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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狸狸 ...

  •   沐浴在白色阳光里的绿色森林蒸腾出阵阵草香,带着潮热的蒸汽。光特别的白,透过参天古树绿色特别的翠,几乎能透射过光线。阳光穿透叶隙,在绿色草地投下圆形白斑。空气中是一束束弥漫尘埃的白色光柱,白色或者黄色的蝶在其中翩翩飞舞。如梦幻如泡影却不是梦幻不是泡影。这一切祥和而美好,纯粹而自然,意趣盎然。
      如果低头,注意看会看到一些飞虫从这棵灌木跳到另一棵灌木的枝叶上,细长的枝丫会轻轻摇晃一下。再细心观还能看见变色龙在树干上优哉游哉地沐浴这森林之光,偶尔一只松鼠窜过,它四脚爬爬迅速地走开,不一定是躲起来,但是会换个位置,或是会跳到阔叶子上,通体变换成绿色。
      森林里说安静也十分安静,说吵闹也十分吵闹。这里鸟鸣、虫叫从不间断,还有风吹林梢沙沙呼呼的声音。如果细心倾听还能听见高山瀑布水体坠落的声音,那比较远,近一点的是溪水淙淙,光是听着就觉得无比沁凉。
      如果此时能走出一个穿白色衣裙赤脚的甜美姑娘,就更加生动了。
      蜉蝣光中旋转,附到一片翠叶上,跳扑来一只花蚱蜢,它险险滑出厉镰,不敢回头顾看,连跳出蚱蜢的视野。
      一双沾了泥污的光脚丫踏进,碰到同一片草叶,蚱蜢擦着她的白皙如凝的小腿遁入草丛。
      奇异地睁大明澈的湛眸,那一双没有经过尘世染过的黑眸灼灼得耀人。
      “咦?这个颜色的毛跟狸狸的好像哦。”纤细显修长的手指掇起磷光闪闪的山溪边上灰白夹棕色细毛,她只取了一小撮,摊在手心细细端详起来。
      是个小姑娘,十来岁,穿了一身灰不拉几的乞丐装,上面十多处补丁,补丁的针距不齐,手工不咋样。有些地方被磨得很薄,这样的衣服早就可以自然回收了。
      她蹲下,在溪边研究手上的毛发,看不出确实的高矮,但可以肯定她很瘦,且手脚修长,全身的肉不会超过两斤。但她有着一张瓷娃娃般精细雕琢白嫩的粉脸。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到窒息的美,是那种一看之下精神为之一振,就算前一刻涙气横生,却在看到她之后所有涙气顿时消失无踪的纯净氧气美,心里会种满阳光。
      玫红的小嘴微微撅起,饱满盈泽,小巧直挺的秀鼻之上,浓密的长睫毛之下眼睛却不小,橄榄圆,黑白分明如晶石,又似冰水润过的水晶葡萄,澄明澄澈得毫无杂质。
      “唔?”小巧圆挺的鼻子耸了耸,嗅闻着,馋虫被引诱苏醒,喉咙鼓动,咽了口口水——好香的烤肉味。
      “呜~你吃了我的狸狸。”她皱拢五官放声大哭,一张好看的瓷娃娃脸很快就变成了扭曲的大花脸。
      皇甫不归顿了顿,刚毅深刻的五官更加僵硬。四只脚岔开的尸体才送到嘴边,大嘴张开还没有来得及咬下去第一口。
      咬还是不咬?
      漆珠溜向油黄黄香喷喷的午餐,同时转个方向,一个小姑娘指着哭诉他罪行。
      然后他还是一口咬了下去,若无其事地咀嚼起来,只是安慰地稍微侧身好让她不用直视自己的宠物变成别人腹中餐。
      可她明明就看得见,而且看得一清二楚,虽然被扒了毛,变成可口的焦黄,嗞嗞冒着热气,那分明就是她的狸狸,溪边的毛色不会认错。
      它曾经从猎人箭下逃走,却还是不能逃过入口腹中。
      “呜呜~你还在吃,它是我的狸狸,你吃了我的狸狸。”
      扯下一只外焦内嫩肉腿。吧唧吧唧,火候刚刚好,不焦不老,油而不腻,要是能洒些孜然粉胡椒粉花椒粉辣椒粉盐巴简直称得上人间美味。
      好贱那,居然还吃得那么香。
      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肩膀跟着咽声一耸一耸。
      “呜呜~我养了狸狸三年,除了外婆就狸狸跟我最亲了,你居然把它吃掉了,你还我狸狸啦,呜~,是我的。”她边哭边抹眼泪。
      面对控诉,无情的刽子手还在用他的牙齿进行撕扯,看来不餍足誓不罢休了。
      难道他没有看到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正哭得很伤心吗?难道他不觉得水汪汪的眼睛洪水泛滥很可怜吗?敢情他当那清越的哭声是给他唱歌助兴消食的?
      吃完将骨架子递给她。还你的狸狸。
      黑眼眨了眨,卷翘的睫毛上坠下一滴晶莹的珍珠,尖端还粘了一些细珠。暂时忘记了哭声,歪曲的五官回归原来的位置,脸颊斑驳,不可抑止的偶尔抽吸表示她曾经哭过。
      很快她记起了自己还是应该哭泣,太可恶了,哪有人还人家一副骨架的。
      都吃了还能怎么样?它身上又没有标明“她的狸狸”。他向后随手一扬手,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狸狸三年的生命宣告完美的结束。死得其所。
      他起身踢散火堆,确认没有火种残留。
      “还我狸狸啦。”
      “还我狸狸,你把我的狸狸吃掉了啦,你还我啦。”她不依不饶地跟在后头,不依不饶地哭诉。
      皇甫不归忍下脚步,头也不回,“明天,这里,还你。”没有温度的冰冷声音,一点都没有受到热烈太阳光的影响,刚从清溪里捞起来的吧。
      她跟着停下来,又停止了嘤嘤的哭泣变成用喉咙抽吸,眨眨水淹发红的眼睛,这一眨睫毛上的水珠又坠下一滴。
      他的话说得奇怪,她扁嘴低声咕哝,“吃进肚子里去了要怎么还?”
      “抓一个只还你。”简短而有力的回答。
      “哦。”即刻地她又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重新抓到的不是我原来的狸狸啊?”
      “吐出来还你?”墨眸半眯,终于显出些许不耐烦。
      ••••••拉出来会更方便,可她要一坨大便做什么?做肥料?
      又吸了一下,将流出来的鼻涕吸回去一半,哽声说,“抓不到怎么办?”
      “抓到为止。”
      没有心机的她不会想得深,得到保证几乎完全放晴,脸上是雨后的泥泞,“喔,我的狸狸不会伤害人,你要记得哦。外婆说男人说的话最不可靠,是不能相信的,可是我相信你,不要骗我哦。”
      奉送信任的目光。
      皇甫不归嘴角抽了抽。男人?她才几岁啊,她外婆怎么跟小孩说这种话?
      眼珠溜了几转,她还是有点不放心,过去拉起他的右手拉钩盖章,“盖章了就不可以反悔了哦,撒谎的人会被老虎吃掉的。”她瞪大眼抓起虎爪,制出粗矿的令人畏惧的嘶吼,模仿老虎可怕的模样。
      被老虎吃掉是她能想到的最恐怖的事情。
      第二天差不多的时间,归来在同一个地方等,皇甫不归没有出现,她捡拾狸狸的骸骨与毛皮埋葬了;第三天她又在相同的时间在老地方等,他还是没有出现;第四天,第五天都被放了鸽子,鸽子被放多了归来都以为自己会飞了。已经不再抱希望。
      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等,反正顺便嘛,满山都可以是她的玩伴宠物。对失去的悲伤被习惯填补。
      到第六天他出现了。
      他还是那身黑色简洁的衣裳,中间随意束一根同色腰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装束。
      然而这身简洁却无法掩饰他的不平凡气质,内敛,沉稳,深邃,神秘。一个碌碌男子所不具备的。
      一字型的剑眉没有拔鹜压迫感,却也不是那么平易近人,下面嵌着一双深邃临渊的单眼皮眼睛,眼睛不大,因为眼神犀利不会有一垂下眼皮就像熟睡的错觉。鹰钩鼻直挺挺得好看,因为不喜说话,唇形僵硬,或抿成一条线。通俗来说就是一副谁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啦。
      其实这个臭脸八百万还顶顶好看的。高挺精壮的身板更是一顶一的好,秀如苍松。归来不懂得欣赏男人见过的男人少之又少,自然对他的外貌没有评断。
      她则还是那一身灰不拉几的乞丐装,松垮垮地架在身上,配合她不听话乱翘的头发,几分脏污的脸也不算突兀。
      黑色的臂弯蜷缩着白绒绒的球体,不知道是因为他的一身黑还是因为它本身就很白。
      “哇,它好漂亮哦。”双眼发亮地走近绒球,精细的五官精雕打磨过一般细致生动地勾勒出一个甜美笑靥。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白绒球,生怕自己的鲁莽惊吓了它。
      看她眉开眼笑,心完全被那个白色的小家伙掳掠了去。真好哄,完全不计较他晚了几天的事实。早知道随意抓一只来应付就够了。
      即使重来,他也不会应付的。
      皇甫不归将白色的野兔放进她怀里。早先确定过它不会乱咬人。
      说明,狸狸是一只棕灰色野兔,不是狐狸也不是果子狸,天知道某人是怎么取的这么个名字(某人是我啦)。
      “虽然晚了四天,应该不算失约吧?”他的声音冷淡依旧,脸上的钢线也没有软下来。
      手指戳戳软绵绵的球体,球体露出一双胆怯的红宝石眼睛看她一眼,再转向皇甫不归,又转溜回来,粉红的长耳朵拉耷下来。
      笑眯眯地抚摸着它白顺滑溜的绒毛,摇摇它无骨的长耳朵,软软的声音安慰,“不要怕,我叫做归来。你呢?哦,你应该还没有名字吧?嗯,应该给你取个名字的,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她想了一会,抬眼仰望着皇甫不归,带着那种喜洋洋无公害表情,“你帮它取个名字吧?帮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可以吗?”眨巴的灵眸里有期待,信任毫无保留。其实是因为她还没学会怀疑人。
      皇甫不归额头横着一条黑线,独立分明的五官此刻分得更开,也更分明。
      “啊,叫小黑。”她冲口而出,随即古灵精怪地嘻笑,桃红鲜嫩的唇瓣微张露出一口耀眼的小白牙。
      黑线加重墨彩。某人的脸真的好像是黑的了。
      “嘿嘿,你脸很臭哦。我又没有怪你吃了我的狸狸。小黑虽然不能代替狸狸啦,但是小黑是小黑,狸狸是狸狸。”她当真采取了小黑这个名字。
      “小黑,小黑。”抬头对皇甫不归笑眯眯,对小黑这个名字很满意。
      弓着前爪,小白兔咕咕叫抗议这个严重不符合事实的名字,要求主人更改。无奈主人貌似很喜欢这个名字啊,连续叫了很多次。所以敲捶定案了吗?可怜的白兔硬是被扣上污名,何其冤枉。
      “外婆,外婆~”归来抱着小白兔咚咚跑进小木屋,脆声一路呼喊,原本冷清的小木屋霎时变得活泼起来。她那急切的声音一般人听了准以为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呢。
      但是瞎眼的赛贞娘心具慧眼一下就听出了语言中蕴含的兴奋。
       “总跑这么急,莽莽撞撞的,要是碰到机关怎么办?”她语带关爱地责备。对这相依为命的外孙女,她总是怜爱。
      为了防止野兽和立心不良的人,立心不良的人是比较少啦,这深山老林的平日想多找个人都难,野兽倒是比较多。婆孙二人只能用机关陷阱来自保。
      “外婆你摸摸看。这是小黑,我的新兔子,它全身都是白色的,很白很白,比冬天里的雪还要白。”她兴奋地向外婆描述。
      室内一脸色萧条的妇人正啪啪地捏着捏剥花生壳。灰色粗布也带着几个补丁,看得出她们的生活困窘。虽然已是半老徐娘,也没有锦衣华服辉衬,却能在她酷似归来的五官上找到她当年的小玉美貌,只可惜颧骨上那道不长不短的疤破坏了这张脸的完整性,倒觉着有几分萧寒,一如她时常紧绷的脸给人的感觉。
      赛贞娘一手捏着花生壳,另一手被牵着盖在柔软的兔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原本僵硬的脸微微勾笑,眼波一动不动,褐黄的眼珠没有焦点,“白兔怎么叫小黑呢?”
      “因为那个叔叔的脸很黑啊。”她爽朗地咯咯笑着,边轻轻抚摸着白兔粉色的长耳朵。
      她的脸忽然拉长,甚至泛着乌黑,连语气也变得凌厉,“来儿,以后不要再去见那个人了,男人没一个有本心的,男人说的话都不可靠。”她是两朝被蛇咬,二十年也怕井绳。
      “怎么会不可靠呢?兔子这不是送来了吗?”眨巴着一双不解世情的明皓眼眸,说完嘴巴抿起。外婆脸色好难看。
      对她来说结果是最重要的,过程可以忽略。
      自归来懂事以来外婆就不断地灌输男人寡情黑心论,叨念着男人怎么坏,怎么不可靠,怎么贪新忘旧,怎么见异思迁,怎么贪财好色,怎么没良心。不可以随便相信陌生人的话,特别是男人的话。这一套说辞她倒背如流,可归来依旧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归来每个月会跟外婆下一次山,拿些鸡蛋老鸡或者新孵出的鸡仔到村子去换些高粱玉米粉回来。这个过程都是扶着外婆没空去感受陌生人是怎样的,男人是怎样的,只能偷空瞄几眼。可心里自始至终存在疑惑,挺好的啊,和和气气的。外婆为什么要那么说呢?外婆好像对谁都不喜欢哪。
      在山里有时候会见到些猎户,她们住的屋子本也是猎户捕猎期间方便住宿搭建的屋子,因此处猎物猎杀得差不多而迁移。猎人们见着她总会很热心地跟她打招呼,她也会很热情地回应,问一些有的没的。他们教会她分辨有毒的蘑菇,告诉她哪些野菜可以吃。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她寂寞啊,她不懂鸟语无法跟鸟交谈,不懂兽语不能跟野□□谈。外婆有时候会絮絮叨叨啦,可是她会听烦的嘛。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句话她说了不下千次,对归来来说轻得像春天里的风,拂面就没了。
      赛贞娘抽回手继续剥花生壳,花生肉放一个小篓里,花生壳放桌面上,敏捷准确绝无差错。
      归来抓了两颗红衣花生壳仰头放进小嘴里,边含糊地说,“外婆老是说这一句,我怎么长这么久都还没有长大呢?”好想知道外婆说的长大后会知道的事情哦。
      “你在外婆心目中是永远都长不大的。”
      小脸霎时垮下来,皱起小眉头,“啊,那不是永远都不知道了?”
      赛贞娘无奈又好笑地轻轻笑出声,精准地敲掉她再度伸出去的魔手,“鬼丫头,去烧火做饭吧,都出去跑半天了。野得像山里的野兽。”
      “哦。”缩了缩脖子,再抚一下乖顺的小黑滑顺的背,“小黑你乖乖陪着外婆哦,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要不然又被黑脸叔叔烤来吃掉了。”她抚摸着白色软毛叮咛,走了几步,找来一个竹笼子,“还是不放心,小黑你先住到里面好了,等你熟悉环境之后再放你出来。”她将小黑抱进笼子里,以草藤扣好盖子。
      趁机抓了一大把花生。吸吸一阵笑才走开。
      赛贞娘又好气又好笑地摇着头,归来远去之时却化作一声长叹。
      “眼看”外孙一天一天长大,自己却一天一天老去,不管她怎么恨男人,在她面前中伤男人,心知有一天还是要将她送给某个男人的。
      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孤独终老呢?如果她运气够好的话能够找到一个勤劳老实可以共谐白首的人,运气不好应该也不至于太悲惨,毕竟有她这几年的洗脑,不会对男人抱有很大的期望,更不会依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狸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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