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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封神演义](飞闻)百年一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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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演义](飞闻)百年一夕
面具被打落的瞬间,闻仲并不觉得有什么疼痛。飞虎愤怒的表情让他心中一直认为坚持着的东西动摇了一下。飞虎告诉闻仲,殷已经结束了,失去的东西即使再怎么不舍也都失去了,回不来了。闻仲固执地摇头说我不信,只要努力了就一定可以办得到。只要有我在,殷就不能灭亡。
那一刻飞虎露出了笑,伸出手似乎想要抹去闻仲脸上的液体。但那手却在离脸那么近的地方停住了。闻仲无力地看着飞虎的魂魄飞向封神台,所有的信念在刹那崩溃。
“飞虎——!!”
人,为什么只有在失去时才知道珍惜呢?
殷的太师直到那一刻才醒悟。
飞虎,我想守护的,是有你在的殷。
<一>
“……闻仲……请你像对待自己孩子一般……保护殷……”
闻仲的每个梦,都是朱氏那恍若咒语般的声音。每个夜晚,他都会忆起朱氏临死前的微笑。
保护我的孩子。保护殷。
闻仲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仰慕女性的最后遗言,竟成了禁锢自己一生的枷锁。
繁忙的时候是无暇顾及其他的。而在偶尔空闲下来以后,闻仲时常会乘着黑麒麟巡视殷的国界。每到一处地方,闻仲都会停下思索一番关于这里的记忆。可终因年岁的变迁记忆逐渐变得空白而模糊成一片。毕竟已过了那么久了……久到闻仲几乎已记不清朱氏的容颜。只是那句咒语般的话还回荡在脑中。
闻仲……保护殷。
帝辛(纣)是个很可爱的孩子。闻仲像教育自己孩子般教育他。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刀枪棍棒,这孩子都能很快掌握。闻仲欣喜地想着,或许这孩子能成为一代明君吧?即使近来北方的蛮夷时有骚动,但这对殷还不构成威胁。只要这孩子长到足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料理朝政之时,闻仲就可以打着太师的旗号去平定那一些小小的隐患。
殷王朝还是处在盛世的。
闻仲边批阅奏折边这样思考。
<二>
“报太师!”
士兵的一声急呼打断了闻仲的思路。即使心中略微有些不快,但闻仲依然冷静地将剩下的一点看完。
“什么事?”
“回太师!城、城外……”
轰——!
房屋坍塌的巨响将士兵震得翻倒在地。闻仲心中已微明了那是凭士兵无法对付的东西。
“传令,我马上就到。”
手触摸到腰间冰冷的事物。上一次使用这个是在什么时候呢?闻仲已记不起来。除非要对付的是仙人,否则闻仲决不祭出禁鞭以宝贝相向。这也是身为仙人所必须遵守的常识吧?即使不是这样,高傲的自尊也使闻仲不屑于这样做。
而这次的对手,却是连仙人也畏惧的大地精灵。闻仲未尝有丝毫犹豫。他甩手一鞭便将精灵制服。破坏殷的便是殷的敌人。对此毫无疑问的闻仲举起禁鞭,准备给予大地精灵最后一击。
突然响起的暴喝及毫无防备地将他打倒在地的一拳让闻仲停止了攻击。时至许多年后,闻仲还是一直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当时全身戒备的自己,会被一个还未尝有什么意识的天然道士打倒?
才十几岁的少年,就信誓旦旦地教训起太师来。
若是什么事都不明青红皂白地做,那跟愚蠢有什么两样?
几百年来头一次,殷的太师竟被训斥得毫无辩驳之力。少年甚至不屑留下姓名便扬长而去,而闻仲却还是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到了少年的姓名。
黄飞虎。
已多久未见,殷的太师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
这便是,闻仲与飞虎的初识。
<三>
殷的太师变了。
殷的太师不再是整日带着一成不变的,恍若面具般的表情了。殷的太师变得温柔而平易近人了。殷的太师变得爱笑了。
这些,即使闻仲并未自觉,但私下里还是在文武百官中流传开。
因为黄飞虎的到来,而使得殷的太师改变了。
闻仲并不明白这些改变对自己的意义。他也并不怎么认识到黄飞虎对于自己而言变成了怎样一个特殊的存在。有时会因黄飞虎那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而惹下的麻烦头疼;也有看到飞虎出糗时禁不住溢出的笑容;而更多则是两人因为意见不合而拔刀相向,直打到天色晚了两人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大口呼吸凉爽的晚风,以及出了大量汗后紧绷肌肉舒弛开的惬意。
好久,好久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仿佛回到了还未成为仙人时,和朱氏共同度过的日子。那段在闻仲心中最珍贵的记忆,在闻仲的潜意识下,慢慢被现时的感受替代。朱氏的脸模糊了,而飞虎的则清晰得就在眼前。
运动过后的疲劳与舒适促使闻仲闭上眼。全身放松的感觉奇妙而引人入睡。然却有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呼——呼——”
完全不知矜持为何物的家伙发出震得人想砍死他的鼾声。
“……吵死人了……”
内心斗争着要不要把这噪音的来源踢出去,但最终还是在这震天的鼾声下安然入睡。
那一夜,闻仲没有梦到任何有关过去的事情。
<四>
飞虎要成亲了。
闻仲是在批阅奏折时听下人们提起的。他当是并未在意,而之后却发现完全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飞虎……要成亲了?
闻仲只是觉得好笑。
那样一个莽汉,哪家的姑娘会愿意嫁给他?
越想越觉得古怪,直至后来,闻仲放下了手中正在批阅的奏折,打算亲自到黄府去取笑一番这个可能连什么是男女之情也未尝明了的友人。
可原本兴冲冲的脚步,越近黄府的大门却越渐凝重起来。
飞虎……要成亲了。
思路变得一片空白。脑中只是回响着这样一句话。飞虎要成亲了?飞虎要成亲了。飞虎要成亲了……
连想好的调侃和祝贺之词,也全部被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替代。殷的太师在黄府门前徘徊许久,彷徨且不知所措。
飞虎,终要成为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了……太师笑,可他并未发觉自己的笑掺杂了怎样苦涩的一丝味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就是世间的正道;闻仲只是隐约有些落寞,他并不是要求飞虎像他一样将全身心都献给殷,他只是——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地——希望或许飞虎会选择与他相同的道路。
可是飞虎终还是要成亲了。他并不知道未来的黄夫人会是哪家的闺秀。若要凭借太师的情报网是很容易得知的。只是闻仲并未表现出对此的丝毫兴趣。飞虎要成亲了。他所在意的只是这个,至于对象是谁,太师并未把这列入考虑范围。
在黄府门前站立许久,闻仲终还是未扣开那并不紧闭的两扇朱门。过不多久,这门前便要挂上两盏也是通红的灯笼了吧?这样想着的闻仲,在不经意间,慢慢踱回了太师府。
之后,当飞虎亲自告诉闻仲这件事时,闻仲并未有多少动摇。
啊,恭喜。
他短短地说了句,又继续埋首手边的事务。飞虎等了片刻,见闻仲无意再开口说什么,也就径自去了。
两人都未注意,闻仲的那声“恭喜”,是宛如叹息般悠长而凝重的音调。
<五>
迟钝如黄飞虎,也发现最近闻仲的反常。
先是突然扔下工作,莫名其妙消失了好几天;回来之后又转而将管理朝政的事务全权交给了年轻的纣王,自己则请命要去平定北方的蛮夷。这样突兀的决定完全不似闻仲平日的冷静谨慎。但最令黄飞虎难以忍耐的,是闻仲突然戴上了一个面具。
闻仲说那是仙人增强法力的宝贝。
可飞虎却觉得那面具怎么看怎么碍眼。它使闻仲原本秀气而英俊的脸显得有些狰狞。更重要的是,自从戴上面具之后,闻仲对飞虎的态度明显冷淡许多,称呼也由“飞虎”变成了“武成王”,这让飞虎觉得特别难受。
直到最后,飞虎终于忍不住而大声质问起太师来。
换来的却是闻仲冷漠的回答——不关你的事。
武成王终于爆发了。
那是闻仲与飞虎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战斗。相较之下,以前的打闹只能算儿戏。完全没时间思考,喘息,狂风骤雨般的拳头只是为了发泄莫名聚集起的怒气。飞虎怒吼着你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不打你一顿我还真不解气!闻仲只是沉默。
战斗进行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早上,朝歌降下了一场从未有过的暴雨。飞虎注视了闻仲半晌,终于无奈地坐在地上。
“你还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顽固!”
武成王指着太师的面具泄愤地吼。闻仲沉默片刻,伸出手拢开因雨水而湿滑下垂的头发。
飞虎。
闻仲望着雨后清澈明净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
近来,北海的蛮夷愈见猖狂,边关险报堪堪传来,朝廷内人心惶惶。这已威胁到殷的治世了。因此,我决定带兵北伐,镇压蛮夷,以巩固殷王朝的基业。
这种事情,不应该是我武成王黄飞虎来做的吗?!
闻仲回视飞虎,眼里有些许落寞的笑意。
抛下你未过门的妻子,跑到远北的荒蛮之地?
武成王一时语塞。
再说,留你在朝歌并不表示让你轻松地过日子。
闻仲继而说。
纣天子新登帝位,朝廷内人心还不稳定。我此次一去,或许会发生某些变动;同时朝歌还承担着时时监视四邑的任务。东伯侯姜恒楚克守本分,与朝歌相交甚欢,在东邑的名望也甚高,同时又是姜妃的父亲;南伯侯鄂崇禹德高望重,为人敢说敢当,虽年事已高,却威严不减当年;西伯侯姬昌甚得人民拥戴,是四伯侯中最具贤德的人,同时精通奇门八卦,演算四仪六象,他所在的西邑富裕昌盛,克守法纪,立木为柱,画地为牢,实在是一付昌荣景象,让人不得不佩服他治国有方;相较之下,北伯侯崇侯虎却不顾民怨,妄加苛税,使北邑相较其余三邑显得更贫瘠动乱。纣天子在此四侯中建立威信还尚需时日……此外还有那些域外的游牧民族……飞虎,你有在听么?
闻仲不悦的声音惊醒了早已打起呼的飞虎。看太师执起禁鞭一付要揍人的架势,武成王慌忙答应。
“……总之,只要保护殷就好了吧!”
看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要实现这短短一句话将是怎样艰难的友人,闻仲出现了片刻的昏眩。
我能放心把朝歌交给这样一个人么?这个人会像我一样去保护殷么?我……可以相信这个人……么?
或许吧!……若是这个人的话。
太师望着初升的朝阳,如释重负般呼出口气。身边武成王早已张开四肢,看似很恬意地在地上睡着了。三日三夜的苦战,怎么说都已到凡人的极限了吧。可心情却是格外舒畅,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般轻松。
真希望,这一刻的宁静能一直保留下去。
一月后,太师率军亲征北海。
俄而,黄门大喜。纣天子亲点良缘,许贾氏为飞虎妻。黄飞虎得封“镇国武成王”封号。
<六>
闻仲一去,就是十几载寒暑。
远北的荒蛮之地,是个连生存也极为艰难的地方。但对于接受过仙人训练的闻仲而言,却并无怎么不适应。蛮夷被镇压了几次后,变得安静起来,只是始终存在着蠢蠢欲动的氛围。时光就在这样的僵持中悄悄逝去。
朝歌时常有消息传来,却都是些对于闻仲而言不怎么有价值的情报。其中稍能让闻仲注意的,也只有黄门诞下了长子的事。传闻,武成王与其妻贾氏相濡以沫。太师想象着那样一个粗人温柔的样子,淡然笑了笑。
“给武成王备份贺礼。”
那个比自己小,却总以兄长自居的男人,或许在某一方面而言,真正成了自己的兄长了吧?仙人这样不老不死的体质,究竟是幸与不幸?
闻仲只是深信着,只要自己存在一天,殷便会存在一天。殷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成为了他所认为的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甚至抵过了原先仙人本该遵守的云游世外的条约。相比于殷,其他什么都不重要。这样想着的闻仲,在得知太公望和妲己等人的存在及殷的骚乱后,终于再次执起十几年未用的禁鞭。
凭您的宝贝,一口气便能镇压边界的叛乱……您为何不这样做呢?闻仲大人。
在烽火台上顾望边境时,黑麒麟问。
“跟人战斗时,作为人的身份去战,是基本的战斗礼仪。可是,”闻仲一甩披风,面对朝歌傲然言,“如果对手是仙道,话就不一样了。”
是时候返回朝歌了。
进朝歌救父的伯邑考,终于连自己也身死他乡。朝歌已完全被妲己控制了。
正在愁眉苦脸的武成王,突然得到卫兵的传报。
北海战捷,太师班师回朝。
什么?闻仲要回来了?
武成王喜出望外地追问。
是,估计一月后……
我已经来了啊。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断士兵的回话。阔别十几年的友人就这样兀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武成王呆了般张大嘴巴。
“你似乎老了呢!飞虎。……不要做出那傻瓜般的表情。”
“你……一回来就这样说话!长生不老的道士才令人不快吧!……你的军队呢?难道你就一个人这么跑回来了?”
“军队的话我交给副官了。以黑麒麟的脚程要跟着军队行军不是太浪费了么?何况这里也应该正需要我吧,用来压制那为祸朝廷的邪魅。”
闻仲对着飞虎浅笑。
看着那笑容,武成王终于解开了那纠结多日的眉锁。
他真的一点没变。无论是脸颊,身材,发丝,以及穿衣服的品味……以至连那个飞虎最讨厌的面具,都完完整整地保留了出师前的状态。还有那份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凛然傲气。十几年的时光就仿佛不存在一般。太师,闻仲,就像是个印证了殷的历史而存在的人。
“……现在怎么看,你也应该称呼我为‘兄长’了吧?”
看武成王像孩子那样皱着脸,太师笑出声来。
“说话依然还是那么尖酸……你似乎没什么长进呢,飞虎。”
“彼此彼此吧!”
千言万语,在那一击掌,一握拳中,融汇贯通。那一刻,闻仲体会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即使回来之后要面临的问题堆积如山,即使现在殷的治世已出现了危机,都无法有丝毫冲淡这样的喜悦。
“真是奇迹呢……我不在的期间,你竟然没有把殷毁掉。”
闻仲笑着调侃飞虎。
“啊。可是好辛苦呢!因为那些烈马都对我反感呢!”
“呵……只要有我们两人,再烈的马也会被驯服。”
只要有你和我在,殷就一定会继续下去。再多的困难都能克服的,飞虎……我是这样坚信。
“……啊,对了,闻仲!”飞虎突然想起什么般说,“你应该先去纣王陛下那里吧!……真是的,不先去拜见天子,反而先来找我,世间竟然有你这种人……”
“……罗嗦……”
吵吵嚷嚷的两人,不顾士兵们诧异的视线,一路向殿堂走去。
<七>
闻仲没有料到,才短短十几年间,女狐便能把朝歌破坏成这样。
摧毁炮烙,将酒池与虿盆埋掉,分发给人民粮食……太师片刻也不休息地着手于殷的重建工作。那股刚强的气势一度使纣王摆脱妲己的媚惑术,变回过去被誉为能使殷再度富强起来的贤明君主。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武成王,从未有如此深刻地感受到闻仲对殷的执著。那种仿佛要荡平所有阻碍殷的东西的气势让黄飞虎钦佩的同时又浮起了一股悚然惧意。
闻仲是一个对于殷而言,甚至比君主还重要的存在,即是说殷是由闻仲一个人所守护的国家也毫不为过。虽总是以兄长自居,但飞虎还是明白,他与闻仲所一起度过的岁月,只不过是闻仲漫长人生中的一部分。而那一部分,相对于殷所占的比例而言,实在太渺小了。
殷已经从内部开始,逐渐腐烂崩坏了。飞虎不知道闻仲对于这一点是真不知道还是刻意忽视;但那却是他在朝歌几十年里所亲眼目睹切身感受到的。妲己的出现,只是加快了腐烂崩坏的速度而已。
即使是代代侍奉殷王朝的黄家,也已看不到殷明日的境况了。
因此,闻仲的执著才令飞虎害怕。
只是在妲己出现以前,或说是因妲己的出现而使殷的腐朽如烂木头般浮现在水面以前,飞虎并未察觉到罢了。
因而,当贾氏与黄氏被害后,飞虎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纣王十九年,武成王一族背弃朝歌投奔西岐。代代侍奉殷王家的黄门的背叛,标志着殷王朝彻底走向崩裂;同时也预示了武成王与太师之间所无法跨越的壑沟,以及将来注定的悲剧。
<八>
飞虎……背叛了朝歌?
刚平定了东邑叛乱的闻仲,一回到朝歌就得知这样一个消息。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然纣王严肃沉痛的表情,却让闻仲彻底呆立在殿堂。
飞虎……!
“武成王一族昨天已离开了朝歌,赴往西岐。朕并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让他们逃走……”
只是一日……!
“……朕认为,这次是朕的不对,贾氏与黄氏是因朕而死,朕必须负起责任……”
为了两个女人么……
“……所以朕想,为了补偿朕的过失,就放他们到西岐……”
“那不行。”
闻仲用没有起伏的音调打断了纣王的话。
“武成王黄飞虎若加入西岐,单是那样,人民也会认为姬昌才是真正的王吧?若武成王成为他的助手,那就是王者的象征……而且听说西岐有太公望的支持,若西岐的力量在增强,那么我们就真的要把他们消灭不可了。”
“是、是么?那要把武成王追回来?还是把他杀掉?”
即使闻仲看似在冷静地分析问题,但纣王却还是感觉到弥漫在殿堂里的强烈压迫感。传闻太师与武成王是能彼此心意相同的知己。纣王可以感受到闻仲的愤怒,以及在这番愤怒之后所隐藏的悲凉与惨烈的意味。看着太师未被面具覆盖的半边脸上那隐忍着什么的表情,纣王被传染了般胸口抽痛起来。
或许……
“我已经派了追兵了!”
妲己装可爱地对闻仲微笑。
“那毕竟是有损纣王形象的事嘛!你说对不对?纣王上!”
“啊……嗯……”
“女狐!我与武成王的事没有你插手的余地!我自己会解决的!”
怒视妲己一眼,闻仲背对着双眼愣愣望着妲己的纣王头也不回地走出殿堂。
“啊!闻太师好凶呀!妲己我好怕好怕呀!!”
夸张大叫着的女狐在那时露出了一个媚惑的笑容。
“……我还真希望你能‘自己解决’这件事呢!肖闻·仲!”
……
……或许,我是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了吧?
望着太师高傲而孤单的背影,纣王用残存的理智这样思考着。
<九>
从朝歌到西岐,途中要经过五个关卡。
武成王一家在临潼关遇见了妲己派来的追兵,幸而天化及时赶上,将敌人解决,并与赶来救人的太公望汇合。
此时,朝歌·禁城——
“姐姐,派去刺杀武成王的刺客,不知道进行得顺利吗?”
“哦?那三个人那么差劲,当然已经被干掉啦!”
“?”
看着喜媚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妲己笑着解释。
“我派追兵去刺杀武成王,是为了激发闻仲……”
“武成王与闻仲是好朋友呢!”
笑着点头,女狐继续。
“……所以对闻仲来说,必定希望能延迟与武成王一战。不过——”
展开扇子,妲己露出“我一切都知道啊”的表情。
“——却由于我派了刺客,而破坏了他的那个意愿!闻仲一定认为,武成王与其被我杀掉,还不如他自己去动手啊……”
“……姐姐,喜媚我……完全不明白呢!”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太师府——
“闻仲大人……”
“不用担心,黑麒麟,我很坚强。”
即使这么说,但身为灵兽的黑麒麟,没有理由觉察不到,弥漫在闻仲身边不详的黑云。
这个人,总是独自承担所有的事。
悲伤、痛苦、孤独……无论其他人多么难以忍耐的事,他都默默忍受着,并且,坚持着。
或许当初正是被这样一种气质吸引,才会成为他的坐骑吧?
从第一眼起,我就认定了。
“他是我的主人。”
不仅仅因为强大。
还有那种强烈的孤独感。
为此,我想留在这个人身边。
“我想要保护这个人。”
——想要分担他的孤独。
跟着他征战四方,出生入死,我没有半点踌躇。君主的更替,王朝的起衰,尘世的人们用那短暂的一生而建立起来的事物……六百年。就连身为灵兽的我也觉得那是漫长的时光。
唯一的遗憾,是最终闯入他心扉深处的,不是我。
镇国武成王,黄飞虎。
闻仲大人唯一愿意敞开心扉的人。
此时,却在通往西歧的路上。
“……黑麒麟,叫九龙四圣来。”
“叫四圣?您真的准备打倒黄飞虎?”
“……那也是没办法的。为了纣王陛下和殷,我只有这么做。”
——可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您在那一刹那动摇的眼神。于是我知道那个人在您心目中的地位,以及自己与他的距离。
灵兽是无法孕育灵魂的。
可灵兽有心。
“……是,闻仲大人。”
我预感着,这将是条无法回头的路。但既然那是您的选择,闻仲大人,请让黑麒麟陪您走到尽头。
<十>
闻仲一定会派追兵过来。
太公望这样说。
但在相当顺利地度过潼、穿云、界牌三关后,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戒。只要度过前方的汜水关之后就到了西歧,相信闻仲的追兵是怎样都来不及的了。
然武成王并没有被这样的假像迷倒。以闻仲的性格而言,是绝对不允许任何程度的背叛的。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已经触碰了太师的逆鳞;而激怒太师的人的下场,飞虎隐然可以料见。
或许,会被就这样封神了吧?
这个念头,在见到四圣时,愈加清晰地浮现在武成王脑海。
九龙岛四圣。六十年前太丁治世时,曾协助闻仲一起打倒女狐而闻名仙界的仙人,是对于现在的太公望队而言,实力太过强大的对手。
刚开始似乎情况并不容乐观。而然在这四人因急于争功而分散开来之后,战局有了彻底逆转。
将王魔压制的杨戬、与李兴霸对峙的哪咤,以及打倒杨森与高友乾的太公望等人,眼见胜利在望,却在下一瞬间被粉碎了所有自信与斗志。
只因申公豹一番看热闹的心情,将太公望等人推上了前所未有的可怕局面。
——与殷太师·闻仲对峙。
黄飞虎并不是第一次见闻仲使用禁鞭,然而却是第一次以身体去感知禁鞭无与伦比的威力。
月夜的高崖上,闻仲孤高地俯视众人。飞虎透过额上流下来的鲜血看见,太师因月光而愈显冷漠苍白的脸颊。额上的天眼已睁开,此时的闻仲身边弥漫了使空气都为之凝滞的迫力。
这是飞虎未曾见过的,仙人的闻仲。
将“天才”杨戬与“人类宝贝”哪咤用尽全力的一击称作为“小孩子的玩意”,闻仲径直来到太公望面前,俯视着他发问。
“你就是太公望?”
分歧的路已经出现了。站在自己前方的闻仲与太公望,一条通往过去,一条迈向未来。无论哪一条,都是极其艰辛且困难的道路。而对峙着的两人,又全是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信念贯彻到底的。
因为太公望背后的,是全西岐的人民;而闻仲背后,则有着六百多年的记忆,及对朱氏所许下的不容悔改的诺言。
生者与死者,黄飞虎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太公望面前。
“闻仲!难道你不明白,比起保卫腐朽的国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明明已经对他放弃希望了;明明已经看着他走与自己不同的道路了;明明已经对自己说过,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六百年的孤独都过来了,现在只不过又重新变成一个人而已……然当看着黄飞虎邀请般的对自己伸出的手,闻仲还是品尝到了仿佛血液逆流般痛苦的滋味。
“……闭嘴……闭嘴!!你这个叛徒!!”
响应着闻仲的愤怒,禁鞭的攻击也毫不留情地犀利起来。
分歧的路。两条路。
谈判破裂了。但这应该是早已便预料到的局面,还是在两个人心中留下深深的伤痕。
“闻太师!虽然我很崇敬你,但我不能再容忍下去了!”
黄天化执着莫邪宝剑挡在父亲面前。
“闻太师,我们人多欺负人少,真对不起……但现在我们不可以失去太公望师叔!”
背后,杨戬举起三尖刀。
同时,哪咤与武吉同时开口。
“你们真是碍手碍脚,由我一个人来……”“我要保护师傅!”
被围困的局面。然这却使闻仲冷静了下来。已经没必要去愤怒什么了。也根本就不应该试图挽回什么。被背叛只能怪自己愚蠢。……把心交给别人,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了。
——由此证明,除了殷外,我不需要有其他任何重要的东西。
“……哼,不管来几个都一样。”
闻仲的眼神透着一股决然的尖锐。
“要谈理想,就必需要有相当的力量……而你们却没有!”
朝歌·竜德殿——
“妲己啊!闻仲似乎不在,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纣王问。
“嗯……”妖狐转过身来,诡笑着说。
“无知的我不知道闻太师在哪里和干什么呢!”
<十一>
“啊……这样啊,朕还想和他讨论一下关于治水的问题呢……”
纣王自言自语一般走远。
妲己目送纣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后,突然低低地开口问。
“还看得过瘾吗?申公豹?”
柱后,小丑装扮的人露出半张脸孔。
“嗯,闻仲果然厉害,太公望他们完全不是对手呢。”
“呵呵,那是当然啦!小闻仲可是有六百多年修炼的道士呢!”
“照这样下去,太公望他们会被解决……”
“才不会呢!”
妲己打断了申公豹的推测。
仿佛早就预料到妲己会这样否定一般的申公豹马上问。
“为什么?”
妖狐执扇掩面。
“因为啊,小闻仲是个死心眼而又相当心软的人呢!”
申公豹静静等待下文。
妲己停顿一下,继续说。
“无法看清时代变动的人终只能被历史的洪流湮灭……小闻仲对于武成王的心软及对于殷的执著,会成为他的致命因素啊……”
“这是‘历史的道标’的预言?”
妖狐微笑着沉默。
“……那么,几次盘踞在王朝的宫殿中,力图使王朝衰弱更替,活过了千年时间的你,有没有什么执著的东西?”
持续微笑着,妲己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
“妲己我……不知道呀!”
话音刚落,申公豹就消失了。
记忆中的朝歌落日时分,是相当繁忙热闹的景象。街道上穿梭着一日辛勤劳作后匆匆往家赶的男人,及在家门口等待着丈夫归来的妻子。孩童趁着这一日最后的时光尽兴玩耍,直到喊着吃饭了才意犹未尽地往家中跑。市集此起彼伏地响起因收摊而销价的声音,以及那些能以低价买到想要的东西的庶民洋溢出幸福的笑容。
太师一直都非常珍视那样的景象。因为人民的安居乐业是国家昌盛的表象。同时,身为国家的管理者,这是对自己业绩最好的证明。
君者舟,庶民者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然而妲己所奉行的,却是另一套理论。
——“不能让人民生,亦不能让人民死。”
闻仲现时所眼见的朝歌,已是一副萧条而凄凉的景象。
“破坏一样事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若想把它还原,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朝歌经妲己一手破坏得一塌糊涂,罪犯横行,治安极乱,女性和孩子不敢到街上,繁华尽失……
“闻仲,你能够重整这局面吗?”
面对申公豹的疑问,太师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用你说!……殷必定重振兴旺!”
殷的太师闻仲,非常拼命地挽回纣王的名誉。
减低税赋,增高市内设施,严惩违法者。
对外政策方面,加强注意再度露出谋反意图的东伯侯,并派出间谍到西岐。
“你也挺辛苦的嘛!”
申公豹似调侃的语气。
“朝歌现在这种状况,你也无法安心进攻西岐呢!因为恐怕你一离开,便会发生大乱……”
“不!我会在不久的将来进攻西岐!”
闻仲以强硬的口吻回答。
“因为比起朝歌,更受人民信赖的西岐实在太危险了!”
“朝歌你准备交给谁?”
闻仲稍假迟疑,便回答。
“我不在时,由四圣来克制妲己三姐妹;政治方面,就由告老的商容和亚相比干负责。”
“那样能顺利进行吗?武成王不在的如今,实际只是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去支撑的吧?”
申公豹步步逼问。
而闻仲也不退让地回答。
“两、三年,我便应该能够回来……只在这段时间,相信凭他们的力量也能应付吧。”
看着闻仲丝毫不像在开玩笑的脸,申公豹长吁口气。
“我真不明白呢!……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执著于殷。”
话锋一转,露出紧迫的犀利口吻。
“即使殷这个王朝覆灭,对人民也没多大影响……不,反而像太公望所说的般,人民都期望能代替殷的新王朝啊!……”
闻仲坚定的表情在这番话下逐渐瓦解。
“申公豹,你别这样说……!
“……对我来说,殷就像是我的孩子……
“没有父母会为失去孩子而感到高兴吧?”
日暮之下,殷的太师,闻仲,这个守护了殷王朝六百多年的男人的侧影,有着说不出的忧郁而凛然的气势。
跟随在闻仲身边的人,多是被这种气势折服了吧?申公豹边听太师诉说着王朝的过去,边这样思考着。
这确实是,有着“想守护的东西”的人才会拥有的气势。然而现在的闻仲,又与申公豹所听闻的有所不同。
是因为武成王的离去,而让太师清楚地看见了在自己眼前分歧的道路了吧?是应该遵守着承诺继续守护腐朽了的王朝?还是响应好友的召唤,顺着历史的走向去开拓新的时代?
“……自此,我便成为殷王家的导师。她的孩子,和她的孩子的孩子……还有纣王陛下都是我的学生。过去有好王帝也有坏王帝;可是,不管好与坏,所有人都害怕和尊敬我……”
“……而且大家都比你先死一步?”
闻仲背对入了夜幕的朝歌市集,转身向屋宇内走去。
“把你闷到了。”
“不客气。”
在关门的刹那,闻仲仿佛听到了申公豹为这一番谈话落下的总结性的一句话。
“……你确实是殷的父亲啊!……闻仲。”
[封神演义](飞闻)百年一夕
<十二>
……早晨,总是会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初来时会很火大,但在慢慢习惯以后,倒也安下心来;遂而渐渐觉得这里不吵闹到是件奇怪事了。
时光在忙忙碌碌中流逝,不知不觉到西岐已有一年。
原本以为能活着到西岐已是奇迹,直到一年后的现在武成王黄飞虎还是不能明白一件事。
当时,闻仲为什么没有杀我们呢?
从战略上讲,谨慎的闻仲是决不会做出类似“放虎归山”之事的;……莫非太师自信即使西岐力量再强大也不是朝歌的对手?
的确,闻仲是很强。黄飞虎从未如此深刻认识到彼此间实力的差距;但黄飞虎明白闻仲是一个极其讲究战斗礼仪的人。若西岐对朝歌发兵,闻仲绝对不会使出仙人的力量,而会以殷的太师身份同样率军队对战。
……还是说,即使那样也一定可以胜利?
武成王对比了一下西岐士兵与朝歌士兵的素质,实在猜不透那份自信从何而来。
莫非……或许……可能……大概……闻仲还顾念着昔日的交情?
不会吧?对闻仲而言,殷应是比任何都重要的存在;殷的太师才不会为个人私情而使殷陷入危险。
还在自嘲会有这个念头的武成王,私底下已将这当成太师放自己一马的必然原因了。
我们是朋友啊……无可替代的朋友!
即使,我们所走的路已通往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镇国武成王。
开国武成王。
一字之差,咫尺天涯。即使望着相同的落日,眼见的情景也已相差太多。命运的残酷在于,你认为自己做了选择,而其实这选择早已被注定。“历史的道标”所操纵的,不是历史,而是人心。是问,谁又可以反抗自己心的选择呢?
所以,只能沦陷,无可避免,无法逃脱。
无论是神,是仙,是道,还是人。
黄飞虎忆起了初次与闻仲相遇时的情景。命运似乎在那时便已注定。飞虎选择的是“问清了原委再去做”;而闻仲却是“只要是破坏殷的都要去消灭”。一个是“探求最正确的方法”,另一个是“守护旧有的制度”。飞虎一直都想告诉闻仲说你的做法错了,有些不好的东西是不应该继续守护的。
而闻仲,那个其实早已疲累不已却还努力贯彻自己信念、并为此不惜与太公望和妲己同时对战、腹背受敌、孤军奋战;那个坚强又软弱、固执到让人心痛的人,叫黄飞虎怎么忍心对他说:你的坚持从开始就是错误?
否定那样一个人的生存意义,一定是比杀死他还要让他痛苦的事。
无论哪边都只有毁灭一条路。
只是武成王至今都没有放弃过希望,因为他是那样期盼着太师闻仲能以“自己的意愿”活下去,期盼着太师闻仲“遵从自己的心生存”。
武成王忽略了一点。
他并不知道,没有他在身边的太师闻仲,甚至连自己的心也迷失了。
我也觉得自己软弱了。
那人在我身旁时,尽管面对任何敌人,我也从不畏惧。
默认了不懂战斗礼仪的魔家四将袭击西岐,闻仲面对张奎的质问,看似平静地回答。只是那样低沉而波澜不惊的声调,当下就让张奎有泣血的心痛。
黄飞虎大人……您到底做了什么啊!
即使,即使殷的现状已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即使您的夫人与妹妹都因纣王而死;即使……但闻仲大人在殷啊!……您竟然把这样一个烂摊子留给闻仲大人而独自逃到西岐去……您竟然让闻仲大人痛苦到这种程度……!
不可饶恕!
专心致志批阅奏折的人的背影,充溢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这种不顾惜身体的劳作,仿佛自残般投身入工作的意志,拼命忽视自身感受而一再试图欺骗自己,却对属下仁慈友善的闻仲大人……
我想变得像您那般强。
即使您现在还认为我幼稚而敷衍着我,即使有那么多年的时间差距,但我一定会努力修习,我一定一定会变得像闻仲大人那样强;甚至,比闻仲大人更强。
然后……
代替武成王,保护您,闻仲大人。
这是我生存的意义。
张奎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坚定且温柔,在闻仲看不见的身后,贯穿了再度降临的朝歌沉沉夜幕。
<十三>
殷纣王二十年秋,西伯侯·姬昌在众多人的守望中谢世。与此同时,姬昌二子姬发即位,将自己所统治的土地称为“周”,并自封“武王”,追封姬昌为“周·文王”。
周对殷;武王对纣王;昆仑对金鳌。公元前11世纪在华夏大陆上的一次王朝更替战,至此才显得明朗起来。
“天化!你必须再度返回仙界医治身体。我把我的哮天犬借给你。”
“混蛋!又到街上吃人……不让你胡来!起风!!”
“腿残废算得了什么……师傅可是我们的核心人物啊!”
“……哪咤……雷震子……趁我引开魔礼青时,你们俩就想办法打倒魔礼红和魔礼海!”
“……别欺人太甚……会令我失控呢!”
“杨戬先生,由我来对付这个剑客!”
“那头狗!那么轻易就把鲸鱼毁掉了!……杨戬那个混蛋……干嘛不早点动手啊!”
“……因为杨戬知道,妖怪仙人在实力虚弱时会变回原形……恐怕那时,才是魔家四将发挥最强力量之时吧!”
“这是……魔礼海的琵琶?!”
“杨戬!快想办法!”
“轰——!”
“……我说过,混元伞被哪咤的攻击引至破裂……
“而且,以巨大化作为最后手段之□□,是绝对无法取胜的!”
西岐,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魔家四将被封神。由于魔家四将所造成的损害引起了全西岐人民的愤慨,周正式向殷宣战。
周·丰邑——
“……唔……呀……啊……战争本来就不是一件好事!”
在柱后的太公望青筋。
“那个蠢材……跟我交给他的文章内容不一样啊!”
“可是,我决意跟殷开战!因为我已不能再忍受被支配者任意摆布!”
……出乎意料的,欢呼声。
武王姬发向着全丰邑的人民应承着。
“暂时请大家把我当作领袖跟从我!虽然我不像老爸姬昌和伯邑考哥哥那般机灵,但我却有这么多伙伴啊!”
台下,如雷般轰鸣的掌声与欢呼声。
伙伴。或许,这就是我从朝歌赶来西岐的原因了吧!闻仲,你能感受到这样的热情吗?……那是在朝歌所没有的东西啊!
武成王注视着,微笑。
而然他并不知晓,此时的闻仲,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及无力。
朝歌·太师府——
“所以啊闻仲!若是不改变关系,你只顾担心我的事情,就无法分心去对付太公望了吧!由和我们同样等级的赵公明的介入,相信你也能接纳吧!所以我们暂时休战啦!我答应你会乖乖的!来!握手作誓哦!”
闻仲反常地以冷冷的目光注视妲己伸出的手,然后转身离开休息室。
“暂时休战一事我会考虑;不过我没打算与狐狸勾结!”
“唷,闻仲真冷淡!”
妲己露出同那委屈的语气不相称的微笑。
数日后,金銮殿前,妲己利用“倾世元礼”的力量,召集了50万群众代表朝歌应战。由于这一举动完全违背了闻仲的战略,不得已之下闻仲只能前往金鳌,试图借用“十天君”的力量偷袭在西岐的仙道,一举覆灭昆仑,以避免人民加入战争。然而刚踏入金鳌,他就陷入了十天君布下的“十绝阵”中。
“闻仲你搞错了什么吧!‘十天君’可是地位比你高的仙人呢!不要以为你可以随随便便差遣我们!首先必须由你自己战!要不我连通天教主也不让你见!……暂时在这里冷静一下吧!不要怪我们。”
十天君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一齐消失在亚空间中。
即使有能力打破这个虚无的结界,闻仲也只是手持禁鞭,默默面对望不到底的黑暗。
周围的人,通通变成了敌人。
孤独……
算了吧!我永远不再相信任何人……
——只相信自己。
——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战。
闻仲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反复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话。
<十四>
殷郊和殷洪,当初因妲己追杀而逃出朝歌,被昆仑收留并教育成仙道的殷的两位王子。
他们原本是来帮助周覆灭殷的。然而当申公豹出现在眼前时,殷郊对他伸出手。
——申公豹,把我带回殷。
乘坐在黑点虎上,殷太子背对着太公望这样说。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我是殷下一任的皇帝!我肩负着为国家而牺牲自己的义务。这是我的命运……所以我们是敌人!
所有人都只能默默看着他离去。然后,在下一个关所,太公望等人便不得不面临与殷郊对战的局面。
打赢了。却没有一个人为这样的胜利而欢欣。
黄飞虎悄悄离开喧闹的阵营,爬上不远处的一座山,向朝歌的方向眺望。
为什么已经下定决心要打倒纣王,却在杀了殷太子之后会有那么强烈的负罪感呢?
我所选择的道路,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个疑问,在见到由飞刀上映出的闻仲那张忧郁的脸时,被打消得一干二净。
把殷覆灭,然后让闻仲过上自由的生活,让闻仲脱下面具,回复笑容。为此,即使是背叛纣王,背叛殷,甚至不得不被闻仲视为叛徒,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犹豫了,就挥不动那把巨大的剑了吧?
重要的东西,若是不拼命去守护的话,那最终只能尝到失去的痛苦。
我只走我认为正确的道路。
贾氏,黄氏,真正的你们,一定会明白我的。
“闻仲大人已经有四个月失去踪影了,这样真的不要紧吗?黑麒麟?”
“闻仲大人一定不会有事的……可能是被关在十天君的亚空间内……我去看看情况。”
“我们也去!”
当黑麒麟与四圣赶到金鳌岛的时候,刚好听见一声爆炸。
是禁鞭将金鳌岛破坏出一个洞来的声音。
“气消了吗?小闻?”
王天君咬着指甲,露出调侃的笑容。
烟雾中,那勾画出闻仲脸颊的刚毅线条清晰可见。
“带我去见通天教主。”
声音冷澈得让人心肺都为之冻结。
“是,现在我们十天君可是任你差遣啊……带我们去攻打昆仑吧,小闻。”
“不用你说!我已经有个完整的作战计划……你们只要执行就可以了!”
被闻仲瞪着的其他十天君都微微战栗起来,只有王天君却仿佛无事般抓起一把零食塞进嘴里。随着他的嚼动,挂在脸上的勾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丁冬”声。
“任你自由发挥啦!”
……
……分歧的道路。
坐在金鳌核心的闻仲,脑中刹那响起了一个如是声音。
“可恶!又是这个声音!”
闻仲握紧拳,抵制这句仿佛直接闯入脑海的话。然而就像打开了开关一样,一连串的记忆纷涌而至。
——“闻仲!我被选为大王的妃子了!”
——“来!闻仲!你也和我一起来西岐!”
——“我要制造一个没有仙道插足的人界!让人们自己管理自己的事,而不是被仙道支配像牲畜一样生活!”
……分歧的道路么?
屏幕上,已经似乎可以看见昆仑模糊的影子。仙界历史以来的第一场大战,或许会因此而使整个仙界体系彻底改革吧?让这个腐朽衰老的……
闻仲眼前突然闪过殷的影子。
被妲己迷惑的昏庸君王。横行的妖孽。愚蠢而盲目的群众。
不是看不到。也不是刻意忽视。只是那是我所守护的殷啊!又怎么能说舍弃就舍弃呢?
可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现在的殷,有什么不一样了。
屏幕上显示出现时金鳌所处的位置。没有村落,非常合适。
同时,昆仑也已在通天炮的射程范围之内。
闻仲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去考虑。现在要做的,是将昆仑彻底毁灭。
这么思考的同时,闻仲打开投影屏。
太公望大人是说,要与闻仲战斗吧?
被强行留在人界的武成王一家,抬头仰望在天空中展开的那场宏伟战斗。
“真是的!情况非常不妙啊……昆仑被轰出个大洞呢!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啊!”
天化着急地转来转去。
武成王却仿佛呆了般注视那个仿佛豆沙包一样的岛屿。
闻仲……就在那里?他竟然挑起了仙界的大战?将整个仙界都牵涉进去的战争……还有之前让魔家四将袭击西岐,造成人民的伤亡……这些怎么看都不像是闻仲应有的举动啊。
我不在的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真想上去啊……
“老爸!别发呆了!我借到了飞行器!”
天化用大拇指比比云霄三姐妹。
“她们说能带我们上去啊!要走了!”
“耶!”
天祥欢快地叫起来。
“啊!上去吧!和闻仲也有一年没见了呢!”
武成王握了下飞刀,向天化与天祥走去。
“……真怀疑老头子会不会倒戈……”
“混帐!这是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闻仲,等我,我马上就到。
<十五>
核心的显示屏上,出现这样的字句。
十·天·君·全·役。
“所有事情都不出闻仲大人所料,属下十分佩服。”
黑麒麟对走出核心的闻仲说。
嘴角微微上扬,殷的太师从容不迫地下达命令。
“我们上场吧,黑麒麟!”
“申公豹,你认为哪一方会赢?”
“肯定是闻仲。”
“吓?”黑点虎吃了一惊,“可是昆仑还有太公望、余下的十二仙和龙吉公主啊!”
“闻仲确实只有一人;但是相反地,正因为是只有一人,所以已经足够。……不过……”申公豹停顿下,望向遥远天空的尽头,“假如‘历史的道标’不是向着闻仲的话……那胜负就很难说了。”
普贤努力克制要颤抖的双手,露出笑容。
“殷朝的太师闻仲……我讨厌纷争。难道不能用谈判来解决吗?”
冰的本质是什么?
是水。
水的本质是什么?
是氢和氧。
所谓的物质,都是由各种各样的元素组成;事情也是如此。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要把握事情的脉络,就必须了解事情的全过程,也就是所谓的“事实”。
闻仲为了殷而要毁灭对殷毫无帮助甚至有害的仙界,是“事实”。
要解决一件事情,光是了解事情的“事实”还不够。因为在“事实”的背后,还有所谓的“真相”。
“真相”是什么?“真相”是在“事实”背后,人们为什么做这件事的原因,包含人们的想法,感情,和心。
也就是说,“真相”是造成“事实”的潜在因素。
闻仲毁灭仙界的“真相”是什么?是什么促使他不惜与整个仙界为敌,也要执意守护殷?
因为殷里有他无法舍弃的东西。为了那个事物,他可以倾全力赴战。
那个事物是什么?
是回忆。
小望很强。
因为他要守护很多人,甚至包括整个仙界,人界。
然而要做大事,就必须牺牲一些人。
事情越大,所牺牲的人就越多。
小望除了自己,不想牺牲任何人。
只是小望是不可以死的。因为小望是很重要的人,这个世界需要小望。
所以带头死的,只要我们便足够了。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决定,所以我们不需要别人同情,也不需要别人怜悯——只要有人为我们悲伤,就足够了。
昆仑十二仙,阵亡。
他们为了大家能活下去而牺牲自己,不愧是为人师表的优秀仙人。
他们很强。
可是闻仲更强。
正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没有退路。
正是因为没有退路,所以不许失败。
凭借那样的意志,闻仲在昆仑最高仙人原始天尊的千倍重力下还能站立,并且挥动禁鞭将这个昆仑的首领打败。现在,他的目的就要达成了。昆仑可以就这样攻陷了。仙道覆灭了。殷可以继续下去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见到了武成王。
<十六>
……
“闻仲!你这混蛋!那些游牧民族也要生存的嘛!你把他们赶到那么荒凉的地方他们当然要造反!做事要适度留有余地,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
“不用你教训我!那些扰乱殷治安的游牧民族,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已经是很仁慈的做法了!如果他们投效殷,我当然会给他们适合居住的土地!”
“你真顽固!游牧是他们的生存方式啊!你贸然让他们改变生存方式怎么可能?!”
“殷的治理不需要那种无法管制的生存方式!”
“你你!老顽固!”
“乳臭未干的小儿无权教训我吧!”
“你!想打架?!”
“乐意奉陪!”
……
武成王环视四周。到处是被打伤的人。
“这些……都是你做的?闻仲?”
“武成王……”
“是你用那根鞭子干出来的?!”
黄飞虎对着闻仲怒吼。
“……是的。是我做的。”
闻仲的眼神……变了。黄飞虎刚想要努力去看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改变了,然而正在此时,周围的场景开始模糊,又逐渐清晰。
“这里是……禁城?”
“不,只是王天君制造出来的亚空间而已。”
避开武成王仿佛要追根究底般的视线,闻仲举起禁鞭。
“王天君!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样,但我要彻底粉碎你的空间!”
闻仲……又要去打伤什么人了?
在这一念头闪过的瞬间,黄飞虎已经大吼出来。
“喂!闻仲!先跟我谈谈是正经,别叉开话题啊!”
“谈?”背对武成王,太师用刻意压低的语气说,“跟你已没什么好谈的不是么?”
无视他的冷漠,黄飞虎一把抓过闻仲的领子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是我要跟你谈啊!”
第二次……明明全身都戒备了,却还是可以被黄飞虎触碰到身体。即使是昆仑十二仙也是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触及的位置,为什么他似乎毫不费力就可以接近呢?
“你也该适可而止,清醒一下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灼热的气息喷到脸上,让闻仲的身体有瞬时僵硬。
“别乱碰我!”
烦躁地拍开武成王的手,闻仲跳离到能不用仰望他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比我高了?
“闻仲!你不是那种用暴力叫对方屈服的人!……以前的你,是不会那么轻易就出手杀死比自己软弱的人!”
面对武成王的质问,太师只是用仿佛嘲笑般的语气这样回答。
“我明白你打算说什么,武成王!利用以往的回忆,对我动之以情么?你的想法真肤浅!我才不会为了这样的事而动摇!”
继而,那眼神似乎变得遥远起来。
“……我已经决定不把心交给任何人了。现在我的心目中就只有殷!为了殷,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黄飞虎呆了般沉默。
曾经以为,自己即使选择和他不同的道路,但也可以在另一条路上默默看着他的。
然而何时,太师闻仲已经走到自己望不到的地方了呢?
将闻仲逼至那种地步的……不会,是我吧?
红水阵里,雾气已经达到饱和状态,开始下起淅沥的血红色雨丝。
“呜哇!!好痛好痛好痛!!”
飞刀的叫声打破了沉默。
这雨的腐蚀性好强……黄飞虎看着手上被雨丝淋到后冒出的烟气,将飞刀扔出红水阵。
“老爸!现在的闻太师很危险!”
“爸爸!你出来呀!”
无视阵外天化和天祥的呼喊,黄飞虎面对闻仲,缓缓开口。
“我觉得很寂寞,闻仲……你已经不是当时的那个闻仲了,是不是?”
太师沉默。
握紧右手,黄飞虎凝视氤氲在红色雾气中的友人,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字说。
“永别了。至少也要……让我亲手杀掉你。”
<十七>
闻仲会一人独霸仙界吗?
被这样问到的妲己,笑着望向昆仑的方向。
——不论他怎样厉害,说到底闻仲也只是个人类。而人类有一处非常脆弱的地方,叫做心。
……若是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踩上一脚,你们说会怎么样?
一个是持有宝贝,打遍整个仙界无敌手的仙人;另一个却是惟独体格强健,但连武器都没有了的天然道士。
这种一面倒的战局,却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至,淅沥的小雨变成磅礴大雨。
沐浴在腐蚀性血雨中的两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而其中,尤以武成王更甚。
谁都看得出来,太师未尽全力。不,或说太师只是下意识地未尽全力。尽管这样,武成王还是无法接触到太师的一片衣角。
血雨对天然道士而言,实在是太大的负荷。
已经快到极限了。
闻仲凝望大口喘气的武成王。这景象,似曾相识。这雨,这朝歌……
太师心中什么柔软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想不到你半死不活的,还这么顽强,武成王。”
“哪里,彼此彼此吧!”
连说句话,都不得不借大口的喘息调整呼吸。
闻仲的眼神迷茫起来。他喃喃仿佛耳语一般说。
“我不打算在这里跟你认真比拼。……我要返回人界,堂堂正正地用兵卒跟你一战。……快离开这里!”
“……你太罗嗦了!”
武成王深吸一口气,直起身体,对太师露出笑容。
“不好好揍你一顿,这口气实在咽不下来!”
……不好好揍你一顿,我实在不解气……
有什么,被从记忆中唤醒,挣扎着蔓延出来。
这雨,这朝歌,愤怒的飞虎,蛮夷,成亲,面具,犹豫,心痛,茫然,孤独,爱,恨……
以及拨开这一切,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年轻时的飞虎。
“你这个混蛋——!!”
……身体被打倒在地的结实触感。脸上有什么脱落了,掉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守护的结界,破碎了。
雨下得越发大起来。
“闻仲大人,危险!不快点离开的话,就算是闻仲大人……闻仲大人!”
闻仲看着武成王挣扎着走到他面前。
“……闻仲啊,清醒吧!……我和你的殷朝已经失去了,已经不在了啊……”
“住嘴!只要有我在,殷就不会消失!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叫它复兴!”
武成王注视着太师撇开头,压抑的情感爆发似的大吼。
“你这个背叛者!我干么要听你的!你没权力阻止我!只有我的同伴才能阻止我!所以!”
太师的眼睛里,又闪现了黄飞虎熟悉的那种光彩。只是那种光彩中,掺杂了过去从未见的恐慌与不安。
“所以你别再作无谓的事,赶快出去吧!你是我的敌人不是吗?你是我的……是我的……”
“……你终于回复本来面目了,闻仲……”
武成王伸出手,似乎想要抚上闻仲戴着半边面具的脸颊。
只是那手的轮廓,却逐渐模糊起来。
太师那双眸子中的慌乱色彩,更深了。
“不,不行!飞虎……你别死……”
如果他所重视的每个人死时,他都会那么悲伤慌乱的话,那这六百年的岁月,他又是怎样熬过来的呢?
让人怜惜到心痛的男人啊……
这是黄飞虎最后想到的事情。
……若是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踩上一脚,你们说会怎么样?
女狐诡笑着问。
“飞虎——!!!”
太师无力地向魂魄飞走的方向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是否早一刻伸出,还能触碰到他结实的胸膛呢?温暖的手呢?
若是早一点,再早一点,早到能抓住当时在汜水关时武成王对太师伸出的手,是不是一切都会两样了呢?
没人知道。
<十八>
“闻仲大人!快逃出这红水阵!连我的外壳也被酸雨侵蚀了!闻仲大人!”
怎样呼唤,那个人还是呆呆注视魂魄消失的方向。
黑麒麟沉默了,然后无声地,将那个人护在自己的保护下。
武成王的死,带走了那个人的心。
“哈哈哈哈!你完蛋了!闻仲!顽强意志崩溃后的你,一点也不可怕!你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哈哈哈哈……!!!”
只不过还没带走那人的尊严。
禁鞭的攻击依然牟利,却少了一种凛然的气势。
不过对于小喽罗而言,却已足够。
黑麒麟驮起闻仲,拼着最后的气力迎着夕阳飞去。
“闻仲……大人……您看,好美丽的夕阳呢……”
轰然倒地。
“……对……不起,闻仲大人……看来黑麒麟……只能侍奉您到这里……为止了……”
“辛苦你了,黑麒麟。”
闻仲将手盖在黑麒麟的头上。
已经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了……眼前只有血般红的夕阳;但那人的温度,却从放在头上的手掌中,传递给黑麒麟。
——我在闻仲大人的心中,确实比不上武成王;但只要,有闻仲大人的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黑麒麟欣慰地闭上眼。
以前我并不觉得孤独是一件痛苦的事。
是何时开始的呢?是何时开始察觉到孤独所带来的寂寞的呢?
……是遇上飞虎后才开始的。
飞虎夺走我的孤独,又给予我一种有别于孤独的东西。
飞虎死时,我终于发现,我想守护的不是现在的殷,而是飞虎还在时的殷——因为我相信了逝去的时光是会再回来的……
但那为什么,是直到他死时,才能让我发现呢?
人,为什么只有在失去了,才会珍惜呢?
眼前的太公望也模糊了。
闻仲背对悬崖,对太公望露出或许从未有过的坦然笑容。
“太公望啊,人界我就交给你了,你去建立你所说的‘没有仙道的人界’好了。……但我是不会帮你的。”
如果早点认识你,或许我会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吧?
太公望默默看着闻仲退后,直至与背后的夕阳溶为一体。
“永别了,太公望。”
闻仲的魂魄飞过广阔的大地,飞过朝歌,飞入禁城纣王批阅奏章的殿堂。
魂魄在昏暗灯光下发出点点闪光,印出闻仲的轮廓。
“……纣王陛下……”
纣王放下正在批阅的奏折,站起身。
“……闻仲,是闻仲吗?你要扔下朕走了吗?”
太师仿佛歉意地弯腰。
迟疑了一下,纣王说。
“……朕……可以拜托你留下吗?朕会努力做个更好的国君……!”
太师微笑着摇头。
那眼神,仿佛父亲注视长大了的孩子。
“……飞虎在等我……”
略微失望地低下头,纣王喃喃般低语。
“这样啊……那,再见,殷的太师。”
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尽力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嗯!你已经尽力了呀!闻仲!
仿佛可以看到朱氏的笑脸。
闻仲如释重负般吁出口气。
背负了六百年的枷锁终于可以卸下,而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去那个人的身边。
闻仲仿佛可以看到,武成王站在封神台前,对自己露出“欢迎”的微笑。
“飞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