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影无

1、不朽

　　【序】一世

　　朽木白哉，那个冰雪般出尘冷傲的男子，有着一双沉寂的眼，尘埃也落定其中，再飞扬不起来。

　　他却会在冬日的庭院里，对着绽放的腊梅遥遥孤望，哪怕大雪弥漫他的肩头。

　　他会透过腊梅艳丽的花瓣看见一张在他心里藏贮了十数载的笑颜，像是生了根，紧紧揪住那颗孤
　　独的心脏，无法拔除，也不愿拔除。

　　他的妻子，朽木绯真。一个温暖和煦的女子。

　　白哉遇见绯真，是在流魂街。彼时的他们都正值纯真年少。绯真不会忘记，饥寒交迫的困境中，
　　白哉向她伸出的修长干净的手，和洒下的淡淡的落寂目光。于她而言，白哉的出现，仿若苍茫大海里唯一的浮木。他们从此紧紧相依。白哉将绯真从绝望的边缘救回，给予她从未得到过的宁静温暖与依靠，结束了她飘零的生活。

　　对白哉来说，绯真又岂非上天对他的眷顾。唯有绯真能走进他心里，以自己的体温驱散孤寂的寒凉。

　　但其实，上苍远没有如此仁慈。此刻你的得到，只为之后失去时更加的痛彻心扉。

　　执子之手却无法与子偕老的悲痛。

　　五年光阴倏地过去，却迎来最后的诀别。

　　病魔无情地掐断了绯真生长的根基。灵魂羽化，飘散，随尘埃掩埋。

　　她阖眼，睫羽泻落一世哀伤。

　　【正文】落逝

　　（一）
　　樱花盛放如荼的日子，浮云在天边相聚又擦肩而过。慵懒的阳光似柔滑的绸缎从天际垂落，泻了白哉一身。

　　她越过重重锦幛，停驻在一间淡雅的房屋前。侍女恭敬地弯腰问安。白哉只淡淡点头，视线落在房门上，却好像已经能看见屋内人的笑靥。眉间染上一抹温柔。侍女缓缓将房门打开。

　　绯真朝他露出温婉的笑，“白哉大人。”

　　“绯真。”白哉踏进屋里轻唤，身后房门又被合上，掩去明亮的阳光。白哉的脸因此有些看不真切。

　　绯真便走到白哉跟前来。“累了么？”

　　白哉默默摇头，执起绯真的手在窗边相对而坐。

　　窗外樱花瓣旋转着舞落，复又升腾，复而跌落，几度浮沉。

　　枝头簇拥的繁华浸染苍穹。

　　白哉看绯真熟稔地斟上一盏热茶。白色的雾气冉冉，迷蒙了视野。绯真奉上茶，袅袅热气缠绕在两人之间。白哉透过雾霭看见她的笑。

　　她的笑总那么轻，那么柔，仿若云彩。

　　白哉竟恍惚觉得这抹云彩似要随风而去，心里没有来由地一悸。

　　“白哉大人？”绯真见他有些出神，流露出一丝惊讶。

　　其实白哉大人他，挺可爱的呢。绯真轻笑。

　　白哉回过神，眉梢微动，起身绕道绯真身后将她换入自己的怀抱。“笑什么呢？”

　　绯真感受着周身的温暖，嗅着白哉身上干净的味道，如往常一样令人倍感心安。

　　嘴角噙着笑，她轻轻地说：“白哉大人，我真想一直和您在一起。”

　　永不分离。

　　“嗯。”白哉把下巴搁在绯真头顶，来回摩挲她的发丝。

　　“白哉大人，茶已微凉。”

　　白哉结果茶仰首喝了一口。微凉的茶的味道，和绯真的声息一样让他舒心。

　　一直在一起。

　　白哉的眼里倒映了一个绯真。唯一的，美好的，真实的，绯真。

　　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的吧...

　　心心相印的夫妻啊...

　　绯真喜欢静静地候在白哉身旁，恬淡地注视他，她的爱人。

　　那些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那些寒意逼人的时光里，他们偎在一起，温暖了彼此。他给她的暖意，久久地围绕不去，充斥了她的整个世界。

　　他对她的好无人能及，在她的心里植下爱的种子，悄然滋长。绯真看见白哉冷傲下的孤独。他是强者，强者往往无法被人理解。而他的心，除了绯真，别人再进不去。

　　即使冰雪也无以覆盖，即使烈火也无以焚烬的情感，何人能轻言放弃？在她曾经举步维艰的日子里，白哉成为她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分量有多重。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重得...无可用言语描说。

　　（二）
　　这年的冬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寒冷。雪花张狂地落下，染湿了整个庭院，苍茫一片。

　　绯真躺卧在病榻上，白哉静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满满一碗黑稠苦涩的药汁。绯真的眼却比平常更为明亮，反衬得脸色愈发黯淡。

　　绯真不断地对白哉说着话，仿佛要穷尽一生的言语。

　　白哉深深皱眉，搂住绯真。席卷一切的哀伤铺天盖地，在他心头肆虐。

　　心疼无以复加。

　　“绯真，别说了。”白哉抚着她的背。她已太过削瘦，单薄如纸。

　　黑云深重地翻滚，似要把天穹压垮。

　　悲怆的夜里，他许下一生中第一个誓言，与院中那一株腊梅一起在雪里摇曳，却注定凋零。

　　绯真一遍一遍在心里描绘白哉的脸庞，和那点亮整个冬天的温柔微笑。

　　“我会一直守着你，握着你的手，不让你离开。”

　　一笑中，谁的世界春暖花开。

　　他是真的，真的希望自己能坚守这个诺言，留住那株腊梅，留住这个女子，留住他们在一起的韶光。

　　绯真，你曾说，想一直和我在一起。那为何，我们不能一起实现这个美好的愿望？绯真。

　　之后的数个春秋，他只能孑然孤寞，任凭心中的哀痛一遍遍叫嚣。

　　绯真，我再无法执着你的手，看腊梅怒放。

　　那一天，狂怒的凤雪停歇了。云开雾散。

　　白哉一如既往守候在绯真身旁。绯真的泪水横贯她依旧带着微笑的脸庞。阳光落在她脸上，折射出绚丽的忧伤。

　　伤痛的美丽，惊心动魄。

　　白哉垂首，阴影掩盖他的双眼，他的神情。他的手与绯真的手十指交握，紧紧缠绕。冰凉的泪水打下来，寒意渗入心底。

　　阳光在他们周围跳跃，梅花恣意地开出一片娇妍，像是盛大的送别。飘摇的花瓣就像华丽的梦境，涂抹开恍惚的忧伤。

　　他们有数个美丽的曾经。多愿时光停驻，让他们相拥在不会衰败的永恒里。

　　然而那些遥远的曾经永远不可能成为明天。如樱花的落逝，只是曾经的璀璨而不会永恒。

　　那一抹矜持的血红染不透樱花，染不湿夕阳，只能染尽那个失去爱人的男子眼里的伤。

　　她终于无力地垂下眼睑，不见了温柔的眸光。

　　一曲终，谁的世界轰然倾塌。

　　【后记】不朽

　　白哉与绯真的情感刻骨铭心。此去经年，白哉都一直想念着记忆里那张笑颜，穷其一生无法忘怀。

　　这样的爱，是为不朽。

　　真诚，刻骨，不朽。这样的情有人毕生追求却求之不得。但有时得到，又会成为锥心刺骨的痛。

　　这世间，红尘千丈，却有何处可寻得不朽的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