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樱花》觋风·怜

2、第一章 回忆

　　盛夏。
　　燕子的漆黑羽翼在蔚蓝的天际滑过一道漆黑的印记，日光灼热，白得近乎透明的云朵与太阳疏离地保持着远远的距离。蓝绿而清澈的原间小溪在阳光下静静地流淌，粼粼波光飘浮在溪水的上方，若即若离。
　　溪边的岸上，种着满满好几排的雨樱树，雨樱花热情地盛放着，乍看去，只可瞭望到一大片一大片的粉色花海，却找不到一丝树干的棕木色痕迹。夏风轻拂过雨樱花瓣，粉嫩娇小的花瓣如密雨般纷纷散开，有些飘入地面的绿草丛中，还有些如微小的叶舟般缓缓地，从天上飘落在澄澈的水面上，微荡起一层层的涟漪。
　　一片调皮的雨樱花瓣悠悠地落在了一个躺在草地上睡觉的小女孩的鼻尖，被长而浓密的睫毛包围的眼皮惺忪地睁开，她朝上轻吹一口气，花瓣随即便又落入周身的草丛中，没了踪影。侧翻了个身，小女孩准备闭眼继续她美美的午睡，可一张白皙而棱角分明的脸唐突地从她头上方倒垂在她眼前。
　　“啊————！！！”一声尖利的叫声立即响起，惊起几只停在枝头休息的麻雀。

　　松软的绿草地上，斜躺着两个小小的身体，一个是刚才的那个小女孩，她仰面朝天，四肢张开成“大”字状，脸上写满了方才被吓之后留下得惊恐。粉红色的裙摆肆意地铺在身体的四周，上面洒满了与之颜色匹配的雨樱花瓣。而小女孩的身旁，先前吓她的始作俑者：一个俊美的男孩从地上坐了起来，悠哉悠哉地咬着齿间的嫩草，蓝水晶般的瞳孔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棕黑色的头发十分零乱，给人一种放荡不羁的感觉。看到他的眼眸的一瞬间，纵使是再炎热的盛夏天，恍惚间也会觉得自己坠落在一个阴冷冰洞里，一个……深邃的冰洞里。
　　男孩不屑地环顾周围，他视线掠过的地方，仿若隐形地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雾。片刻之后，他的视线停落在女孩的脸上。伸出手，顽劣地揉了揉她及腰的金色长发，他将身体朝她那儿挪了挪，接着在她旁边躺下，手却牢牢地搭在了她的头发上，略带有些霸道的口气说道：“为了我，以后一直不能把头发剪短或留长，永远……就这样。”
　　女孩脸上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她傻傻地对他微笑着，不说话，好像已经默许，然后她又偷偷把头埋在男孩怀中，静静地，静静地透过发丝，呼吸着他独有的空气。再后来……再后来女孩只记得，他慢慢地轻搂住她，用无法触及到的声音说道：“雨樱……这儿的雨樱花……很美……”
　　“恩！”她天真地回应着，随后在他怀中默默地闭上眼睛，嘴角向上翘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似孩童般顽皮的风儿从她头后一跑而过，卷起她像丝绸一样顺滑的头发，在空中飘散着，无声地诉说一种快乐得幸福。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渐渐发觉，有他的生活与世界，就能完全地将痛苦与眼泪隔绝；和他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顺从他的意愿，也已成为她秘密的习惯，因为她坚信，只有他才能带给她欢乐与笑声……这种感觉，她虽然不能确定能持续多久，可她会尽量使它保持永恒。
　　是的，那时的她，的确曾有发过这样的誓言，纵然那年，她只有八岁，而他，只有十岁……

　　眼底留有一丝回忆孩提时美好时光的温存，当年仅八岁的她，如今已是十七岁的少女。成长，应该对于每一个孩子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但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却像是一段漫长无休止的噩梦，梦醒之后，她固然丝毫记不得梦的内容，可这场噩梦给她的伤害，是根深蒂固得剧烈和深刻……
　　一年又一年的花开花落，花开时，她会用她的笑颜报以诞生希望的祝贺；花落时，她仍然会笑着欣赏这一刻短暂的盛景，而是只不过想掩盖“红颜薄命”的花儿逝去得失落与忧伤。
　　最后一次离开这个过去被她称做“天堂”的雨樱花林时，她对这片树林许下诺言，她一定会再次来到这里，只要……她释怀了这场巨大的噩梦，她就一定会回来，不是为了追忆，而是为了封闭起这一段往事，因为这一段往事已不属于她，抑或，那时的任何一人……
　　此刻，她为了信守诺言而回来，坐在了那时他们最爱的雨樱树下。这里的一切都不曾变过，她这么想着，可时过境迁，昔人已不再依旧……
　　从怀中掏出一张略为有些泛黄的彩色照片，她低下头，闷闷地苦笑一声，纤细的手指滑过照片上他那张笑得十分僵硬的脸——倔强，孤冷，却又……带着一分浅浅得羞涩……
　　而她，头靠在他单薄的肩头，淡淡地，腼腆地微笑……
　　他们的身后，有纯蓝无垠的天空，潺潺流动的小溪，和，盛开的雨樱花。
　　这张老旧的相片，就是那时拍摄下的，也是他们从小到大唯一的一张，而这张相片，也同时唯一记载了他与她过去最甜美的记忆。
　　但现在不同，现在的他们，早已结束……
　　身前小溪的水面上，忽然激荡起了一圈圈的水波，那是一粒石子落入了水中，她向四处看了看——无人。
　　紧接着，第二粒石子落入水中，第三粒，第四粒，第五粒……直到水面得平静被石子彻底打破。
　　她终于确定，石子被扔出的方向，是自己头上方雨樱树的某一处。
　　抬起头，她浅橘色的瞳仁微动了一下。
　　仿佛是一场命运的邂逅，雨樱树的一根靠近溪水的孱弱枝头上，竟然站着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
　　雨樱花在他的身边飞卷着，带动着他的每一根闪耀着光芒的银色发丝，他的后背，随着飞扬的雨樱花越来越多，然后突然消失褪去，她惊愕地呆住。
　　因为在他的身后，赫然出现了一对漆黑的恶魔羽翼！几片黑色羽毛从他的羽翼上飞出，梦幻般地飘零着，像是在做着一场最终的审判。那一刻，就连最美的粉色雨樱也为之黯然褪色并臣服在他的脚下。
　　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孩！
　　她愣在原地，手中的照片飘落在地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一道强烈刺眼的白光从他身上冒出，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待再次睁开双眼时，他已站在了她的面前——以一身再平凡再普通不过的大男孩装束站在了她的面前，这让她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恶魔的翅膀是否只是“海市蜃楼”：一头黑色的短发在风中飘扬，大而宽松的黑色T－shirt，长长皱皱的黑色牛仔裤包住一大半的NIKE黑色运动鞋，还外加彻头彻尾的黝黑皮肤。然而这些并不吸引她，她仔细凝视的，是他那稀有的淡紫色瞳仁：冰凉却又温暖，成熟却又稚嫩，善良却又邪恶。拥有两种不同的个性，却又融洽地配合在一起。
　　他对她邪邪一笑，黑细的眉毛高高地一挑，戏谑的神情从淡紫色瞳仁中透出——这是只有恶魔才持有的表情。
　　冷冷地别过头，她转身欲走。她在这儿呆的时间够长了，应该要离开了，至于这个像恶魔一样的陌生男孩，根本……就不用理会。
　　才走出几步，她就被他叫住：“喂……你的照片……”
　　“不要了。”她淡漠地答道，继续向前迈步。这张照片，没有丝毫价值和需要留念的了。
　　“夏雨樱和莫槐枫……摄于1997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秒，他手中的照片已被她抢了过去。
　　把相片藏好，她对他冰冷地微笑：“我是不要了，可也没说它是你的，所以……别乱看陌生人的东西。”她会自己亲手毁掉它的。
　　果然……有橘色的双眸和惊人的速度，她果然是……他翦氏家族世代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