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北方的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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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八月酷热难耐，过了三伏天儿，暑气在空气中依旧浓烈。空气中都是漫漫的水汽，贴在人皮肤上粘糊糊的难受。
夜里不知几点了，蝉在树上仍不知疲倦的叫着，开着窗户，却没有一丝风。一间三居室的小南屋，没有空调，只有一台电扇在不停的吹着，呼呼的风在这个闷热的夜晚听起来，更加让人心烦。
肖冰倏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睡衣被汗水湿透了，紧紧的粘在身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看着狼狈极了。
肖冰用手摸摸脸，转头看看桌上的电子钟，已经一点多了。她慢慢的把身子靠在墙壁上蜷起腿，把脸埋了进去。
又做噩梦了么？这样的梦多久没做过了？
梦里，妈妈用力的嘶吼着，把家里的东西全部打翻，鱼缸里的四条金鱼被摔在地上，拼命的扑腾，不停的翻转，最后还是不动了，一张一合的嘴频率加快，最后终于定格，瞪着大眼，死去。茶几被掀翻，爸爸最喜欢的一套紫砂壶茶具被摔得七零八落，妈妈不知道疼一般光脚踩过，脚底板渗出殷红的血，她仍然发疯的摔东西，咋东西，电视的屏幕被椅子砸出一个坑，布艺沙发被她撕得看见里面的棉絮。
小小的她躲在自己的屋里，看着发疯的妈妈，眼泪不住的留下来，她咬着自己的胳膊，不让自己出声，透过门缝，看到妈妈似乎闹累了，摔累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刚想打开门去看看妈妈，突然门被人大力的拉开，妈妈那张憔悴蜡黄因愤怒绝望而扭曲的脸在面前出现，骇的她大叫起来。妈妈却不管不顾，揪着她的头发，疯狂的骂着：“你这个贱人！婊子！勾引我老公！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庭！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庭！”一边叫骂着，一边用脚使劲踹着她，甚至愤怒的把她的头磕向门板，咚咚咚，一声一声撞进她心里，生疼生疼。
突然，门似乎有微弱的响动，钥匙在门锁里轻轻转动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肖冰猛的从回忆里醒过神来，下床走到客厅，站在门前。
门开了，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看着肖冰站在她面前，瞪了她一眼，小声问道：“还有没有吃的？”
肖冰立即点点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看，还有一碗米饭，菜却是芹菜炒香干，这个时尚的女人，最讨厌吃芹菜。
“思荻姐，有米饭，还有芹菜，你吃吗？不然我去给你下方便面吧？”
被叫做林思荻的女人，换完拖鞋走进厨房，看着冰箱里的菜，皱皱眉头，不耐烦的点点头，坐在饭桌旁，开始拿出手机发短信。
肖冰拆开一袋方便面，煮水，又从冰箱拿出一个鸡蛋，准备一会儿打在面里。想了想，又拿出点白菜叶，等下一起放进去好了。
等水开的期间，肖冰看着灶台上淡蓝色的火苗，小声问道：“今天还顺利吗？面试通过了吗？”
林思荻专注的发短信，听到她这么问，看着手机上“发送成功”的字样，放下手机，用满含怒气的声音回答道：“别提了！什么玩意儿！本来打扮漂漂亮亮的去面试，没想到到了公司，还没怎么着呢，突然就说会议室人手不够，什么礼仪公司那边人没协调好，暂时借调不过来，让我们这帮面试的全去充数，给会议室里的人端茶倒水。从下午2点忙到现在了都，晚饭都没吃，饿死我了！”
水开了，肖冰把面放进水里，放调料磕鸡蛋，然后把白菜叶撕成小片，也一同放进锅里煮，用筷子拌匀了，盖上锅盖。
肖冰转身去柜子里拿碗，然后不解的回答到：“你不是学的酒店管理，去应聘酒店礼仪吗？怎么给人端茶倒水了？”
说着掀开锅盖，搅搅面，看着差不多了，关上火，盛了出来，小心端到林思荻面前。
林思荻闻着香味，拿着筷子急吼吼的唱了一口，然后享受一般的舒了口气。
肖冰坐在她对面，一只手托腮，一只手给她扇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笑笑说着：“姐，慢点儿吃，没人给你抢。”
林思荻点点头，喝了口汤，手筷子搅着面条，然后对肖冰说着：“嗯，你知道我应聘的这家公司叫什么吗？”
肖冰摇摇头。
林思荻吃了口面，慢慢的咽下去，然后神秘的跟她说到：“是S&K。”
肖冰茫然的摇摇头，不解的问道：“不知道啊，我以为你要去星火酒店呢。那个酒店不是五星级的吗？”
林思荻白了她一眼，边吃面边跟她说：“你就知道学学学，外面的世界早变了好不好！星火酒店算什么啊，一个破四星的酒店。我告诉你，星火可不是五星的啊！也不知道你从哪儿听说的，还五星，屁。我去的S&K是一家上市集团，它下面有好多产业，也就是分好多子公司，什么钢铁啊地产啊服装啊酒店啊出口国贸啊什么的，我应聘的凯撒酒店就是它旗下的一个子公司，没有星，知道吗？”
肖冰依旧迷茫的摇摇头，小声的问道：“没有星？那是好还是不好？”
林思荻差点把面喷出来，一边咳嗽着，一边笑着拍拍肖冰的脸，好笑的说道：“当然好！星级标准是我们国家自己制定的，就是为了骗有钱人消费呗。人家国外可不流行几星几星的。S&K本身就是洋派企业，哪儿那么俗气还制定几星。不过我偷偷去观察过，至少是五星以上吧。我靠，那装修那服务，没的挑！”说完使劲吞了口吐沫。
肖冰看着她的动作，不禁抿嘴偷笑起来。
林思荻装着生气的打了她一下，然后把吃光的碗推到她面前。
肖冰拿起碗走到厨房，倒上洗洁精准备刷碗刷锅。
林思荻吃饱喝足，依旧坐在饭桌上，打了个哈欠，慢慢的跟她聊着天：“虽然没正式面试，忙了一天，但也不是完全没收获。忙活一晚上，拿了1000块钱。”
“拿这么多啊？”肖冰拿擦碗布擦干净碗上的水，放进柜子里，洗手，准备回去睡觉了。
林思荻打着哈欠，声音模糊不清：“当然，大公司么！哪儿像我以前实习的小酒店，站一天，累死累活的，才给200块钱！对了，明天你要去看方姨么？要不要我陪你去？”
肖冰本来已经走到门前了，听林思荻提到那个名字，脚下一滞，手握紧门把手，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林思荻看着肖冰的样子，心里觉得特别难受。她同情肖冰，所以在肖冰10岁来她家的时候，就对她格外的好。比自己的妈妈对肖冰还要好。长大了，虽然两人不再像儿时那么亲密无间什么话都说，但是毕竟几年的姐妹感情摆在那里，肖冰心里想什么，她会不知道么？
林思荻走过去，轻轻的抚摸肖冰的头发，光滑柔顺。她问着：“肖冰，真的不用我陪你去么？你一个人...行吗？”
肖冰最终还是摇摇头，冲她苍白的笑笑。
林思荻不再说什么，看了她一眼，准备回房洗漱睡觉。突然，她问了句：“通知书下来了吗？是不是A大？”
肖冰点点头，看着林思荻脸上露出的笑容，是真心的赞许与祝福。
第二天早晨，肖冰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林思荻的妈妈也就是她的表姨，张丽娟已经去上班了，她是一家小公司的会计主管；早晨迷迷糊糊听见林思荻喜不自禁的声音，好像是被录取了，大概是昨天那家公司。
肖冰起床洗漱完毕，把家里打扫干净，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简单的鸡蛋羹，然后又熬了一小锅皮蛋瘦肉粥，放在保温桶里。
她顶着烈日出门，手里拿着保温桶，坐地铁又倒了好几路公交车，终于来到B市郊区。
郊区夏日的风景还是不错的，绿树成荫，草地青青嫩嫩的，但是仍旧是闷热难当。
肖冰无暇顾及周围的景色，她抱着保温桶，飞奔在阳光炽烈的水泥路上。
终于，在走到路的尽头的时候，一幢白色的楼出现在她面前。
肖冰走到雕花的大铁门前，按了旁边的按钮，保安室滴滴的响了起来，一个装着保安制服的男子出来，隔着铁门，严肃的问：“来看病人的么？有没有证件？”
肖冰从包里拿出一个塑封卡片，上面有她的照片、姓名以及病人家属的信息。
保安拿过卡片，仔细的对照，确认半天，然后点头，说句稍等。
保安走进保安室，拿起内线电话带电话，2分钟后出来，给她开门。
保安领她走到白楼跟前，然后对她说道：“肖小姐，方女士已经转到301病房了，她的主治医师没有换，还是马教授。”
肖冰点点头，没有说话，提着保温桶等待电梯。
301病房在3楼的最外头，走进去，大概50平的空间，白色的墙壁，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一张铺着洁白的床单的病床，上面有吸氧设备和呼叫按钮。桌子左边是个柜子，上面有个花瓶，插着一朵新鲜的粉百合。桌子右边则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正对病床的是一扇门，打开是件厕所，里面只有一个马桶和洗漱台，还有一个花洒孤零零的嵌在厕所的瓷砖上。
肖冰轻轻走进去，病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蓝相间的病号服，坐在床的左边，看着窗外发呆，口中念念有词，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
肖冰走近，轻轻的把保温桶放在床上，绕过去走到女人跟前，蹲下，握住她的手，目光平静，喊了声。妈。
女人没有反应，仍是看着窗外，自己念叨：“冰冰啊，你要好好学习啊，这样才能让爸爸喜欢你。冰冰啊，你又出去玩儿不弹钢琴了，才刚刚考过四级，不可以这么骄傲的啊！冰冰啊，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鸡翅，快过来吃啊！冰冰啊，下雨了，帮妈妈把衣服收进来吧...”
肖冰看着女人念叨，眼光平静中带着温柔，她帮女人拢了拢头发，然后拿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粥的香味飘了出来。
肖冰舀了一勺，味到女人嘴边，柔声哄到：“乖，来，尝尝好不好喝？”
女人总算有点反应，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子，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她乖巧的张开嘴，任她一口一口喂自己吃粥。
肖冰觉得，妈妈的病似乎好多了。起码，粥已经喝了多半桶了，还没有哭闹，上次来，只喝了不到3口，就又哭又闹，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她刚要出声夸奖，却见她突然变了脸色，猛然把她的手推到一边，嚯的一下站起来，推了肖冰一把。
肖冰措不及防，一下坐在地上，钢制的勺子摔在地上，声音清脆刺耳；保温桶摔在地上，粥撒了一地，桶在地上滚动着，碰到了床腿，停了下来。
女人指着肖冰，厉声喝道：“你是谁？”
肖冰站起来揉着摔痛的手臂，皱着眉轻声回答：“妈妈，我是冰冰啊！”
女人疑惑的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女子，突然上前揪住她的头发，大声喊道：“你不是冰冰！你不是冰冰！我的冰冰才10岁，你不是冰冰！你一定是齐嫣然那个贱人！没错，你就是齐嫣然那个贱人！你这个狐狸精！勾引我老公！害死我婆婆！你个贱人！我要打死你！你害得我家破人亡，看我不打死你！”说着，一手使劲揪着她的头发，一手开始扇着肖冰的耳光。
肖冰反抗，怎奈疯了的女人力气大的离奇，她一边扇着肖冰耳光，一边开始使劲掐着肖冰胳膊，瞬间，肖冰白白的胳膊上青了一大片。
女人把肖冰推到在墙上，用力的把肖冰的脑袋磕向墙，砰砰砰的，她似乎得到了变态的快感，一边磕一边疯狂的笑着：“齐嫣然！你这个贱货，让你勾引我老公，让你勾引我老公！看我不打死你！看我不抓花你的脸蛋，让你再去勾引我老公！”
正在肖冰无力反抗时，门被推开，瞬间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冲了来，他们一左一右钳制住发疯的女人，反扣住她的手，把她往床上安；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女人拿着一剂针管，毫不犹豫的撩开女人的胳膊，扎了进去。
刚才还疯狂叫嚣的女人慢慢安静下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睡着了一般。
肖冰慢慢扶着墙站了起来，看着站在门口的穿着白大褂的一位老人，摇晃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老人看着肖冰衣衫不整的样子，叹口气，点头，走了出去。
肖冰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妈妈，眼眶微红的走了出去。
肖冰在厕所看着眼前的自己：左颊被母亲扇肿了；右颊则被划了几道。额角上渗出了血丝，头发杂乱无章的贴在脸上，衣服皱皱巴巴的，整个人狼狈极了。
肖冰忍住眼泪，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下楼，在花园的凉亭里看见独自抽烟的刚才在病房里出现的老人。
老人大约六十岁左右的样子，白发整齐的梳在脑后，带着一副金丝边的眼睛，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马安国。
肖冰坐在老人旁边，绞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安国灭了烟，看着不知所措的肖冰，叹口气，站起身来，看着远方被晒得蔫蔫的树，无奈的开口：“你妈妈的病越来越严重，一开始还好，只是对你口头上的侮辱，现在你也看到了，已经升级为殴打了。药物治疗没效果，这样我们也无法对她进行心理干预。也许，你当初把她接过来治疗，就是个错误。”
肖冰死死的看着地面，手指不断的绞着衣服，阳光没有直射在她后背，但她却感觉后背上已经湿透了。
她咬着嘴唇，颤抖的开口：“马爷爷...我觉得，我妈妈的病，比在老家，好了很多了。她之前在老家治疗的时候，从来不念叨我小时候的事儿。”
马安国回头看着不安的肖冰，坐在她身边，淡淡的说道：“那是因为人格分裂者患者会不间断的记起自己某一人格时期最美好的回忆，在老家治疗的时候，你不能经常的回去看她，她就自己扮演着你的角色，偶尔回神，知道自己是方美华。你把她接到你身边，经常看她，跟她唠叨小时候的事儿，潜意识里她还记得些，于是一重人格变成原来的贤妻良母，只不过是记得你10岁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家庭幸福美满，这对于她来说是最美好的记忆。然而她想再接着回忆你11岁的样子，发现记忆一片空白，然后在大脑皮层以及长久以来药物作用的刺激下，会间歇性记起10岁那年你爸爸抛弃你们，卷走家里所有钱财跟别人私奔的事情。然后，另一重人格接待了贤淑型人格，变成疯狂的复仇者，就像她原来爱看的那些电视剧一样。呵呵，看来你妈妈受电视剧荼毒不小啊！”
肖冰被马安国着几句话逗笑了，她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张拘束了。
马安国刚想说什么，突然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急匆匆的跑来，在马安国耳边低语几句，马安国点点头，示意男人先下去。
肖冰察觉到可能马安国有事要忙，忙站起来，说到：“马爷爷，你有事要忙吧？那我先走了。”
马安国也不客套，起身整理一下，对肖冰说到：“我一会儿有个很重要的病人要接待，就不送你了，你自己路上小心。对了，半年以后再来看你妈妈吧。这次你间隔太短，治疗没什么效果。”
肖冰点点头，拿着保温桶走出凉亭。
她低着头，走在林荫道上，眼泪啪嗒啪嗒的摔在地上，她低声抽泣，不停的用手背抹着，似乎哭累了，她扬起脸，看着头顶的太阳，深呼吸，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然后对自己说到：“肖冰，加油！还有希望！加油！肖冰！”
说完，人似乎也快乐起来，看着前方的的柳树，怎么看怎么漂亮，蹦蹦跳跳过去，轻轻玩儿着柳枝。
丝毫没有注意到，林荫道不远的大道上，一辆英菲尼迪车就停在离她不到5米远的地方。
车上贴着黑色的反光纸，即使面对面也完全看不清车里的情况，而车里的人看外面却一清二楚。
司机从反光镜看着后座的男人一瞬不瞬的盯着某一处，也好奇的透过玻璃看，只看见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女孩儿拿着柳枝，手提着什么东西，快乐的走过去。
副驾驶坐的助理看着后座的男人的表情，有点担心的拿出PDA，看着上面标注的行程，轻声提醒：“舒总...11点还有个内部大会...我们跟马医生只有半个小时的会面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半了...”
后座的男人抬腕看看手表，冷漠的点点头。
助理赶紧催促司机开车。
下车的时候，突然而来的阳光刺的他睁不开眼睛，他眯了眯狭长的美目，墨黑的瞳孔瞬间缩小，但是眼神，依旧犀利，冷然。
他看着眼前的白楼，突然对身旁的助手吩咐着什么，嗓音低沉性感，像大提琴一般婉转悦耳。
只是，还是一贯的语调，不带丝毫感情。冷淡，无温。
他说，我要刚才的那个女孩儿。
助理轻点一下头，接着追问了句：“是详细资料么？”
那人的手突然握紧了一下，却很快放开，刚才心里突然有种像猫挠一般的感觉，他的脑力里有一闪而过的念头。
终究忍了下来，点点头，走了进去。
肖冰走到雕花门前，看着缓缓启动的大门，回头看了看白楼，上面清晰的几个大字，还是刺痛了她的眼睛：静思精神康复中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