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犀，半面》洗尘

1、序言：半截铁管子 一个二八

　　一个二八的少女，长得并不漂亮，油晃晃的大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跟在她身后背着个包的少年极是不满“麻丫，你甩甩甩，个球啊！”叫麻丫的少女奸笑一声，故意头一偏，那大辫子好似长了眼睛地，狠狠打在了少年头上。少年后退了几步，嘴里骂骂咧咧不敢再大声，委委屈屈地跟着走。少女前头是一个将近不惑的老尼，身形如十二岁的小孩，佝偻着背，脚下不停速度飞快地赶着路，听见身后的动静不过回头撇了一眼，少女眼一眯，笑着凑上去讨好：“师奶奶，咋个还没到？我们都走不动了。”老尼并不作答，只管走了，少女自讨个没趣，脸上挂不住，又见少年吃吃吃地笑，忍不住推了那少年一把，少年本背着的包哗啦一下子散了开，竟是几把铲粪便的铲子。“臭臭臭死了。”少女脸一沉，忙将东西收拾了好，拉着往后退的少年紧跟了上去。

　　天已黑尽，老尼指着半山腰的寺庙说：“那便是陡坡寺？”麻丫点点头，暗道这老尼姑看着老，眼神怪好。所谓陡坡寺，一说说路极陡，二是那寺坐落在坡道上，在当地香火极旺。老尼确定了之后笑道：“小姑娘不错，这是今天的赏钱，留着买头花。”麻丫接过一个小袋子垫了垫，眼珠一转凑上去说：“师奶奶，要不我们再给您带段路，你找不捉的。”老尼接过少年递上的背包淡淡说：“不用了，那么明显的地方，我眼睛不瞎。”麻丫有些尴尬地笑笑，往常来这边的人不少，说什么那破庙是个文化遗产的，不过没有她带路，还真爬不上去，这个老尼姑倒怪了。麻丫拉着少年跑了几步说：“师奶奶下次还找我两个做生意噶。”

　　眼望着那两个小孩跑得没得影了，老尼才松了口气，背起背包，那股子的粪便味熏得老尼皱了皱眉，饶是如此，老尼姑也没有退路，借着明晃晃的月光往山腰上爬。陡坡寺不亏叫陡坡寺，人几乎和地面贴在了一起，所幸那路上多少留着山民们用锄头挖出的一道道小坎，老尼勉勉强强可以落脚。走了半刻，眼看着寺院越来越近了，老尼才坐在地上从胸口的包裹中提出一小壶水，凑到嘴边呷了一口，正要放回去，却见身旁不远处的灌木丛轻轻抖动了几下，老尼一惊，下意识地将手抹上了装着铲子的背包上，那灌木丛呼啦一下散开，从里面窜出一只大地鼠，老尼暗骂一声，从地上捡起个石子扔了过去。许是觉得夜长梦多，老尼也不敢多留，站起来又呷了一口水，背起背包继续赶路。她走后不久，从之前的灌木丛中露出两个小小的头，正是麻丫和那少年。“说是不要跟来，跟来做啥？她抛尸都不管咋的事。”少年小声骂道。“抛个鬼的尸，你就聊斋看多了，抛你个尸哦。”麻丫嘴里回骂着，一边拉着少年往上走，那老尼停在了寺庙门口，寺庙很会找地方，别处都极陡，唯独它所坐落的地方很是平整，门口是极大的空地，四周被群山所包围着，那空地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花，生得极好，借着月光，有一种神秘的气息。老尼将背包放将在地上，偷眼看了看庙门，寺庙早就关门了，里面的僧人早已睡下，麻丫正奇怪她怎么不进去，那老尼却拿起一把铲子轻轻往地上敲了敲，等敲了会子，老尼好似下定了决定，用铲子铲了下去，老尼技术非常好，只见土飞快地从坑中冒出来，唯独声音小得像清风吹过，无声无息。

　　少年轻轻拉了拉麻丫，“姐，咋走吧，我冷。”麻丫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少年不得不耐着性子往下看，那老尼挖出半人高的坑子，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竟兴奋地吸了口气。麻丫想要凑上去看，少年急道：“姐，姐，走吧，我害怕。”麻丫挣脱少年的手说：“就看一眼，别拉我。”二人悄悄爬在草丛里，所幸正值春季，那不算太繁茂的草丛刚刚遮得住小个半大孩子的身体，两人爬一段歇一段，麻丫兴奋地两眼放光，这可比地道战刺激多了。两人慢慢挨近了老尼挖出的坑，麻丫个头比少年稍大，于是便看见老尼正使劲儿拔着一把铁管样的东西，老尼姑用力了半晌见没有任何的起色，有些恼怒地拍拍头，将铁铲拿了下来，继续挖。少年许是着了凉，忍不住阿嚏一声，麻丫大惊，也不等老尼反应过来，拉起少年就往山下跑，谁知看起来不顶事的老尼速度竟是如此之快，麻丫只觉得手中一松，少年已经被老尼抓在了手中。“姐，姐，啊啊……”少年怕得只会乱叫，那惊恐的声音在山中听着凄厉得很，麻丫被这么一激，反而冷静了下来。“你放开我弟。”“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老尼脸色阴沉。麻丫也忍不住害怕，还是硬梗着说：“看你是不是在偷东西，我告诉你，我认识寺庙里所有人，小心我一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老尼姑阴沉沉地盯着麻丫，已经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黄光，冷不丁猛地一使劲，少年闷哼一声昏了过去，麻丫心下大急，就想张开嘴叫。一个苍老却狠戾的声音道：“你敢叫，你弟弟就醒不过来了，听话，就放过你们。”麻丫心中懊悔不已，平白害了弟弟，又怕那老尼姑出尔反尔，不得不跟着过去。

　　老尼姑拖着少年的身体，领着麻丫走到坑边。“下去。”老尼姑用腿踢了踢麻丫，麻丫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看看昏迷中的弟弟，只得咬咬牙跳了进去，“把那东西拔出来，小妮子不要耍花枪，你师奶奶走的路，比你穿的尿布还多。”麻丫眼中凝着泪，伸手去拔那铁管子，手刚触及时，只觉得异常地冰凉，就像南方不多见的雪，等握紧了，又是一阵温热，似乎那东西是个活体，麻丫吓了一跳，就要放手。“不准放。”等在坑边的老尼低声威胁道。麻丫一咬牙，狠命去拽那玩意，可惜愣是在村里力气极大的麻丫，也没能将那玩意拔出半分。老尼姑怒得练练咒骂，麻丫乘机爬出了坑外，说实话，在那坑里有够恐怖的。老尼姑不说走，麻丫也不敢动半分，只好傻呆呆地站在吹冷风，心中想着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又冷又热的，摸着是死物，又好像是活体。老尼姑似乎想到了什么，阴森森一笑，猛地拍将了麻丫一下，麻丫只觉得身体一麻，呯地倒在了地上，意识倒还清楚，只好眼睁睁看着老尼姑带着弟弟跳进了坑中，麻丫急得满头大汗，身子却是分毫不能动。

　　也不知等了多久，只见一大片白光射出，麻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身子也能动了，再去看坑中，哪里还有铁管子，哪里还有老尼姑，连弟弟都好像不见了。麻丫恍恍惚惚地跳起来，就去敲门，死命地敲，睡眼朦胧的小和尚打开门抱怨：“三更半夜的你闹什么。”“救救我弟弟，救救我弟弟，我是鱼龙村的麻丫。”小和尚被麻丫拖拉得踉踉跄跄，两人走到坑边，麻丫指着半人高的坑道：“看见没有？就在这里不见的。你快看啊。”小和尚莫名其妙，“你有病啊。”麻丫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家的，四周的一切都是乱糟糟一片，她隐约知道爹和娘带着一群人去找弟弟，也知道爹狠狠地打了自己一顿，但是她说起那个坑，那个铁管子，还有那一大束的白光，竟是没有一个人看见，也没有人相信，村里人都说，麻丫疯了，弟弟铁定是被她做了什么手脚。

　　麻丫真的疯了，她日日跑到陡坡寺，寺门口的平地被她挖得破破烂烂，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