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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公子酒楼惩狂徒 教领深夜请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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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城。
城临钱塘江,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人慕名而来,观看一年一度的大潮。潮城逐渐发展为南方最繁华的城市。冷香堂落户此地后,潮城更一跃成为武林豪杰心中的圣地。
一如既往的繁华,小商贩们欢快地沿街吆喝,酒家客栈的堂倌们也早早站在街旁。烟柳巷的生意更是红火,莺声燕语拉扯街上那些江湖人士的心——全城人都知道,冷香堂要开武林大会啦!
潮城最大的承德酒楼里热闹非凡,五湖四海的江湖弟兄聚在一起喝酒畅谈,好不潇洒!
“老子早就想教训教训苗疆那群鸟人!”说话的是张铁,他正将一双大锤在酒桌上舞得虎虎生风,最后“砰”一声砸在脚下,把店小二吓得心惊肉跳。“整天求神问卜搞这些鸟东西!顶个屁用!巫蛊算什么?老子一锤子扇飞了它!”
众人抚掌而笑:“张大哥有此雄心,冷香堂主必将您收入麾下!”
“那是自然。”张铁冷哼一声。冷香堂此番借武林大会广聚天下豪杰,其实是为南渡澜沧讨伐苗疆邪教做准备。苗疆邪教早已为中原武林所不齿,冷香堂作为中原武林中心,此举也算大快人心。
得到众人赞誉,张铁自然豪情万丈,也摆足了架子,威风凛凛地端起大碗喝酒——然而空气中迅速划过一道银丝,直直地把刚到嘴边的酒碗捣作齑粉!
满堂的说笑都停了。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张铁怒极,谁敢当众砸了他的场?双锤一抡,重重砸在桌上,把碗筷盘碟都震落一地。几个胆小的小厮吓得腿都软了,掌柜也冲着碎了一地的家当急得直跳脚。
面面相觑间,只有角落里一人还在悠闲地喝酒,看着极为刺目。那男子着一身锦缎蓝衣,颜色明丽花式却很素淡,唯有袖口隐隐绣了一堆蝴蝶。清俊的面容透出些病态的苍白,嘴角微噙的笑意为深邃的眉眼更添了一分嘲讽。他从未看向这个方向。
“你!”张铁手指着他怒道,“是不是你搅了老子的酒兴?”
放下酒盏,男子终于转过了脸,唇角不屑地上扬:“是又如何?我道是打中了谁,不过是一头无用的猪罢了。”
此话一出,识相的早已悄然溜离了酒楼,惟余几个躲在旮旯里不怀好意地准备看好戏。张铁肺都要气炸:“使暗器的娘娘腔!今天就让老子好好地教训你!”说着便抡起铁锤,直向男子头顶砸去,另一只锤却从横里扫来。这一击好说各有几百斤力气,若是躲过了当头一锤,必要被另一锤击中腰间,落得个半身不遂。众人不禁暗暗心惊:好阴险的手段。
但见那男子不闪不避,仍悠然地喝酒。正当那铁锤即将砸到头顶时,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顶开!张铁似乎一愣,登时丢了左锤,直把全身力气往男子腰间扫去,然而男子出手如电,没等铁锤触到腰间就反手扣住了张铁尺澤穴,衣袖一滚便轻而易举地将右锤掀飞,右手同时急点少府、少海两穴。这须臾之间,张铁只觉全身麻痹不能动弹,而右臂却又似千蚁啃食甚为痛苦,不觉憋红了脸,咬牙切齿地看着男子。
男子悠闲的拎起酒壶晃了晃,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没酒了。”这才起身地上拾了那锤子把玩。之间他单手掂量旋转,仿佛托着一只花瓶似的,甚为轻松。似乎觉得无趣,男子将锤子随手一丢笑道:“到底只是个铁匠,使的锤子这么轻巧,还不如的我酒壶重呢!还是回家打你的菜刀去吧!”
张铁出道前曾是一名铁匠,只因长年打铁练得千斤臂力,也学过三两拳脚,才有恃无恐,这些年在江湖上骗吃骗喝,胡作非为的名声早已在外。在场的人都不禁嗤笑起来。老底被人揭穿,张铁一时动也不能动,骂也不能骂,猪肝色的双颊气的不停抖动。
“掌柜的,打坏的东西算我账上。”临走男子将一锭金子丢给了堂倌,掌柜眼都直了,劈手躲过,三角眼乐得眯成缝,一脸诞笑地跟着男子点头哈腰:“多谢英雄多谢英雄……以后可常来光顾了。”
等男子走远,掌柜立刻收起奉承的脸色,恶声恶气地招呼伙计:“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收拾?把那死人样的破落户给我抬到大街上去,免得坏了我们承德酒楼的名声!”
小厮们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将张铁抬出大堂。这铁匠身子真沉,几个小厮面红耳赤,连拉带拖地给撵到了街上。几个胆大的要去拾那锤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竟抬不动分毫!低着脑袋看向掌柜,尖细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一个个没脑子不成?找人来熔了!可做好几口大铁锅呢!”
忙乱中,一个黑衣男子悄悄走出了酒楼,腰间的银剑泛着冰冷的光辉。
一路穿过繁华的街市,潮城西郊就僻静起来,隐在茂密的竹林中,冷香堂高翘的飞檐近在眼前。黑衣男子一个纵身翻过了围墙。正值正午,府里人很少,只余几个清扫屋子的侍女,见了他都恭敬地行礼道:“落尘大人。”他微微点头算是回礼,随后直奔冷香堂的机密要地——凌云阁。
叶秋远此时正悠闲地在阁上作画。一位绿衫侍女静静在旁磨墨,眉目如画,娴静的面容盛满一片羞涩的浅笑。听得耳畔轻如鸿毛的脚步声,叶秋远长叹一声。想来未经通报便肆意闯入凌云阁的,只有一人了。“落尘。”他向后一倚斜靠在软榻上,“这么急……有何要事?”
落尘向那侍女扫了一眼,那女子便知趣地行了一礼:“弄碧告退。”说着竟是足尖一点,消失在空中——这一身轻功,已可在江湖上所向披靡了!
“堂主。”落尘从袖中抖出一份文书,“属下来汇报巡查情况。”
叶秋远无奈地摆摆手,落尘一板一眼地读到:“……昨日城东驿道发现一辆无人马车,周围没有人迹和搏斗迹象,马车也无损坏痕迹……”
“兴许是马受惊跑了呢……”叶秋远漫不经心地说,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的佩刀。
落尘没有回话,继续读到:“……城北老堂主墓旁昨日有人见到鬼火,坊间传为鬼魂显灵……”
好不容易等他读完,叶秋远早已不耐了,他浅笑着瞅着落尘:“我说,你成天在外面跑着,就没有一点趣事给我讲讲?”
落尘沉吟,面色更显严峻:“今日承德酒楼有人闹事。”
“哦?”叶秋远笑意更深,“说来听听。”
“一人为铁匠张铁,碌碌无为。另一人我从未见过,但武功不低。我亲眼见他以手指蘸酒为暗器,以真气官之弹出,力道之大可以摊开近百斤的铁锤。点穴功夫也出奇好,出手阔绰,不似一般江湖草莽。臣以查阅过进城记录,似乎并无此人。
闻言,叶秋远微微眯起了眼,神情变得玩味而冷酷:“没有进城?这么说,是用术法把自己凭空运进城里……还真是高明啊。”
落尘似乎有些犹豫:“堂主……是个蓝衣男子。”
冷香堂主的脸色在一瞬间僵硬,目光中闪过震惊,左手紧紧握住金色的佩刀,骨节泛白。他狂笑出声:“哈哈哈……男子?你确定‘她’不是用术法伪装成男子?”
落尘低首到:“属下对术法不甚了解。”
冷香堂主渐渐冷静下来,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意:“落尘,看来她没死。她回来了。”
落尘拢起剑眉:“堂主,此人不得不除。”
“我知道。”叶秋远的眼神变得空旷,“我……只想再看她一眼。”冰冷的刀柄硌得人手疼。
落尘还想在说什么,叶秋远却疲惫地一挥手。他只得沉默地离开。“把她带回来。”恢复平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命令的口吻。
落尘微笑了。他终究还记得自己是冷香堂之主,不再是当年草庐里的傻小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武林,六年前他能狠下心杀了她,今日也是一样。
待到一切回归静默,叶秋远缓缓松开紧握佩刀的手,低头慢慢地、深深地抚摸过上面的刻字:
“琉璃”
门刚被轻轻掩上,冷冷的声音就讽刺道:“玩得很开心么?”
唇角悄悄划过弧度,转身笑容可掬地望着她:“连你也听说了?”
“是呀。”美貌的女子冷哼一声,“富家公子当街教训市井流氓,为百姓打抱不平。满大街都在传,连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听说了!”缓和了语气,又道:“我平素就叫你低调行事,你总不听。如今虽不比以往,抛头露面也是必要,可你一进城就如此张扬,道是必会引起很多麻烦。”
他似乎很诚恳地低头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笑道:“其实没有那么夸张,我知道你怕被‘那个人’发现。所以我一进城就引起他们的注意,到时他们只会找我的麻烦,就不会怀疑你了”
女子一愣,他趁机挪步腻到她身边,下巴轻轻搁在她精巧的颈窝里,柔声道:“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又喝了不少酒。璃儿,我饿了。”
听出了弦外之音,琉璃急急回过身,端详他的脸色。只见他面色惨白,笑容单薄如纸,隔着衣料也能感觉他下降的低温。“怎么不早说?”琉璃急忙取了一只干净茶杯,从袖中摸出一把苗疆小刀,狠狠向手腕划去!
暗红的血,一滴滴落入杯内。不知是月光的反射,鲜血中也映出点点蓝光。集满了一杯,琉璃用手指按住伤口轻轻一拭,那刀痕瞬息消失了。她连忙端起茶杯送到他唇边,眼见着他喝了下去,紧缩的柳眉才舒开:
“前日才给你服了,怎么又犯病了?”
“今日与那草莽教授时,身边没带银针,只得以酒代针,着实费了我不少力气。”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怎么这般不爱惜身体?”琉璃沉下脸来,“你本是还魂的人,靠服我的雪维持肉身,若是阳气耗尽了,我便再救不了你了。”
“那不更好?”他的笑忽然黯然了,微弱得如同风中摇曳的烛光,“若是我死了,那你就不用整日放血给我疗伤,也不必为我的嚣张行事操心了。”
“胡说什么?”琉璃重重将茶杯一放,凤眼中幽蓝的火焰窜得很高,“我既然久了你,便对你负责到底。无端说这些丧气的话作什么?”
“玩笑罢了,用不着生气。”口气终于软了下来,恢复了寻常的调笑,“我的命可宝贵的很。等我们报了仇,还要去游遍天下呢!”
琉璃还想说什么,忽而神情一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顺手结了个印,消失在空气中。而他也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整了整衣襟,朗声笑道:“贵客深夜来访,何不进来一道品茶赏月?”
门无声地推开,一位黑衣男子静静站在月光下,阴影勾画出冷峻的眉眼,腰间银剑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着似乎有些眼熟。抱拳一揖到底:“在下落尘,为冷香堂教领之一,今日在酒楼曾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幸会。”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杯,‘不经意’地把上面残留的血迹抹去,“落尘大人深夜到访,想必是堂主的意思?”
“堂主仰慕公子武学造诣,特派我请公子到府上一聚,共商大事。”说着,一排黑衣人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落尘身后。
想用强的?他目光一闪,起身笑曰:“既然堂主有请,在下安敢不从?”
答应的如此爽快,落尘不禁一怔。本以为照那女人的性格,断断不愿跟他走,才特地带上了十八黑骑,准备恶斗一场。如今一点波折也无,落尘有些疑惑了,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柳修,山野莽夫罢了,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号。”
“柳修公子。”落尘心中已然疑窦丛生,“请吧。”
“容在下收拾些行李。”落尘微微颔首,随手带上了房门。
“你……不去?”他一边聆听着房顶监视者的动静,一边低声问。
琉璃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入他脑海,泛着难以压抑的厌恶,“我不想看见他们。”
柳修叹了口气:“我等你。”这样冰冷的语气,却埋藏着一丝丝的……期待。
他蹙起了眉。璃儿,我们这次,真的能报仇雪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