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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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
By月月
少年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早春的朝阳才刚刚露头，朝东的天边有成片的红霞被大风扯乱，玻璃窗被吹得咯咯地响。
他抚了抚额头，手心沾上一片冷汗。那条河，那条被少年称之为江的河，又一次横亘在了他混乱的梦境里。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梦见这条穿过整个城市的大河了，它安详地淌过十里长街的熙熙攘攘，不算清澈的水流裹挟着无数人生活的气息，静默着一路东去。
长久以来几乎习惯了睡梦中那呼吸般潮水拍岸的声音，像是最最温柔的催眠曲，伴着少年安安静静地梦过一整个黑夜。而方才那个混乱的梦境里，他分明看到往日安恬的河流翻起了滔天大浪，怒吼着的涛声像是沉重的鼓槌一下一下敲在心脏之上。
少年莫名地感到不安，披衣而起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奔上七层楼房的楼顶，晨光熹微里看见远处的河流依旧是安静的模样，河面揉碎了朝阳，一晃一晃地闪着金光。
他松了口气，嘴里喃喃着“南江、南江。”声音模糊不清。
南江其实不叫南江，叫南河。
少年小的时候常和父亲去河的上游钓鱼，那时他坐在父亲的自行车上看父亲指着那条河说：“灵灵，那是南河，知道吗？它的名字叫南河。”
他摆摆小手和父亲争辩：“奶奶说这是江呀，和长江一样的江！”
父亲哈哈一笑，摇着头：“奶奶老咯，奶奶想家啦。”
奶奶曾不止一次地向少年讲起他们的故乡，她说那是一个紧靠着长江的小县城，而他们家和江岸不过两百米的距离，夜夜枕着涛声入眠。每每这时，奶奶浑浊的眼睛里便有了一点点温柔的光亮，她满是皱纹的手抚着少年年幼的脸庞，声音里像是沉淀了半个世纪的思念：“那是你的家啊，灵灵，那是你的家。”
少年稍大的时候，奶奶去世了。应老人家的遗愿，骨灰洒在了这南河里。自那以后，少年便固执地认为它是江，他叫它南江。
许是骨子里对“家乡”这两个字的眷恋，每当少年看着这条绕过了整座城市的大河时，心里那份漂泊着的依恋便落进了这南河温柔的怀抱里，莫名地让他想要亲近。
少年的地理成绩很好，他能看着整张空白的中国地图标出每一个省份的名字画出每一条重要河流和山脉的走向。画得最熟的，自然是那条从唐古拉山脉浩浩荡荡蜿蜒至东海的长江。
“那是我的家。”他总是这样自豪地想着，年少的脸庞上挂着微笑。
高一的下半学期，少年的班级里转来一位安安静静的女孩子。他听见她小声地自我介绍：“我来自江西九江，家在长江边的一个小城里……”少年猛然抬起头便看见讲台上她温润的眸子，竟恍惚地错觉那一双眼睛里盛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温存。那是南河给他的温存，那是他给长江的温存。
“……我叫吴辰，星辰的辰。”女孩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后来吴辰和少年在一起之后，两个人最爱做的便是在放学之后并肩走过南河上的大桥，背着夕阳，能看到脚下两条纤长的影子，挨得很近。
少年微笑着扬起头，他温柔的南江就在他的脚下，女孩的手被他轻轻牵着，哗啦啦的水声传来，他几乎以为这就是家了。他靠在桥栏边，倾身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和女孩讲起了自己的奶奶，讲起这条温婉的河，他依旧固执地叫它南江。
“……南江，和长江一样的那个‘江’。”他眼里闪着熠熠的光彩。
女孩捂着嘴角笑了，“这不是江呀，这是河。我跟你说说我的家吧，”她眯起眼睛对着快要落下去的残阳，“它是真的靠着长江，我小时候经常跑到江边去玩，看很大很大的渡船和货轮，晚上的时候还能看到一闪一闪的灯船，那是很小的小船，专门用来给过往船只指路的。江心还看得到江滩，夏天的时候满是绿油油的芦苇……”
少年专注地看着女孩优雅的侧脸，说话的神态安详过脚下的南河。他微笑着面向南河，声音轻轻地念起诗：“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女孩转过脸来，亦是微笑，轻声接出了下句。
“辰，我想回家。”少年轻轻搂着她。
她一下一下抚着男孩的背，“嗯，回家。”
”
那个红霞漫天的傍晚，南河母亲温柔地张开怀抱，拥抱着两个长江的孩子，她承起他们漂泊着的眷恋，微笑着亲吻他们的额头，不住地呢喃着“孩子、孩子。”
暑假的时候，少年终于坐上南下的列车，身边是陪了自己一年的女孩。此行的目的地是万里长江最为险要的一段——荆江。少年的故乡，父母成长的地方，便是荆江边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城。
一路上少年有些小小的紧张，像极了第一次和女孩打招呼那般羞赧。他本不是出生在长江边的孩子，却因了那一脉相承的乡情对这素未谋面的故土梦了十几年。如今是真要踏上这魂牵梦萦的土地了，却又惶然不知该作何表情。
两人在小城里安顿下来，少年拉着女孩便迫不及待地走上了江堤。正是傍晚凉风习习的好时光，江堤上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摇着蒲扇散步，年轻的母亲抱着小宝宝买堤边的棉花糖，情侣们在江堤脚下小小的游乐场里笑得正欢。
穿过一条长长的横堤，然后是一片葱绿的草滩，草滩尽头，那载着夕阳的余晖缓缓淌过的，便是故乡的长江。
一瞬间少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十几年来心心念念的长江便是眼前这望不到边的安详的大河，自己那流浪了那么久那么久的眷恋在它脚边却又不知作何归宿。他像个孩子一样张开双臂朝它奔去，浅浅的青草划过脚踝，直到凉丝丝的江水漫过他光着的脚丫，心里那从启程到现在从未消失的惶然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灵。”女孩在身后唤他，少年微微喘着气回过头，看见她提着裙子在水边的大石头上坐下，双脚浸进江水里，“很漂亮。”她指着落日的方向。
他也在她身边坐下，看着远方的一艘客船披着晚霞的流光慢慢走远，像是融进了暖红色的夕阳里，没了踪迹。
方才跳得激烈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少年阖上眼睛面朝着落日，猩红的光透过眼皮映在视网膜上，一阵一阵的涛声从脚底传来，像是穿越了半个世纪的时光，带着奶奶眼里的温柔一齐涌上了岸。
他忽然就对着江面虔诚地跪了下来，目光里盛满了沉甸甸的哀伤的思念。“南江是长江上游的支流，奶奶来过这里，奶奶一定在这里。”他双手伏地，深深地叩下头去。江水拂过发梢，听到奶奶的呓语：“这是你的家啊，灵灵，这是你的家。”
一阵钝重的疼痛自身体最深处潮水般漫延上来，似乎要溺死在这彻骨的哀伤里了。少年抬起头来深深地喘息，那是踏遍万水千山唯有故土才能给予的痛，那是血脉蜿蜒唯有至亲才能给予的伤。
这里埋着他的根啊。
多少年后少年孑然一身走过南河边，他沉浸在南河几十年如一日的温柔里才终于明白，长江江畔那入骨入髓的眷恋他终究是背负不起，当初不能，现在，也不能。
自故乡一行之后，少年变得越发安静起来，很多时候和女孩坐在南河边沉默着不说话。他想念长江，却不敢回忆自己跪在江边的那个傍晚，他愈发受不起那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乡情。他只能思念，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把痛苦拉长，稀释后了来品尝。
秋末的季节里是女孩的生日，她笑着牵起少年的手，撒娇着让他带自己去南河边划船。少年看着南河说好。
几年后的今天，当初还了无人迹的南河上游已经建起了规模不小的游乐园，少年和女孩坐在南河上的游船里，他还依稀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曾经在这儿钓起过几条小鱼。船舷外便是南河上游清澈的水流，小小的游船划过水面，一条一条的波纹四散开来。少年伸手去抚那皱起来的水面，冰凉的河水穿过指缝渗透进一丝丝寒意。
他笑着问女孩怎么会想着到这里来玩。
女孩歪歪头说：“因为你喜欢这儿啊。”
少年一愣，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揽过她，抚着她的发尾轻轻呢喃着“生日快乐”。
女孩靠在他怀中很久没有说话，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灵，下学期我就要转学回家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孩抱得更紧一点。
“……可能，要分开了。”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在他怀里说着。
少年的头埋在她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女孩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能让他安心的味道，家的味道。他蜷起手指声音微微发颤：“……我等你。”
女孩摇摇头没说话。
寒假开始的时候女孩便回了江西，少年本想去送送她，还没到机场便看见了那架航班划过天空留下的痕迹。几天之后收到女孩寄来的信。信里很平静地提出分手，她说她很谢谢少年陪着她的时光，她说不要他等，她说其实她也舍不得……最后是一个叹息着的问句：
“若我不是长江边长大的孩子，那我们是不是就饮不得这一江之水了？”
他看着信久久地说不出话来，末了轻叹一句，“你还是不懂。”
那个年关似乎出奇地冷，大雪一场接一场地飘下来，整座城市都变成了银白色的古堡，只有那条蜿蜒的河流，穿过寂静的遗迹，载着无数奋不顾身的雪的精魂，缓缓地走远，走到那个少年思念的尽头。
许多年之后，少年都没有再见过当年这样浩大的雪景。而如今的他也早已不是那个意气的少年郎，他开始沉默着穿梭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他开始学着用冷漠伪装自己，把那个真实的自己藏进角落，连同着年少时那份带着痛楚的乡情，一并放进记忆的箱子里，“哒”地一声，落下锁。
清明的时候依旧来到河边看奶奶，他点上香，对着静静的河水拜上一拜，把烟雾缭绕的香插在了河岸边。白色的烟雾袅袅地盘旋上升，他眯起眼看着烟雾里安详的南河，忽然就有了久违的亲切感。
“南江、南江。”他一声一声地唤着她，声音里又见当年的少年。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