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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世事多艰,相依相伴 《雪花秘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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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雪花秘扇》里的词,写的真好,不太俗不太雅,恰恰像是剧中人口吻。
来到世上,生为女人,贫寒之家,布裹金莲,媒牵老同。成女出嫁,为妻为母,满腹心事,寄诉老同。富贵浮云,疾患扫命,世事艰难,彼此怜惜。心疼知己,用谎分离,愿你幸福,不忍拖累。时光飞逝,转眼离去,一直念你,吾心可知?今生相识,一生相寄,我心孤零,因你暖慰,真情相许,一生铭记。
《雪花秘扇》的片尾,尼娜的目光恍惚看见雪花和百合穿越百年坐在天台上。高远天空下是红尘万丈繁华喧嚣。两个女人不急不缓淡定从容。手执绣绷,细细穿针引线好像豆蔻年华无数次出现的场景。偶一抬眼,分明是毫无岁月痕迹的娇嫩容颜,眼底却仿佛阅尽沧桑包容一切。
目光交错,只一笑就心有灵犀。
太阳底下每天的故事都是新的,可是本质的东西永远不变。比如女人之间相依相伴的依恋。
有些时候人们的眼光是很奇怪的。比如女人穿男人衣服是洒脱随性。男人穿女人衣服是变态异装癖。假如两个男人在大街上手牵手,路人必定侧目,默认为基情。可是两个女人牵手,不管这两个人是小女孩亦或是大妈,都不会有人觉得异样。
仔细解读原因,不过“男权”二字。
不信?
因为默认男人比女人强大,所以穿男人衣服的女人值得赞赏。尤其光裸双腿松松垮垮套件男人大衬衫的少女,不知是多少男人心底的天使。一心在职场有成绩的女性更是恨不得用职业套装将性别抹杀。而女装的伪娘再红火再美艳得雌雄莫辩,人们也是围在一边用猎奇的眼光品头论足,永远也做不了大众情人。
流俗如此。潜意识根深蒂固。女人们结伴相约便成寻常,一个人自然是软弱不堪一击,两个人携手同行,纵是有个风吹雨打世事无常,至少有人替你拭干两腮泪。
你说是友谊,可分明比友谊更坚韧更紧密。你说是同性之恋,可这份感情干净清澈毫无杂质。但凡女人都有这么个闺蜜。不离不弃,相携相依。
这种感情无需赘言,同为女人自然会心一笑,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女人之间仿佛有特定密码,男人永远无法参透。所谓“女书”,便是这种默契的具象符号。字形优美的女书总让我联想起日本平安时代似书似绘的苇手绘。一样的缠绵风雅。一千七百多个字组成的女书,多音多义的字符和词组数不胜数。心有灵犀的好姐妹,用代代相传的曲调吟唱。因为知道对方的心,便读懂了一个个秀丽的菱形文字。
这样的默契看上去很美。可是掩藏不住底下的无可奈何。世道艰难,女子柔弱。就像百合和雪花,一个是幼时艰辛,嫁人后又在大宅里勾心斗角操心劳力,低眉顺眼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另一个明明是锦衣娇养的千金小姐,却时乖命舛嫁做屠户妻。荆钗布裙蓬首灰鬓,曾经不沾阳春水的纤纤十指变作十根干裂棒槌。
单薄到贫瘠的生活里,唯有谨守对方给予的温暖,甚至愿意为此交换自己的全部。生命因此强盛丰饶。无关爱欲,惟相依相伴。就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八个字最初的含义,战士互相扶持互相安慰。在与生活的重担抗争中,有了“老同”的陪伴,她们便是铠甲巾帼。
表现这种感情的影片并不只有《雪花秘扇》。早在97年就有刘嘉玲杨采妮主演的《自梳》。还比如王祖贤携手宫泽理惠的《游园惊梦》。
《自梳》的叙事结构跟《雪花秘扇》有相似之处。现代的职业女性阿慧遭遇男友背叛,恰好应父亲的要求陪老佣工欢姑(玉环)回乡养老。由此揭开尘封往事。自梳女意欢和丝厂老板的八姨太太玉环患难相识。意欢和玉环在命运洪流苦苦挣扎,却不敌时代混乱世事多舛。最终一道铁闸隔开彼此,天各一方。当老去的玉环几经波折在车站见到意欢,相视含笑,恍惚还是当年的明媚鲜妍。
也是写两代人。意欢和玉环的坚韧友情。阿慧和男友不堪一击的爱情。
甚至都以民俗为点。老同,江永女书;顺德自梳女。
说起来《自梳》拍的比《雪花秘扇》不差什么。相比之下甚至人物形象更鲜明,感情线索也是一步步推进一步步深厚直至坚韧如磐石。整部片子平平淡淡娓娓道来。想来经受过真正痛苦的坚韧女人就该是这样子的不动声色。再大的苦难,只要熬过去了就当做寻常。不言不语的整理妥帖,继续抬头走下去。
《游园惊梦》则是另一种风格。明黄浅绿看不见,槁木死灰般的老丈夫只当她是玩物。深宅大院锁住正当芳华的翠花。而出身没落世家的荣兰却是独立女性的姿态,着男装,执教鞭,养活自家。寂寞后宅里日也长夜也长。唯有等荣兰来了,翠花才真心唱一曲皂罗袍,庭院里相拥而立,看和风煦日,飞花轻似梦。
乌托邦都是易碎的。她们的乌托邦也不例外。
男人闯进心里又走了。女人已经伤痕累累。等到回首相望,才知道只有她的怀抱安全又长久。
但是两个人要如何走下去。全然不知。
这故事拍出来镜头似幻似真美轮美奂。然而经不起细究。不管故事还是表演,总觉不到火候,假的可以。几乎疑心导演就是要观众处在入戏不入戏之间,体会“违和感的微妙”或者“旁观者的疏离”之类。比起《雪花秘扇》克制隐忍点到为止和《自梳》的冷静厚重不温不火,到底是落了下风。
这三部戏里男人都是攻击性破坏性的存在。
《雪花秘扇》里的屠夫,穷困潦倒却保持着家庭的绝对控制权。粗暴,欲望直接。《自梳》里意欢的未婚夫胆小怕事不负责任。《游园惊梦》里的男人也只会自私的满足他们自己的欲望完全不在乎留下的伤害。
越是这样的狼狈,越能看到女人之间的真情。她在你幸福欢笑的时候默默祝福,在你伤痛的时候悉心抚慰。
这是老同。闺蜜。姐妹。好像共生植物。依偎在一起,从烂泥里抽出青嫩的叶芽,开成绚烂花朵。
而不是混账男人挤眉弄眼,猎奇探究的禁忌之恋。
再看典型的男人思想。
明清之际的文学大师李渔,曾写过名为《怜香伴》的传奇故事。听说又搬上舞台。由昆曲大师汪世瑜和香港导演关锦鹏联袂导演,阵容豪华,舞美服饰绚丽。可是完全不想去看。因为这故事怎么看都是男人的臆想。
“监生范介夫(在国子监里学习的学生)的妻子崔笺云新婚满月到庙里烧香,偶遇小她两岁的乡绅小姐曹语花。崔笺云慕曹语花的体香,曹语花怜崔笺云的诗才,两人在神佛前互定终身。崔笺云设局,将曹语花娶给丈夫做妾,为的却是自己与曹语花‘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
听听。前头完全是《西厢记》路子。只是换成了两个女人。素未谋面,一见钟情。后面就寻思两相厮守长长久久。既然只是个女子,身为大妇的崔笺云干脆做主将曹语花娶回来同侍一夫。身为丈夫的范介夫好无奈啊,好被动啊。啊呀呀,左拥右抱妻妾和睦不是我要求的呀,为成全他们我好委屈的呀。而后得意洋洋摇摇扇子,让一干男人羡慕他依红偎翠。
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