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年》沫颜寒

2、往事

　　我的童年没有秋千，没有蝴蝶，也没有欢歌笑语。

　　五岁时，母亲说忧笄你必须成为一位上流社会的大小姐，并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我眨眨眼疑惑着，门当户对的意思。

　　六岁时我开始接受家里安排的琴棋书画、社交礼仪课程。枯燥，无味。

　　七岁时我认识了一个总在我家附近放风筝的小男孩，他的风筝挂在了院子里的树上，他隔着栅栏拜托我帮他取下来，结果我因有失小姐风范拒绝，他自力更生。那日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看天上的白云流动，变换成不同的形状，他微皱着眉头说：“你会不会很累？”我摇摇头道：“只是坐着看云为什么会累。”

　　八岁时我已经与他十分熟络，他常偷偷来看我在院子里练习茶道，烈日炎炎，我穿着碎花的和服保持着坐姿，直到老师满意。老师走后他便爬进来递给我手帕，淡淡的青草香气令我感到安心。他再次问我：“会不会很累？”我点头，“坐这么久谁不会累啊。”他低头，不再做声。我看着天边的红霞，眼眶湿润一片。

　　九岁时他依旧每日下午在固定地点等着我，那或是我那段时间最期待的事情，但是大部分时间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我说其实天空是很漂亮的，他便点点头。那时我执拗地认为，真正的朋友在一起，即便是无话可说，也不会感到尴尬。

　　十岁时我问，天空之上会是什么。他说，一片广阔天地吧，也许。他顿了顿，接着说，广阔的就像这院子外的世界。我又何尝不明白，这院子外有一片广阔天地，但是我并没有想过要出去。他拍拍我的头，说小孩子干嘛这么沉静。我轻轻地笑，嘴角却只能勾起微小的弧度。

　　十一岁时他带着简单的涂鸦来找我，画上是稀奇古怪的鸟儿，他骄傲的对我说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和这里不同吧。我看着他静静地说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出去过啊，只是次数少啊 而已。而且这鸟儿，长得根本不像地球生物。我盯着画面良久，问他，你真的有好好上绘画课吗。

　　十二岁的某一日，他在栅栏外偷偷看着我时被管家发现，立刻出现的四个仆人拉着他走，我手中的茶杯倏地落地，滚烫的茶洒在了和服上，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我默默低下了头，只能看着他被带走。那时他一边反抗一边朝我大喊：“总有一天，我会带你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留下来的也只有那块手帕，和那句承诺。

　　因为我的家世，他不得不退出我的视野。故事结束，谁也无言。只是后来每每想起，那日他坐在树上拿着风筝，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说：“我若是你，才不会被困在这种院子里。”心里都会有无限感慨。

　　那些被悲伤覆盖的往事，终究挡不住年华的脚步。

　　我度过了漫长的五年，很少说话，朋友也很少。母亲常说：“何必去接近其他人，那样只会降低你的身价。”能入得了母亲眼的人很少。所幸还有夏子，日本某科技公司的董事长千金。夏子与我不同，她活泼开朗，对任何事物都有很强的好奇心。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吃着路边的小吃，一起瞒着长辈做很多有违惯例的事，一起幻想自己未来的白马王子。夏子说：“我的白马王子可以没有钱、没有车、没有房，他可以很平凡，只要他爱我，我就愿意跟他走。”我看到夏子眼中流露的光芒，慢慢漾开。只要你幸福就好了，我在心底这样想。夏子忽然转过来问我：“那忧笄，你呢，渴望什么样的爱情？”“爱情，吗，我在等待，等待我的良人。”不成文的答案，引得夏子哈哈大笑，我看着星星不再做声，享受这寂静的夜晚。

　　也许夏子并不知道，我并没有爱情可以期待。

　　五岁时，母亲的话仍萦绕在耳。

　　五年很漫长，即便是有不二相伴。挽着手走进校园时我却感到很孤独。所谓咫尺天涯，便是这样子的吧。而他总是眉眼弯弯的笑，笑得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却生生把我隔在了千里之外。

　　一条短信从地球的正面到达背面只需0.05秒，但是想要不再爱你，却需要很多很多年。

　　漫长的岁月里，背负着所有的不幸，只为让你得到幸福。

　　不求相守。

　　现实便是如此残忍，在你以为找到了今后的幸福时，这幸福又化作了泡影，在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然而幸福还是那么美丽，即便是破碎的幸福。

　　那时慢慢意识到了，也许天空之上，并没有什么广阔天地。

　　有的只是，一片狭小的容不下杂质的区域，叫做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