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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她站在楼下 ...

  •   她站在楼下,看着黑咕隆咚的楼梯口,低矮的,窄避的,半掩在花坛中茂密的南天竹后面,叶色浓绿的小叶黄杨蒙了层灰,寂寞地站立着。白瓷砖装饰的楼层由于年头已久,发了黄,灰尘被雨水冲刷成流,又被晒干,固结在瓷砖上。墙上的脚印,足球印,还有各种粘地牢牢的小广告,加深了这幢楼的破败。
      洁净优雅的楼宇只会出现在房产商的售楼广告里。看不见一点灰尘,光洁冷滑,造型优美,河水蜿蜒而过,树木郁郁苍苍,花团锦簇。头顶的天空,像是用最优质的漆料涂成的蓝色,没有一丝杂质。云朵是开地很好的白棉花。
      在这样的小区楼层里,住着一群快乐简单的人,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样的售楼广告,更像是在贩售一个美梦。虽然双方都知道真实绝对不是这样子。但美好的画面引发的第一感官刺激,绝对必要。
      人们有时候需要的是虚荣的,虚假的冰冷冷的精致。而不是真实的,粗糙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肮脏。因为都生活在后者。所以才对前者渴望。就像追逐一个,自己一手造就的,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比如说爱。
      友情。亲情。爱情。
      比说人之为人的价值。
      单一个体的生存意义。

      “站在楼下干什么?”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穿着灰色西装的,本该在上班的父亲,一只手拎着母亲的包,另一只手正扶着母亲的腰。母亲穿了一条宽松的深绿色印白花裙子,外罩一件长袖薄衫。因为裙子太过宽松,怀了孕的小腹看着并不显。
      “没什么。”
      她侧身,示意父母走前面。

      三人进了楼梯。
      母亲边上楼边对父亲说:“你别扶了,走快点去开门。”
      “那你仔细点。”
      “你看你这人,晓得是个儿子过后,态度一下就变了。以前那里会扶我走路哦,喊你跟我上街都不愿意。”
      母亲转头对说:“刚刚我们去打B超来的,是个儿子。你没看到你老汉那个样子,笑眯了。”
      “我哪有?”
      父亲辩解。但他从来没有母亲的嘴厉害。
      “怎么没有。听见医生说是个儿子了,我一出门B超门,你就扶着我,还说小心啊之类的话,多明显啊,打B超之前怎不见你这样子?”
      父亲看了她一眼。
      她对上父亲的视线,面无表情。

      父亲打开门后,母亲还在述说这件事情。
      虽然两人都在说一些类似抱怨对方的话,但明眼人一看都能发现两人掩不住的喜气。
      父亲的神采飞扬的脸,面容放光。
      还有母亲的母凭子贵的恃宠而骄的态度。
      她觉得真好笑。自己面对的好似不再是父母,而是一对陌生的刚怀了胎的小夫妻。好似他们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好似他们已经忘了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快要成年的女儿。

      “给她爷爷打电话不呢?”
      母亲突然问。
      她的太阳穴不自主的抽跳了一下。
      “怎么不打。我来我来。”
      父亲说着坐到了电话旁的凉椅上。
      就像一个得了奖状,迫不及待向爸爸邀宠的小孩。
      母亲也坐到父亲身边。

      “喂,是我。我是国明。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哦,淑英挺好的。今天我们去打B超了,医生说是个男孩。呵呵,哪里哪里。要得,我们过几天有空了就过来。嗯。你也要注意身体。我们会注意。我挂了。”
      从头到尾就没有提起她。
      这种喜事关头,谁还记得她呢。

      她早在父亲拨打电话的时候,就离开了客厅。
      将书包随手丢书桌上面。
      趴在床上。
      家里的床已经换上了微黄色的,将麻将大小的竹片一片片穿起来,制成的凉席。凉席换地太早了,在不热的天气里,与肌肤接触会令人生寒。
      她侧着脸,靠在硬的凉的凉席上,瞅着大开的窗户外面的天空。

      客厅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父亲给爷爷打完了电话后,意犹未尽,接着给几个姑姑,小叔通话。还有姥爷,姨们。她可以理解这种类似扬眉吐气的心情。
      而且快乐的事情对别人分享,快乐会加倍。
      所以你也可以说他们贪婪,一份的快乐怎么够呢。在别人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贺或恭维之中,你的快乐才会迅速增加,膨胀。

      我在嫉妒。
      她对自己说。
      可耻的嫉妒那个还为出生便获得了万众瞩目的期待的所谓张家的后。

      吃过晚饭,她出了门。
      逃也似的从令自己觉得窒息的家里跑出来。
      家属院外是一条柏油路。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道路两边的商店亮起了五光十色的彩灯,白色或是暖的黄色的光从一幢幢的高楼的窗户透出来。高高站立的街灯像个高傲冷静的女子,灯罩四周围了些小飞虫,画着细微紊乱的轨迹。擦肩而过的行人,三五一群或是单独一人,在夜色和灯下,脸色显得格外模糊。来往的车灯像活过来的河流,而两边花坛中的白栀子和红色美人蕉,就像河底的昏暗的水草,在灰色的尘埃中显出破败的美色。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浑浑噩噩的走着,什么也没想。脚下的步调仿佛脱离了意识控制,自己行动起来,执拗地迈步在六月的夜晚中,混迹于热闹的人群里。但肉身的动并不能消除内里的死气沉沉,整个城市都没有可落脚之处的寂寥的感觉充盈于她的心脏,她甚至不确定,想不想流泪。
      她走上了一座桥。
      这是一座已有二十五年高龄的老桥。宽阔的桥面上,行驶着各类车辆,人都集中在两旁的高出路面一分米距离的人行道上。桥栏做成仿古的双龙戏珠式样,外涂一层白石灰,在长年岁月里蒙上一层灰,有的角落还挂了坏掉的蜘蛛网,在风里飘飘摇摇。

      她靠着栏杆往下看。
      河里的水黝黑黝黑的,翻卷着黑色的漩涡。河两边的白色的街灯倒映在水中,就像是黑色丝缎上铺了一条长的珍珠链子。酒吧招牌上的招摇的色彩也铺在了河水中,被水流弄乱了,拉成斜的彩虹一般的缎子。
      站在桥上感受到的风,即大又凉,带有湿的鱼腥气,又像是下雨天青苔散发的气味。

      她一直往下看。
      除了沉暗的水色,什么都看不见。
      即便如此,还是保持着这姿势。
      别人会不会觉得:这个女孩子像是要跳河哦。她想。
      每一年都有几个人从这座桥上跳下去,结束生命。有时候会有人跳下去救,有时候没有。第二天尸体在下游浮起来,泡的白白的,脸变了形。成为大街小巷的话题:你知不知道有人跳河了,听说是怎么怎么。或者是你说那桥是不是不干净呀,听说以前怎么怎么。
      人就是这么无聊。才要借着别人的话题让自己不无聊点。带着看好戏的,以及不幸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局外人的庆幸。

      “小玉?”
      身后传来的声音令她浑身一哆嗦。就像是有人将她的嘴扳开,往内脏灌了一桶冰块,从头一下子冷到脚。
      她扭头,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莎莎。
      “我都看你好一会了,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莎莎穿了件红色的大力水手图案的短袖体恤,下着宽松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随随便便一双黑色人字拖,清清爽爽的微笑着站在她身后。
      我们不是在冷战吗。她想。怎么还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的打招呼和微笑。
      她勉强挤出个笑容:“在看河水。”
      “河水?”
      莎莎跟着往下看一眼:“河水有什么好看的,黑咕隆咚的。”
      因为我在想,要不要跳下去。
      当然,这样的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在看有没有尸体啊。”
      “啊。”
      “每一年都有人跳河,我在想能不能被我碰见。”
      莎莎直愣愣看着她。被那样看着,她的眼眶突然就发热了起来,太阳穴旁的筋一抽一抽的,鼻子也有些酸酸的。
      她赶紧转移视线。
      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窗户,在黑幕里的,亮起一点一点的暖色的光。
      深呼吸,将没用的软弱的情绪压下去。等平静了,才又转过头,迎上莎莎探究的目光。尽量语气轻快,放松声音。
      “骗你的啦。我只是很无聊而已。”
      “我在你后边站了好一会啊,你都没发现,只顾趴在栏杆上往下瞅。你吃饭了没有。”
      “这么晚了,肯定吃了。”
      “可是我还没吃。”
      莎莎就像是在跟她撒娇。
      “这么久了还没吃饭?”
      “我妈不在家啊,上姥姥家打麻将去了。我爸也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上哪儿去吃。又懒得去姥姥家,在家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出来了。你陪我去吃饭呗。”
      她不吭声。
      莎莎牵着她的手,轻轻地拽:“去嘛,你也吃啊,我请客。”
      她想说,你不是跟赵莉要好了吗,打电话找她去呀。
      我们不是在冷战吗,不是相互谁都不理吗。
      现在这算什么。
      可她仍是不由自主地反握住莎莎的手,十指相扣。然后听见自己说。
      “好吧。我要挑贵的。到时候将你吃穷了可别找我。”

      她们去了一家烧烤店。
      这家店在本市颇为出名。地段好,美味,价钱又实在。每天从晚上六点开始营业,卖完关门。她们去得有点晚了,店里已满了人,刚好有一桌结账走人,抢着赶紧坐实了位置。
      莎莎都不用看菜单,直接对拿笔和小本的服务员点餐。
      “要两个兔头,两串牛肉,两串鸡翅,两串鸡心,两个卤鸡爪,一份凉菜,一个烤茄子,一大碗红汤面,小玉,你要什么?”
      她咧了咧嘴,真当我是大胃王啊。
      “就这些吧,那碗面都够两人吃的了。”
      “那好,先就这些。”

      木质的餐桌黄褐色,刷了一层清漆,加之长时间使用,桌面有不可避免的油腻。莎莎拿餐纸,伸长了手臂帮她擦桌子,仔细的,用力的,然后才是自己的。
      莎莎有时会不自觉做一些小的分外打动人的事情。
      才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天,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走着走着,莎莎说:“你鞋带开了。”
      她低头看,果然。正打算弯下腰去。莎莎却先她一步,蹲下去替她系鞋带。
      那天她穿的是一双蓝白色的平底休闲鞋,鞋带已变成灰色。
      她愣愣地看着脏了的鞋带在莎莎白皙的指缝来回穿梭。
      对折,一系,一扯。
      “好了。”
      莎莎拍拍手站起来,拉了她,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莎莎有没有为别的没有亲属关系的人系过鞋带,但莎莎是第一个为她系谢带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也许就是在那时候,命运在她心底,埋下了一颗畸恋的种子。

      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
      她问过很多人。
      “看见他的时候会很开心,没看见的时候很想他。”
      “经常在人群里发现他的影子,总觉得谁谁和他好像啊。背影,侧面,笑起来,动作。”
      “在众人之中,最先看到他。别人都沦为了背景。”
      “想和他时时刻刻在一起。一个人的时候特别容易想起他。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听到好玩的笑话的时候。特想告诉他。想对他好。想让他的眼里只看得见自己。想让他在意我,有我在意他的程度。会在他面前做傻事。容易嫉妒,患得患失。智商为零。”
      听完这些回答,她脸一下子就白了。继而一片通红。白眼珠的血色像是蕴含了泪,清泉下的暗涌。滚烫的岩浆在薄的水底窜动。

      莎莎扑哧一下乐出来。
      她茫茫然地看着莎莎。怎么了?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我问你晚上吃的什么呀,你说嗯。我说是不是吃的狗屎,你嗯。狗屎好不好吃呀。”
      “混蛋。”
      她也笑起来。

      为什么不问她:为什么要扯出嘴里的糖?
      她会实话实说:因为嫉妒。
      嫉妒你和赵莉的接近。想让你只看着我。只接近我。只做我的朋友。话都不许跟别人说。不许跟别人亲密。只和我亲密。要在意我像在意你的程度。
      为什么会嫉妒。
      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好,最好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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