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夜 “戚楼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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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楼主。”他隐没在一片静滞的黑暗中，略抬了下眼，看向来人。小居没有燃灯，但月亮很大，那人白花花的身影映着月光，一层模糊的光华。
白衣人一愣，脚方抬了一半，没迈过门槛，接着又笑了：“楼什么主？这回不是月明千里故人稀了？”
看来小居主人心情当真不好——他没叫戚大侠﹑戚少商﹑大当家。冷冷清清唤这一声楼主，倒是与他生硬的划开道距离。
见那人不再理他，白衣人倒也不在意，抬手抓了抓头发道：“就知你窝在这里。”
黑暗中的身影晃了一下，隐约溢出声冷哼来。他身边的空气阴冷沉重，质地是令人难以喘息的黏稠。
戚少商感觉得到，却看不到那人，他不答话，这着实让他喉头发紧，没来由一阵心慌。
终于，沉重的黑夜被清冷声音划裂开来：“如今，惜朝可还有别处可去……？”——不像他的人，顾惜朝的声音清澈、锋利，仿佛比他的身体更沉重，更可把握。
“怎么？见了我不高兴？”戚少商往前又踏出几步。仍看不见那人表情，只模糊觉得他低垂着头，坐在厅堂的桌子旁，并不看向自己。
“你来做什么？我现在不过等待鬼差的游魂野鬼……”扬起脸，顾惜朝的脸色极白，和浓墨般的黑夜立时拉开距离。“怎么？难道戚大侠连这样的差事也管得？”
戚少商摇摇头，“我今日一寻你便见得，却着实高兴得很。”也不管那人话中带刺，自顾自亮出一对酒窝。
“你可是想说我们缘分未尽？”顾惜朝也笑了，皮笑肉不笑的提起嘴角，如常的嘲讽口气。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来。黑暗吞噬了他手臂的些微颤抖。
“听顾公子意思，莫不是着急和戚某撇清关系？”
“哦？顾某高攀不起。”言下之意可不就是根本没关系！
可惜他话音未落，连嘴角挂着的冷笑都未及收拾，便见那白色人影一晃，已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揉身扑上！
二人结结实实撞在一处。顾惜朝全然没料到他会有如此举动，惊呼一声，直直向后仰倒过去！
“你…竟然…？”顾惜朝脸色一阵发白。出口的字词还未联缀成句，却被那白衣人扣住肩膀，牢牢按在身下。
头磕在厅堂质地坚实的地上，顾惜朝一阵昏眩。寒气穿透泥土细细密密的钻入本就轻薄的衣服。他激灵一下，张开眼睛。暧昧的月光透过那人后背，戚少商的脸近在眼前，背着惨淡月光，一片漆黑看不清样貌，独独一双眼睛发光一般，正灼灼盯着自己。
顾惜朝无声的战抖了一下，也不示弱的这么大张着眼瞪回去。
戚少商俯下身，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顾惜朝甚至忘记了呼吸，紧咬住嘴唇，强忍着挣扎的冲动。那人却头一沉，把脸埋在了他的颈侧。
“我以为你至少会在没人的时候来看看我，可是你没有。”对着眼前薄到接近透明的耳朵呼气。顾惜朝的耳垂不厚，像是福薄之人。
戚少商有些无赖的枕着那人肩膀，两手收紧——环住腰。
这露骨举动使得顾惜朝一阵恶寒，头皮也立时麻了，不由得大怒，方才记起挣扎。他勉力抬起身子，伸手抵住那人肩膀，却也并没多大力气。
戚少商越发紧箍住他腰，任性似的，全不将顾惜朝的反抗当成回事，只拿头贴着他颈侧。顾惜朝终还是放弃挣扎。有些泄气的跌回地上。
“我不会去的，又不是被弃养的妇人……戚少商，我还欠你什么么？”他音色瞬的苍老疲惫了。仿佛刚才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散了。
“回去吧，你不该在这里。”他无力的磕上眼。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青灰阴影。
戚少商近看他，觉得这纵使潦倒落魄也依旧清俊犀利的书生，确实是累了。
他支起身子拉开些距离看他，一瞬不瞬，察觉到一丝心疼的错觉。
顾惜朝觉得腰上手臂松了，一拧身站起来，又飘然落座圈椅上。
戚少商臂间一空，再回神，那人已经拧着眉、居高临下看他了。
“精神倒还不错。身手也利落。可我怎么听说你要死了呢？”戚少商自讨没趣的爬起来，拍拍白色长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心疼这人？记吃不记打没长眼的才去心疼他。
“还未……”
“也快了吧？”他伸手去揽方才脱离掌控的身体，“瞧这瘦的。晚上冷，还穿如此单薄。”
顾惜朝这下厌恶的推开他：“不要再来纠缠我！我答应你不再助纣为虐便是，现在我只想一个人……”
“我记得我从没这样要求过。而且，就照你这样？”他伸手捉住顾惜朝来不及收回的干瘦腕子，“如此心急让鬼差带你走？”
他的手干燥有力，顾惜朝被捏得眉毛一皱，直视戚少商，“我死不死又与戚楼主何干？”
“怎么不干？还怕爱嚼舌的人说顾公子殉的是戚某的情呢！”戚少商本对这人又敬又爱，知他心气甚高，所以即便是情浓时刻，亦甚少这般狎昵调笑，这许是真气极了。
“你……”顾惜朝脸一拉，果真气得发抖！
戚少商并未收起唇边笑意：“看你如今样子，我是真的伤心。枉我还自作多情的以为你会榨出满肚子黑水为我报仇呢。”拉过他攥紧成拳的手，“我没死在你手上，你一定遗憾的痛不欲生。”
半晌无语的顾惜朝这时却抬头看他：“如果这是你希望的……”他的眼底压抑着一丝难以琢磨的火焰，这让他看起来更像鬼。
戚少商却又笑了，毫不吝啬的展示着一对勾人的酒窝，不置可否。
顾惜朝抽回手腕，冷冷道：“戚少商，你若真想我助六扇门，就不该这么轻易死了……”
“你当我想呢？”此时此刻，他除了苦笑还怎能做它表情？
只是事事难料，千里追杀的知音，别嫁的心爱姑娘，京城的奇特际遇……还有突然降临的死亡！看着白衣人仿若事不关己的微笑，顾惜朝青袍下的双手攥紧，掌心直抠出血来。
“你这混蛋究竟要我如何？！”
顾惜朝突然发力，一脚踢在那白衣人身上！
又似不泄愤，回身把桌上物什划拉了一地……
冰凉了的药汤随着粗白瓷碗飞了出去，扬了一地，几滴深棕色的汤子溅到那人的白袍子上。
呼呼呼……他喘着，不知是恼的还是顽疾所致。撑住了案子，却控制不住极快的心跳和手臂的颤抖。
“怎么不砸了？还是想继续揍我？”戚少商方才让他一脚踢翻在地，这时也不忙起身，抬脸盯着他背影看。
“顾公子现今已经脆弱到如此么？是不是戚某一手就能捏死？”仍是笑着的，志在必得的样子。
顾惜朝能觉察出背后炙热的目光，却赌气不回头看他。心下一片凄然，我知你是在逼我，可你也见到了，如今的顾惜朝不过一个废人，再也……
背后一双手穿过他手臂，轻环在腰侧，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惜朝，你听好了，你的命是我的，老子死也不会放手，你又何必急这一时。”
身前的手收紧，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后，顾惜朝有些烦躁的挣了一下，却还是拿手覆上那人手背。
“你这个混蛋……”他啐道，“做鬼也让人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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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弥漫，极静。没有虫鸣，连露水滴落的声音都听得。
仿佛被隔离在另一时空，只他二人。
床幔只半边垂着，没有完全放下，无精打采的耷拉着。
“你哭了？”
顾惜朝没有支声。但他知道他没有睡着。
不愿意回答？戚少商枕着手臂，侧脸看那人僵硬的后背。随手将被子向上扯了扯，盖过他肩头，很顺便的用手指划过他光洁的皮肤，又一路往下。
“没有。”拍开作乱的手指，顾惜朝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慵懒沙哑，闷闷的。
“唉，相识一场，顾公子至少为我流几点泪？”
“我还欠你么？”
戚少商笑笑，收回目光，转而盯着帐幔，半晌才道“不欠最好。可如何不欠？那时可是顾公子自己认了的。”
顾惜朝不用转头似也能看到那人一双俊俏酒窝。他恼怒的狠狠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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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梦回，他一身青色袍子，合衣躺在床上。
慢慢支起身，宁静的夜，四下一片黑暗，只他一人。
身子酸软无力。
梦境么？是否太过真实？
“戚少商。”他嘴唇翕动，无声的、一字一顿的念着。
他又想起那人枕着他腿，他一动不敢动。白衣被血浸的发黑，连自己的袍角都给染了一大片。方才一度知觉全无的戚少商现在却笑，“原来我们的结局是这样？”
顾惜朝没有答，他甚至不自觉的摒着呼吸。几处大穴制住，血冒的不那么可怕了，他按住他胸口的手一片黏腻，指间的血却几近干涸。仿佛另一层皮肤覆着。可是……
可是顾惜朝知道，没有办法，就算是大罗金仙再世恐怕也束手无策了。
而且，他们甚至连时间都没有…
“你还有什么未完的心愿？我不想欠你一辈子。”他说着，手指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戚少商眼睛亮亮的，丝毫不见痛苦神色，“原来你真会觉得欠我？”
“大当家……我会答应的……”不论什么……
“那我想要你答应……”
他有些不耐的等待着，咬牙发狠想，无论是什么！
那人笑着抬手，带起几缕垂落的卷发，指尖拂过他面颊，若即若离，只留下淡淡血痕…
“戚少商。”
他执拗的在黑暗中重复着一个名字。眼睛酸胀胀，却流不出泪。
他一直被自己算计，不想死前却悉数讨了回去。
看来我是真的一点再不欠你了吧？
诡谲的夜风吹得床幔荡漾。他隐在一片静默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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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二年初春
临安
六扇门老楼
“是不是很可笑？我偶尔也会守住约定。”
“最后，我是说，就是那时，戚大哥他到底让你答应了什么？”
顾惜朝垂首，挣扎的摇摇头，一丝笑意挂在嘴角，却苦涩。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谁说大侠多厚道？没人比你更狡猾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