭后语,状态实在不好,也不敢多问什么,两个人都只是沉默。过了好一阵,她却突然想起什么来,轻声问:“是跟,白老板有关吧?”
      范修平一惊:“你知道?”
      华云桢笑笑,说:“全北平还有不知道的么……”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北平曾经有过这么一句话:金铸嗓子银铸腔,玉襄梨园称大王。这话赞的,就是当时名动京城,号称梨园大王的白玉襄。
      白玉襄,字引章,德泉社的班主,北平梨园的执牛耳者。一般说来,同行相轻,唱戏的也一样。若把一个人的戏说得太好,总有人不服气。可在白玉襄这里,偏是个例外——他这个“大王”的称号,人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因为他实在是唱得太好,也实在太多人捧。白玉襄天生一副好面皮,朗目疏眉,面如冠玉,身姿秀颀。他原是学老生,后来改唱旦,样样都学得精。白老板要是连上两场《霸王别姬》,今儿扮虞姬,明天就能演霸王。唱美人就是眉梢眼角顾盼流光,唱英雄就是指点山河豪气冲天,演什么是什么,真真的文武皆强昆乱不挡。
      有一次白玉襄在中和园演《汾河湾》,好几百人把戏院挤得水泄不通,一时人声鼎沸,吵吵闹闹都快把戏院的房顶给掀了。而等他一出唱完,整个戏院楞是听不见一丝嘈杂了,那个神色楚楚满目悲戚的柳迎春,那嗓啼血泣泪的漂亮声腔,叫满座看客都湿了眼眶。白玉襄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他不止自己入戏,他还能叫听他戏的人都入戏,跟着他走一场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
      那时候,全北平都为这一个人疯了。

      而其中疯得最厉害的,无疑就是沈蕴容。她听白玉襄的第一出戏是《长生殿》,他唱李隆基。一折唱完,沈蕴容就想,罢了罢了,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唐明皇,能与他七夕夜话,长生殿里日月长,就算将来换得马嵬坡下三尺白绫,也值了,值了。
      从此,白玉襄成了她命里的魔障。她去听他的戏,每每都是金银珠玉洒一地,喜怒哀乐俱随着他走,痴痴的望着他灵魂出窍。她买他的唱片,一个人关在房里一遍遍的听,在他的声腔构筑的五彩斑斓的世界里,或笑逐颜开,或泪流满面。她缠着爹娘请德泉社来家里唱堂会,一大早就对着镜子细细打扮,生怕见他的时候有什么不妥。而他真来了,她却躲在房里紧张得不敢出门,不知见面该讲什么话……
      而沈蕴容的爹娘好像对女儿的这些表现并不上心,沈蕴容本来就是个迷戏的,喜欢的角儿也是三天两头儿的换,这白玉襄嘛……一阵儿就过去了。
      直到那一回,沈敬之一个朋友来家里做客,席间,他拉着女儿半开玩笑的说,这个伯伯家的公子可是一表人才呢,将来把你嫁到他们家做媳妇儿好不好?沈蕴容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爹,说:“这辈子,我就嫁白玉襄。”
      当着朋友,沈敬之顿感脸上挂不住,轻斥:“胡说什么!”随后又笑着对他人说:“小孩子,总说些不懂事儿的话……”
      沈蕴容瞧着两个大人,默不作声。

      晚些时候,客人走了,就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是沈蕴容先开的口:“爹,我今儿没开玩笑。我想定了,我只嫁白玉襄。”
      沈敬之把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拍,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嫁一个戏子?!胡闹!”
      沈蕴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帘,一字一顿的说:“这辈子,只嫁白玉襄。”说完,转身便走,留一家人面面相觑,一脸愕然。
      晚上,沈敬之把沈蕴容的丫头银凤叫去问话,银凤支支吾吾的,倒还是把沈蕴容的诸多事迹说了个明明白白。沈敬之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血气一涌,顺手抄起一壶茶就往地上砸,大怒道:“她还反了天了!你,叫几个人去把她房门锁了,好好看着!从今以后,她要再敢去见那个戏子,我拿你是问!”
      银凤被吓得魂不附体,唯唯诺诺的,一一答应了照做。

      这里沈蕴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困在房里,哭到声嘶力竭。银凤在外面也听得难过,哭着说:“小姐,你去跟老爷认个错,老爷也就气消了啊。”
      沈蕴容在房里掀翻了一桌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全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她大吼道:“你告诉他!就是把我关到死!我也只嫁白玉襄!”
      再后来,沈蕴容两天水米未进。爹、娘、哥哥都来过了,在门外说得昏天黑地,她在里边,毫无反应。
      就这么僵着,沈蕴容和沈敬之,父女一样的犟脾气,两人都不松口。

      第三天一早,听说沈蕴容还不肯吃东西,沈夫人心痛得不得了,着急上火的跑过去,半跪在沈蕴容的门口,哭着道:“你值得吗?值吗?为了一个戏子……先不说别的,就说那白玉襄,他肯娶你吗?要是肯,他看上的,是你沈三小姐的身份,还是你沈蕴容这个人?你若真嫁了她,你能天天洗衣做饭,能看着自己丈夫跟那些男男女女纠缠不清吗?你将来生了孩子,能听着别人说他是戏子的种吗?你爹训你骂你,可你知道他背着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两天没合眼了……只说,我是把她宠坏了啊,我又不求别的,让她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平平静静衣食无忧就行了……她怎么就不明白!”
      “娘……”屋里终于传来沈蕴容微弱的哭腔:“您听过他的戏吗?您听过他唱虞姬吗?您听过他唱杜丽娘吗……我第一次听他的戏,他演唐明皇……他一字一句的唱啊,我就想,如果能做他的杨玉环,那就是死了,也值了……”
      沈夫人怔住了,她终于明白,就是把全天下的道理摆在沈蕴容面前,她也不会听的。因为沈蕴容,她泥足深陷,一腔痴狂,只为了一个梦,三尺戏台上缤纷绚烂却纯粹至极的梦,什么天道伦常,什么世事艰辛,都抵不过她如此执念。关上门,红尘诸事往脑后一抛,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一个挑帘登场的白玉襄。他就是她的鸦片大烟,她只抽过一次,就注定了此生此世,欲戒不能。
      沈夫人的泪痕凝在脸上,抬手轻轻扣了扣门,声音有不可遏制的颤抖:“蕴容,乖,吃东西吧……我答应放你出去,去见他……”
      那晚,老爷夫人房里的灯足足亮了一夜。第二天,沈蕴容的房门上便没了锁。

      沈蕴容虽然吃了东西,脸色仍是苍白,一双眼肿得吓人,两三天功夫,她就脱了人形。饶是这样,她也不管不顾,到了白玉襄上戏的点儿,急急的就往戏院奔。
      这一晚,白玉襄唱的是《武家坡》。沈蕴容坐在台下痴痴的想,我熬过的这三天,像是比王宝钏那十八年也不差多少了。白玉襄,你可知道?
      一出唱罢,沈蕴容就立马去了后台——她以前可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去找他,她原是隔他近一些都要脸红的。可是,过了这三天,她从心底觉得,为了白玉襄,再没什么不敢做的了。
      白玉襄见她进来,似也被她脸色吓到了,关切的问:“三小姐,您这几日是病了么?可要注意休息……”他的声音落在她耳里,一如往常的圆润饱满,带着温暖的穿透力。
      沈蕴容抬起头,声音微颤,问:“玉襄,你愿意娶我吗?”
      白玉襄直愣在那里,全无反应。或者说,他不知道怎样反应。
      沈蕴容仍是一双泪眼定定的看着他,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的说:“白玉襄,你愿意娶我吗?”
      后台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次日,大半个北平城也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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