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毳》还真狸

1、第 1 章

　　（一）
　　芳毳灰头土脸地从赌坊里走出来，骂咧咧地往巷子口走。
　　好不容易挣来的几两银子都输了精光，可恨她进赌坊前被一泡狗屎滑了个跟头，还以为自己能交好运，如今反而连晚饭也没着落了。
　　芳毳一瘸一拐还没走出小巷，一个黄影突然从脚边飞窜而过，吓得她把脏话尽数咽回肚子里，等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呦呵，真是冤家路窄，可不正是那头害她跌跤又输钱的杂毛狗。
　　芳毳吸吸鼻子，转身追着杂毛狗往巷尾去，离得近了，只见那狗窝在墙角正警惕地盯着她。
　　芳毳咽咽口水，正想着晚饭，晚饭就送上门了。弯腰捡起几块大石头尽数朝狗扔去。狗吃了痛，嗷嗷几声痛叫便落荒而逃，芳毳连忙扑上前捡起墙角边上的大块骨头。
　　幸好她动作快，那傻狗竟连骨头上的肉也不曾吃下。

　　（二）
　　五月的天气湿热闷人，芳毳缩在自己几块木板胡乱搭凑的窝棚里，兴高采烈的数着新挣来的二两银，寻思着如何拿它翻本，大杀四方。兴致到了，馍馍也顾不上啃，勒紧腰带，拖着瘸腿往赌坊奔。
　　拐进巷口，不经意撞上个人，癞癞头，瘦高个。待芳毳反应过来，腰间的银子已经没了。
　　芳毳怒从心起，撸起袖子反身就追，追进一条荒废的小巷，只见那癞癞头正被另几个混子围在墙角。
　　癞癞头嘴角带血，死死攥着拳头。

　　（三）
　　芳毳冲着渐渐走远的混子背影，狠狠吐了口痰，转头见癞癞头躺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上前试探的踢了踢他。
　　“喂，你还好吗？”
　　癞癞头哼了一声，慢慢爬起身来，抹了嘴角，见芳毳转身欲走，一把扑将上去，死死拖住她：“不许走，把银子留下！”
　　芳毳连甩胳膊，怒道：“这是我的钱，凭什么给你！你这贼偷，打不过别人就来欺我，告诉你姑奶奶可不是软柿子！”
　　癞癞头大吼一声将芳毳压倒在地，嗓音青涩而急促：“那伙混子早就盯上你了，若不是银子被我偷去，刚刚挨打的就是你。你这小瘸子，刚才我趁乱扔给你的碎银子，你得分我一半!"
　　芳毳自认自己已是无赖加一等，哪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即气的瞪圆了眼，翻个滚反压到癞癞头身上，“我打死你个癞子，活该你被打死才好，真不该好心帮你！”
　　癞癞头仓促躲避拳脚，仍不忘回嘴：“你哪里是帮我，你是想着银子到了他们手里更不好要回！”说罢一挥手臂将芳毳推了个趔趄。
　　芳毳被说破心事更加恼怒，待要扬扬拳卷土重来，忽的蜷起身子，痛苦的哼哼起来，一天没进粮食，果然胃就疼起来了。
　　芳毳正担心癞癞头趁机来抢她的银子，就见一个灰扑扑干巴巴的馍馍滚到了手边。
　　“小臭瘸子，还不快吃。”

　　（四）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一只杂毛狗懒散地趴在墙角，两个单薄的身影紧凑在简陋的窝棚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那个笨蛋被我偷了钱还不知道，一个劲儿地和旁人吵架，嘿嘿。虽然后来大半钱都被混子抢了去，不过我也没饿死。”
　　“这算什么，张家小姐骑马撞伤了人，县太爷判她赔钱又坐牢，我替她坐满了一个月，二两银子就到手了。”
　　“你这小瘸子，哪有专门替人坐牢赚钱的？”
　　“我可是在牢里出生的，娘生了我就被斩了。里面的狱卒对我不错，我在里面又拿银子又有饭吃，天底下可有比这还舒坦的？”
　　“……”
　　“……”
　　“喂——”
　　“什么？”
　　“看你还算机灵，我技术也不赖……一个人会挨欺负。”
　　“什么？”
　　“小瘸子，咱俩搭伙吧。”

　　（五）
　　八月夏末，雨势滂沱。夜色中，简陋的窝棚里一片混乱。
　　“癞子，癞子，快来这边，棚顶要塌了！”
　　“等会儿，等会儿，这边木板还没挡牢呢！”
　　“哎呀，茅草被吹飞了！”
　　“糟糕，这边塌了！”
　　……
　　“喂，雨快停吧，你冷不冷？”
　　“恩，天都要亮了。不冷。”
　　“昨天李家媳妇生的男娃办满月，我顺了两块点心出来。可甜了，你尝尝。”
　　“那你呢？”
　　“傻瘸子，我昨天就吃了，比蜂蜜还甜。”
　　“哦。”
　　“怎么样，好吃不？”
　　“傻癞子，点心明明是咸的。”
　　“哦，呵呵……小瘸子，你看我做什么？”
　　“你把脸洗净了还挺好看的。”
　　“……”
　　“你脸怎么红了？”
　　“小瘸子，等雨停了，你还把脸涂黑吧。”

　　（六）
　　“癞子，癞子，快出来，我今天可翻本了！”芳毳高举钱袋钻进窝棚，却见癞子躺在墙壁角，脸色苍白。
　　急急请了郎中来，银两花了干净，双手却依旧没保住。
　　芳毳舔舔嘴角，强笑安慰：“没关系，总算命没丢。可惜那马主人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撞了也没处讲理。”
　　癞子闭着眼，睫毛轻颤：“小瘸子，我不连累你，我一会儿就走。”
　　“……”
　　“……”
　　“癞子，你看那云彩像不像包子？”
　　“什么啊……明明像鸡腿。”
　　“臭癞子！”
　　“小瘸子！”
　　“……我不会丢下你的！”
　　“……傻瓜。”

　　（七）
　　寒冬腊月，呵气成冰。
　　芳毳利落的从癞子背上跳下来，明明已是豆蔻少女，身形却单薄的像个孩童。
　　“癞子，你可真厉害，背着我都比混子跑得快。看他们还敢打咱们的主意！”
　　癞子背靠墙角坐下急喘，弯弯的笑眼灿如明星。
　　“呀，别动，你这流血了。”芳毳抻起袖口擦上癞子额角。
　　“小瘸子，你这辈子最想做什么？”
　　“有房住，有肉吃。”芳毳憧憬。
　　“没出息。”癞子取笑，“我想当大英雄，就是死了也没白活一场……可惜现在只能当个废物。”
　　“对了，我听说有家少爷犯了事要杀头，那家正找替死的呢，报酬给这个数。”芳毳比划手势，又是艳羡又是不解，“可是替坐牢还行，替死给再多钱也没命花了啊。”
　　“小瘸子，你冷不？”
　　“还行。”
　　“……我给你暖暖手吧。”

　　（八）
　　正月十五，雪花飘零，街上灯市如昼。窝棚里芳毳死咬住唇，癞子躺在一角，脸色灰白，身上弥漫着浓重血腥味。
　　“……我一点都不疼……我真不是故意去救那孩子……只是恰巧人多把我挤过去了……”棚中漆黑，癞子声音轻颤，仍尽量挤出一丝笑容。
　　“你这条腿还有知觉不？”芳毳小心翼翼揉捏。
　　癞子摇摇头，小声问：“那你嫌弃不？”
　　芳毳使劲摇头，语气郑重又坚定：“你救了人，是大英雄，我嫌弃你做啥？”
　　“我这算什么英雄？”
　　芳毳瞪圆了眼：“当然算，谁说不算我揍他！”
　　“……我只是不想那女娃也成了瘸子……”
　　芳毳眼圈一红：“我明白。”
　　“……要是那家公子还没找到替死鬼……你就把我送去试试。”
　　“混蛋！”芳毳忽地大哭起来。
　　“别哭了，真难看。”癞子轻笑，扭头看向远处灯火，“小瘸子，你说咱这算是家吗？”
　　芳毳低头想了想：“算吧。”
　　癞子神色温柔，轻叹道：“傻瓜。”

　　（九）
　　芳毳从牢里出来，掂了掂手上的银子，去集市上买了包子又买了药材，急冲冲往家里赶。半月不见，也不知癞子在家如何了。
　　路上经过菜场口，人密密麻麻的，挤了半天才挤出来。
　　芳毳回头望了望，隐约见着一队官兵穿梭其中。
　　回了窝棚，杂毛狗蜷在墙角无精打采，见了芳毳理也不理。芳毳扔下一个包子便钻进棚里。
　　巴掌大小的地儿一眼便知无人在家，芳毳踢了踢茅草垫子，却从里面掉出包银子来……

　　（十）
　　芳毳买了房子，买了鸡鸭，还领养了一个满头癞子的小孤儿。她觉得自己拥有很多，可有时却又觉得空落落的。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故意给癞子透露那个消息，也不知癞子是否觉察到了她的心思。那一天，她躺在窝棚里没有赶去菜场口，她告诉自己，那个人只是去当了英雄……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芳毳已经躺在床上走不动路，镇上也再没人记得曾经有个小瘸子住在窝棚里四处替人坐牢，她突然想起那个霞光漫天的黄昏，有人笑嘻嘻地对她说：
　　“小瘸子，咱两搭伙吧。”
　　暮色下，她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