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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陈家小姐 白书卿心下 ...

  •   白书卿路过陈家府邸的时候,正值天小雨,和着闷雷,几级冷白石阶前的石狮子似是踏着云踩着雨,呲着如生生活物般的毛发,朝着雾蒙蒙的小街吼了几声。

      他站定盯了那狮子一会,再望望新漆的红柱顶边上的匾,忽而觉得天又冷了几分。

      他撑了一把青灰的伞,靛青色的长衫陪着正好。前面几步路有个卖麻饼的,长着一脸麻子的年轻小伙,他认得白书卿,或者说,这城里的人都认得白书卿。

      怎么认得的么你便不必问了,因不外乎三种原由,一是顶好的好人,二是顶恶的恶人,三是顶有钱的有钱人。你别说:那要是因他老子顶富呢?嘛,在这世人的眼里,他老子富便是他富。

      白书卿的老子确实很富,也占了顶好那一条,可白书卿么,罢,我们暂且算他是个好人。

      且说他撑着那一把青灰的伞慢悠悠行到卖麻饼的摊前,慢悠悠地掀开看了看每块蒸布下面的麻饼,慢悠悠地说:“麻二,来一个芝麻酥皮的。”

      麻二麻利地掀开正中的那块蒸布,扯了一边的油纸,嘿嘿笑道:“哟,白公子您早啊!给,这还是给您裹的二层。”

      白书卿慢悠悠地点点头,慢悠悠地接过麻饼,慢悠悠地啃了一口“二啊,这饼确是新鲜热的对口些。”他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行来的一架粉锦轿“那又是谁家的小姐?”

      麻二佝着背探着头朝他下巴指的地方看了一眼,道“哦,白公子您这几年在外头不知道,这是那上月新搬来的大户,陈家的小姐。”

      麻二话音刚落,那小姐便下轿来,望着身姿摇曳,端庄婀娜,三千乌黑丝服贴贴地垂在背上,那雨一斜,陈家小姐便像病中西子一般跟着微微一斜,柳腰轻摆,莲步轻移,身上绫罗也飘飘忽忽。

      麻二又嘿嘿笑“白公子,你看那陈家小姐美不美?”

      白书卿慢悠悠地点点头,慢悠悠道“哦,原来这便是陈家小姐。”心里慢悠悠地道:哦,原来这便是要嫁与我的婆娘。

      白书卿等到那要嫁与他的婆娘进了陈府才慢悠悠地给了麻饼的钱,慢悠悠地晃回城南。

      不多时,白书卿便晃回了城南自家,白老爷子在书房审看账、、、不,打盹。

      白书卿把麻饼嚼干净,将那油纸扔在门外,便有个穿朱红衣的小厮麻利收拾了。他搓了搓手便推门进那书房去。

      白老爷子手肘支在檀木桌上,正拄着腮帮会周公,白书卿晃到老爷子跟前,佝腰等了一会,忽道“爹!”老爷子呼啦一下肘子斜了,瞪眼看着白书卿。

      “嘚,你这毛猴一样的行径,何时能改?!”

      白书卿直起腰来“唉,那不是有事着急着同您说么。”

      白老爷子整了整衣袖,也坐直了身子问“何事?”“爹,我今日见着那陈家小姐了。”白老爷子往前倾了倾身“哦?你何时何地为何事见着陈家小姐的?”“我今日赶早出门走走,回来的时候路过陈府罢了。”他想了一想,又道:“远远地望了一望。”

      白老爷子当然不姓白名老爷子,他叫白武,字剑英。

      听着这剑英二字,不得乎让人想到一武功盖世的翩翩佳公子,但,不然,白剑英年轻的时候着实为一翩翩佳公子,却不懂武,只一介酸牙书生罢了。

      你若要问:然这一介书生又如何做得那下九流的生意人了呢?

      嘛,你莫说这读书人不能从商,从了商便下九流,单单说起这城东正大街上的文德书院,任谁都得竖起大指:“那是白剑英白老爷子刚起家时一手筑的,筑得最好的屋子,请了最好的先生,噫!那是大造化嘞!”

      你看,单单说这大造化,你便不敢再道那从商的总得些唯利是图的下九流罢?

      白老爷子撸撸一尺长的灰黑的胡须,道:“噫,这倒、、、算起你也回来二三日了,你明日便同我一道去拜访拜访明德兄。”

      陈炳字明德,便是那陈家家主了,他是白老爷子的同窗,二人年少血气方刚时一同逃过堂翻过墙偷过汤下过江,然,这箩筐事二人是不会拿来当作趣事同儿女讲的。

      白书卿闻言道:“嗯,明日我随爹去拜访拜访明德叔。”

      再看见陈家那块绣金匾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早晨,白书卿还是穿的那靛青衫,只是不落雨,他便也不撑伞了。

      陈炳是个官,不,当说他从前是个官。告老还乡后便携家带口回了这小城,盘下一座老宅子作为府邸。

      老宅子听起来有两种所感,第一么是贵重,第二么是破败。

      陈炳那么一个七品的县令,也盘不起多么古朴贵重的宅子,因而,所感便必定是第二种。但盘不起高价的古宅,不代表修缮不起精致的园林,是罢?

      陈家的园子说不上豪美,也没有个三进三出,但五脏俱全,精致有余挑剔不足。但白书卿总归不喜欢这地界,总归觉得那份精致扭扭捏捏,同那陈家小姐一般。此时他还不知,这扭扭捏捏的精致园子,便是按那扭扭捏捏的精致小姐的图纸所修葺的。

      白书卿随着白老爷子和亲自来待见他们的陈炳一同进了厅子。白老爷子同陈炳执手相握感怀了一番,白书卿在旁看着两位老头感怀叙旧。

      陈家家风较为开放,也并不像旁的大户人家那样将女儿成天锁在闺中,也是准许他家小姐见见未来丈夫的,陈炳觉得真真看对眼了才是桩合意的婚事,因而不过小半个时辰后,陈炳便道:“剑英兄,书卿侄儿,今日当得我家表亲来访,小女正与他在园子里相叙,二位随我前去,我便正好说与你们认识,也好让书卿侄儿同小女熟悉熟悉。”

      白老爷子便又撸撸他的胡须,道:“悦意,悦意,明德兄,劳烦你带路!”陈炳站起来,也伸手撸撸胡子,但只摸到光秃秃的下巴,于是只好笑道:“且随我来!”

      白书卿随着陈炳走过厢院转过长廊,忽见一池莲花明媚耀眼地开在不远的塘里,那是些红得比过了夏日炎炎骄阳的红莲,长廊外面的院子里还分出一岔清流来,上面架了座青石小桥,腰上刻了清风二字。

      塘边有座同那院子一样精致扭捏的六角亭,白书卿远远便望见那里边坐着两个人,女子是陈家小姐,男子么,便当是陈炳那表亲了。

      一行人走上青石桥的当口,便听见说笑声从亭子里传过来,间或还有一两阙和着琴的唱词,女子声如百灵,男子声似清泉,倒是说不出的般配。

      白书卿心里不觉晃了一晃,心道:才子佳人如意景,甚好,甚好!

      待到下了桥,这边二人也听见了说笑声,起身出了亭子迎过去。白书卿看着二人越来越近的身影,笑眯眯地抖开扇子。

      陈家小姐弱柳扶风地走到陈炳跟前,陈炳笑道:“这是小女慕云,云儿,这是你白叔伯,这是你白叔伯的独子,我书卿侄儿。”

      白书卿笑眯眯地收起扇子道:“白寒,字书卿。”

      陈慕云端端地向二人行了个礼,道:“白叔伯,书卿哥哥。”那声软软糯糯得书卿哥哥叫白书卿酸麻了半边身子。

      白老爷子点点头,撸着灰白的胡子道:“明德兄,令千金真乃佳人也。”

      白书卿面上带笑地对陈慕云作了个揖,心下却道:嘛,这婆娘果真扭捏做作。

      陈炳又伸手揽过着月白长衫的男子,道:“这是我表哥的独子,我子霖侄儿。”

      叶子霖道:“晚辈叶贤,字子霖,白叔伯,书卿兄。”

      白书卿只笑眯眯地抖开扇子。

      陈慕云此日第二次见白书卿如此笑眯眯地抖开扇子,心下道:这端端地,真个风流倜傥。

      几人在六角亭坐下,陈炳笑道:“这日正好年轻人都聚在此,看着这些后辈们意气风发,倒真真觉得自己老啦,老啦!”

      白剑英也撸着胡子笑道:“那可不是。明德兄,想咱们年轻的时候,同你同桌同椅,倒恍惚还是昨日情境。”

      二人如此感叹了几句,陈炳道:“剑英老弟,我前几日得了一卷古画,不晓得是真还是假,你同我去看看如何?”

      白剑英欣然道:“如此,我可要去看看。”

      陈炳又对叶子霖道:“子霖,你日前同我说的那几味药我已吩咐下人备在库房,你去拿便是。”

      叶子霖道:“多谢叔父,子霖这便去。”话音落便向几人告辞去了。

      二人便欣然起身,那两个小辈也一同起身了来,陈炳按了按白书卿的肩,道:“诶,你们坐下,我与剑英老弟去看那画,你们年轻人呐,在此叙叙,也好增进了解。”

      二人闻言道了声是,便又重新坐下来。

      白书卿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忽听得陈慕云软软糯糯的声音道:“书卿哥哥觉得这茶如何?”

      白书卿顿了一顿,笑眯眯道:“入口香醇,清明透彻,还有一股子甜糯香软的味道,想来可是慕云妹妹亲手所沏的罢。”

      陈慕云听罢掩着红唇微微一笑道:“书卿哥哥倒猜得准。”

      白书卿笑道:“今日还是头一次品到如此好茶,当真世上无二。”

      陈慕云又掩着唇笑笑,腮上爬了一朵红云。

      白书卿忽道:“方才我从桥上过来,听得这亭子里传来几阙唱词,和着那琴声,悠扬婉转,清丽动人,不知可否能有幸近赏一次?”

      陈慕云笑道:“如此、、、哥哥当真想听?”

      白书卿道:“当真想听。”

      这回唱的是诗经,曲子倒是白书卿从没听过的。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白书卿从没听过这曲子,这样的悠悠然然,又缠着几分哀叹的曲子。
      只是这唱的人不好,唱的缠缠绵绵空空无甚所感。

      一曲过,白书卿赞道:“好曲!好曲!”

      陈慕云掩唇道:“书卿哥哥夸奖了,这曲子是表哥所作,这却都怪我唱得不好,本应再出尘一些的,若表哥来唱,当会……”

      “小姐,白公子,中饭已经上桌了,老爷让婢子来请二位。”陈慕云话还没完,一着藕色衣的婢女如是道。

      陈慕云看了婢女一眼,冷哼一声,道:“你都不知道在一旁等主子把话说完么?

      那婢女低眉顺眼道:“是,婢子知错,谢小姐提点。”

      陈慕云不耐烦地挥挥手,忽又温柔甜腻地对白书卿道:“书卿哥哥,你随我来。”

      白书卿起身,那着藕色衣的婢女低头站在亭柱边,他停了片刻,问道:“你唤何名?”那婢女道:“莲香。”陈慕云回身见白书卿与那婢女说话,气道:“书卿哥哥,与她说话作甚,我们走。”白书卿轻笑一声,应道:“,妹妹莫生气,这就来。”

      午饭很别致,几样家常的小菜清清爽爽放在红檀桌上。

      “云儿,书卿侄子,快坐下,今日也未曾准备几样好菜,权仅粗粗吃些。”

      白书卿道:“哪里哪里,书卿还要谢伯父今日款待。”

      白剑英也道:“书卿说的是,明德兄何故如此客气!”
      陈慕云与白书卿笑着坐下,陈炳招来立在一边的绿衣婢女道:“栾枝,给夫人的中饭可曾送去了?”

      栾枝道:“早些在伙房盛了热的汤饭送去了。”

      陈炳点点头,却听陈慕云道:“栾枝,今日晨间我亲手炖了些银耳莲子汤,那是个清火的好物,现时想是差不多了,你去端了给娘罢。”

      栾枝道:“是,小姐,栾枝昨日听大夫说夫人的病虽需撤火,但也不能太急,这......”

      陈慕云摆了筷子道:“你说这些我会不知道么?我只让你去端汤,却轮到你来多嘴了么?”

      栾枝低头作揖道:“婢子不敢。”遂转身去了伙房。

      陈炳啜了一口手边的小烧道:“诶,云儿,客人还在呢,旁的事勿再说。”

      白剑英眯了眯眼睛,也端起手边的小烧,笑道:“明德兄,这多年了,你怎还是喝的这个?”

      陈炳道:“嗨,这多年了,还是这个喝着最顺口。”

      二人随即笑起,白书卿只道这二人怕是又想起往事来。

      中饭吃得和乐,之后又在厅里闲话了一会,白书卿起身要告辞,道:“书卿刚回家乡,今日还有些一路上的琐事未曾清白,现下须得辞了,对不住陈叔伯,慕云妹妹。”

      白剑英道:“噫,你倒此时就要走?”

      陈炳笑道:“诶,剑英兄,意气少年人,须得莫使其为家事管限啊,书卿侄子,你只管去,有甚所需且向府中人打点便可。”

      白书卿作揖道:“陈叔伯厚爱了,小侄这就告辞了。”

      陈慕云不舍道:“呀,书卿哥哥,你可要路上小心,莫要磕了碰了。”

      陈炳道:“云儿你这孩子,女儿家家的,须得含蓄些嘛。”

      白书卿又做了一揖,笑笑得撑开折扇出了陈家。

      他随带路家丁一路走,却又从廊柱后瞥见那藕色衣的莲香从西边左数二间耳房出来,手里提了一以粉绸裹着的小包,将耳房门用一指长的铜锁锁了,向先前那荷塘去了。

      白书卿心下称奇,却也未曾太过在心,不多时便出了陈家,他看了看石阶两旁呲牙咧嘴的石狮,忽而觉得这陈家的人倒是有些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陈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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