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谣》沉辞

9、今夕是何年（３） 直到多

　　直到多年以后，这一场盛大的婚礼还是被苏州城里的人津津乐道，客栈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的说的好似真的看见过一般。
　　穿着鲜艳红衣的年老喜婆轻轻梳着那头如瀑青丝，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举案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明月瑶坐在妆台前，任由喜婆替她打理着，听着喜婆的话，心里禁不住低笑，她还想举案齐眉，真是笑话，一场交易换来的婚姻，岂会有什么幸福可言。
　　“好了，大小姐可真是标志呢，算是我生平见过的最美的新嫁娘了。”喜婆小心的替她戴上凤冠，喜呵呵的笑着。
　　她不禁抬眸看了一眼镜中人，蛾眉黛眸，冰肌雪肤上浅浅点缀的桃粉胭脂，不胜娇羞的模样，那眉眼似是自己却又分明不是自己，她轻轻一笑，镜中人一样冲她轻轻一笑。
　　张媒婆急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吉时已到，花轿都到了，大小姐赶紧盖上喜帕。”
　　“姐姐，你今天真美，”明紫瑶见喜婆已经替她盖上喜帕，便走过去代替喜婆扶着她，笑着打趣道：“我都快被姐姐迷住了呢，那沈家公子肯定会被姐姐迷得勾走三魂七魄。”
　　许是被这喜庆感染，明月瑶故作嗔怒道：“紫瑶，你真是的。”
　　明紫瑶愈发开怀笑起来，搀扶着她在人群的簇拥下一路往大门走去。
　　锣鼓声，锁喇声，振聋发聩的鞭炮声，嘈杂的人声交汇在一起，愈发喧闹。迎亲的队伍已然停在门前。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句：“新娘子出来了。”围观的人群顿时闹哄哄的簇拥过来，张媒婆和喜婆乐呵呵的和众人说笑着，一边却低声催促着明紫瑶赶紧扶她上花轿。
　　明紫瑶小心翼翼将她送上花轿，忍住在眼眶打转的莹莹泪光，努力笑着：“姐姐，一定要幸福啊。”
　　明月瑶缓缓踏入花轿的身子微微一震，沉重的声音传来，“我会的，紫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姐姐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眼见着新娘子上了花轿，张媒婆赶紧唱和一声：“起轿——”
　　明月瑶端坐在轿中，听着隐隐传入耳中的喧闹声，蓦地扯下喜帕，微微掀开一角帘幕，看着越离越远的人群，还有那静静伫立在明府门边的熟悉倩影，她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秣陵沈家府邸——
　　川流不息的人群熙熙攘攘，来往络绎不绝的宾客笑声畅怀，沈墨久也换上了一袭喜庆且鲜艳如火的锦衣往来于人群中，满脸笑意的应付着众多宾客。
　　“恭喜沈兄了——”
　　“恭喜恭喜……”
　　……
　　源源不断的祝贺声落入耳中，他不禁下意识的迈开步子，往主厅走去。
　　“沈兄，今儿个大婚莫不是也不喜这番热闹？”
　　一道声音穿越嘈杂的人声传来，他顺声望去，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静立在人群中，他三两步走了过去，笑道：“柳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柳清明笑了笑：“的确许久不见了。”
　　“怎么没看见老缠着你的丫头了？”沈墨久故意调侃着至交好友。
　　“哇，沈墨久你又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清脆悦耳的声音从柳清明身后传来，一道亮丽的黄衣人影一个空身翻跃，稳稳的落在两人中间，庄莫雪一眼看见柳清明，立马缠了上去，声音也变得甜甜软软的：“清明哥哥。”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柳清明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沈墨久，道：“墨久，这大婚的喜庆日子我看你却不是很高兴啊，未必娶的是个丑八怪？”
　　“哎呀，管他娶的是不是丑八怪啊，”庄莫雪一跺脚，有些不满的嗔怪：“清明哥哥，你一见到这家伙就不理我了。”
　　沈墨久禁不住笑出声来，正欲继续调侃几句之时，忽听得一道声音乍然响起：“新娘子来了——”他不禁匆忙说道：“清明，你就陪着这丫头吧。”转身掉头便往前门走去。
　　喜婆搀扶着新娘子，站在花轿前，沈墨久站在门前，望着她一身红衣蹁跹。喜婆见状，急忙说道：“新郎背新娘跨火盆呐——”
　　听得喜婆这么一声，众人不禁跟着起了哄。沈墨久在众人的簇拥下，伴着哄闹声缓缓走过去，却是大手一把将新娘子打横抱入怀里，大步跨过火盆往里走去。
　　明月瑶躺在他怀里，低声道：“沈公子，关于明家，你……”
　　“还叫沈公子吗？叫我墨久，不然叫夫君也可以——”沈墨久故意将“夫君”二字在她耳边拖的老长，顿了顿，又道：“至于明家的事嘛，稍后再谈。”
　　明月瑶掩盖在绣帕下的脸瞬间涨红，双手却是不自觉的略带期许的抱紧了他。
　　早已经挤满了人的主厅瞬间让出一条道路，沈墨久一路抱着她走了过去，到得主厅前才将她放了下来，然后一手牵着她走了进去。
　　早早守候在一旁的礼官见新郎官和新娘子都已经到了，唱喝一声：“吉时已到——拜堂——”
　　“一拜天地——”
　　沈墨久牵着明月瑶跪在蒲团上，缓缓叩拜。
　　“二拜高堂——”
　　然后两人向着那前方的空座又是垂首叩拜。
　　“夫妻交拜——”
　　缓缓起身一对拜，沈墨久稍稍往前顷了下身子，明月瑶一时不慎，轻磕到他额头上，不禁低低叫了声，微微偏了偏头，沈墨久看着她的小动作却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礼——成，送入……”
　　“等等，”就像是平地里炸起一声惊雷，众人齐齐望了过去，掩盖在绣帕下地明月瑶身子却是经不住颤抖起来，这声音于她太过于熟悉了，她听了整整十年，不知他此来究竟有何目的。
　　突然出现的楚洵一身白衣尤显出狂荡不羁，他缓缓走入主厅，眼神全然落在那新嫁娘身上，开口道：“这场婚礼，我不认同。”
　　众人间不禁低声窃语，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沈墨久揽住颤抖着的明月瑶，大声笑道：“今儿个我沈墨久大喜日子，楚兄既然前来，不若坐下喝杯喜酒，有什么其他事且稍后再谈。”
　　楚洵看也不看他，径自走到明月瑶面前，声音略显疲倦：“月瑶，你不能嫁给他。”
　　“呵，不能嫁给他？你凭什么这么说。”明月瑶一把掀开喜帕，目光冷冽的看着楚洵，冷哼一声：“楚洵，你到底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月瑶，你听我解释，”他急急匆匆的从怀中掏出几页泛黄的纸张，“这里是明月绣庄的契约，如果……”
　　明月瑶怒极大声叱喝打断了他的话语：“楚洵，你太卑鄙了。”
　　沈墨久一手握住她，感受到手心传来的阵阵暖意，她才缓缓平静下来，沈墨久这才望着楚洵，笑道：“楚兄，你若是来贺喜我自然是欢迎的，但既然存心破坏婚礼，那么也休怪我无情了。”他眯起眼，眉心微微蹙起，声音也骤然变冷：“无夜。”
　　一道青衣人影蓦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见他缓缓拿出几页泛黄纸张，递到沈墨久手里，然后纵身一跃，又消失不见。
　　沈墨久直接将那几页泛黄纸张递给明月瑶，握紧了她的手，然后看着楚洵，嗤笑一声：“楚兄，就算你拿出契约威胁我的夫人，也麻烦拿出真的。”
　　听得此言，明月瑶匆匆扫视了一眼手中的纸张，竟然是明月绣庄的契约！？怎么会！？她不禁满是疑惑望向他。
　　楚洵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又仔细看着自己手里的契约，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契约变成假的了？难道被人做了手脚？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望着沈墨久，厉声问道：“是你？”
　　“是我。”沈墨久不躲不避，厉声吩咐道：“还有，沈家可不欢迎来闹事的人，来人，送客。”
　　几个小厮突然上前，架起楚洵便往外走。
　　“月瑶，你相信我是为你好，你不能嫁给他，你会后悔的——”
　　空气中还隐约传来他的声音，看着楚洵渐渐消失的身影，明月瑶微微松了口气，一瞬间却站立不稳，往旁倒去，沈墨久见状大手一捞，将她再次揽回怀中，对着众人客套的说道：“一点小纷乱，还请各位见谅。”
　　“没事没事……”此起彼伏的各样声音响起，一切似又恢复之前的热闹样子。
　　沈墨久一边和众人客套起来，一边却唤来一个丫鬟，吩咐道：“将夫人先送回房里休息。”又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先去休息下，有什么事容后再说。”然后松开手，继续和宾客笑闹着。
　　明月瑶便也安心的跟着丫鬟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