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始末》如璊

104、第一百零四章 在大庭广众

　　陈豫戎下午四点就来到舅舅家。因为要陪表弟先去北京，他把去年攒下没休的年假用了两天，从今天起就开始放假了。但为了确定来舅舅家的时间，他思前想后的犹豫了半天，最后才定在这个时间段。太早，显得有些性急，而且打扰舅舅一家三口的私人时间；太晚，则很不礼貌，像个太爷一样掐时间去赶饭口；更重要的是，此时过去，等杨卫东到了，自己正在厨房帮舅妈做饭，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接触。

　　但人有千算，天有一算，当陈豫戎敲响舅舅家的大门时，给他开门的正是杨卫东本人。对方无视他惊慌失措的表情，盯着他看了半日，才笑着说：“舅妈正说着、要等你闻饺子馅儿咸不咸呢。”

　　在北京出差的时候，为了应对突发的寒流，陈豫戎买了一件又贵又漂亮的新羽绒服。他原本也算计好了，今天就穿新的外套、旧的毛衫。来亲戚家做客，穿件新衣服有些过年的气氛，而且预计比杨卫东来的早、走的晚，又不会让他误会今天自己特意拾掇了一下。

　　但杨卫东的提前到来打乱了他的种种如意算盘，只能穿着簇新的白羽绒服、围着长长的白羊毛围巾，一脸蠢相地站在那个男人面前，而且接下来要继续沐浴在他的视线里，笨拙地脱掉外套、鞋子，露出里面半旧的藏蓝色羊绒衫、黑色牛仔裤，整个过程好像完成了一次炫目的被打回原形的卸妆。

　　杨卫东似乎没什么感觉，却在他弯身换拖鞋时热情地强抢过羽绒服和围巾，又伸手过来扶他。陈豫戎重心不稳，门厅又小，不好坦然接受他的搀扶，又不好在亲戚家推推搡搡的。

　　“戎戎来啦！”

　　“哥，你坐地铁过来的？外面冷不冷？”

　　舅舅和表弟早不来晚不来，此时一起迎接出来，正看到两人挨挤在一起拉拉扯扯的尴尬一幕。

　　“舅舅好！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陈豫戎猛然直起腰来，不知道是因为换鞋时头低着还是怎么的，整个脸颊都红了。

　　“不晚不晚，快进来，你舅妈还在准备，还得多半天才能吃饭呢。”

　　杨卫东神态自若，无视陈豫戎一直试图推开他的举动，一手抱着他脱下来的羽绒服和围巾，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往里走。表弟伸手要接，也被他无视了，径直走到表弟的卧室把衣服挂好。

　　幸好，舅妈举着肉馅儿盆子亡羊补牢的过来救场：“戎戎闻馅儿最准了，我不是弄咸了就是弄淡了。”

　　从寒冷的室外刚进入暖和的室内，陈豫戎的嗅觉还没有恢复，但他一边连声答应，一边抢过肉馅儿盆子逃进厨房。

　　“戎戎你再帮我把甲鱼收拾了，我弄不好那个。”

　　“舅妈您还做海参？”陈豫戎环视着厨房里的山珍海味。

　　“嗯，买的福兴楼给发好的，这些日子哪有时间发啊。”

　　其实陈豫戎想问有没有东坡肘子，有没有红烧排骨？杨卫东爱好大荤，对这些精食细脍倒不大在意。不过舅妈一向待客周全，自己指手画脚的很不合适，又想了想，装作随意地问舅妈：

　　“卫东他也刚来？”

　　“来了半天了，又带了东西，哎呀，他总是那么客气。”

　　正说着，灶上水开了，舅妈忙着重新沏了茶，又整治了一盘糕点蜜饯一盘水果零食送出去。

　　“戎戎你也先过来喝茶。”

　　“嗯，我等会儿就去。”陈豫戎洗了手，站在流理台前收拾甲鱼。一会儿听见舅妈回来，忙问：“舅妈，这些香菇和笋是放汤里的吧？那我先泡上啦。”

　　一回身，却是杨卫东端着茶杯走过来，送到他眼前。

　　“先喝点儿水。”

　　“……你放，放这里好了。”陈豫戎转过身，低头看着沾血的两只手，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沾染了收拾甲鱼的血腥气。

　　杨卫东把茶杯递到他嘴边：“喝一口，这茶叶挺香的。”

　　陈豫戎一时心里酸涩不已，又怕舅妈进来，忙扭头躲开，把宰好的甲鱼扔进热水中，然后挪到洗碗池边倒了点儿洗洁精洗手。

　　“那我放这儿，你趁热喝点儿暖和暖和，别弄感冒了。”杨卫东说着放下茶杯走出去。

　　陈豫戎使劲搓洗着双手，恨不得把脑袋也伸到龙头下冰冷的水流里冲一冲。在这半年来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他曾认定那种一个人思前想后，辗转反侧，最终失眠到天亮的滋味最难受。直到现在才发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最热闹的场面里，而且那人还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这才是自己感觉最孤独和最痛苦的时候。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以至于手都被冷水冻麻木了，陈豫戎才擦干净继续干活。期间虽然舅妈劝过几次，说帮着弄完甲鱼就赶快出去吃点心、和舅舅说话儿；表弟也过来问他诸如要不要带电脑去北京的事情，但陈豫戎还是毫不动摇的死守在厨房里，直到一道道冷拼和热菜都上了桌、再没有什么可做时，他才摘了围裙回到饭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