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山风雨 这一片风雨 ...
-
一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烟雨蒙蒙的紫禁城阴郁不祥,灰白色的苍凉天空压得少年心头一阵慌乱。地上一个个晶莹的水洼,深深浅浅,犹如不断下落的珠玉。
耳边诡异而安魂的丝竹笙萧尖利缠绕,脸色苍白的少年,终于稍稍恢复了镇定。在一片隐约的号哭声中转身离去。
远处城外,青烟袅袅不散。
元封七年,昏庸辰帝驾崩。其子文忆尚未满二十,接手过这个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的江山。
马车碾过石子青砖,木制的轱辘趟过水洼片片。晃晃悠悠的轿帘被轻轻地掀开,露出一个青年男子俊逸不凡气度潇洒的容颜。
“小三儿,快些,再快些。”
“是,主子!”前面的童仆乖巧地应了一声,脆喝了一声“驾!”马车立时提速,带着青年驶过一片萧索狼籍的街头。
民不聊生。青年的嘴唇勾出优美的曲线,满意地眯起了狭长的凤眼,放下轿帘轻轻坐回。高贵而气宇轩昂。
有谁知道,轿中竟是当下兵权在手的年轻豪杰,算得是实力最强的藩王,或者说,一个诸侯。他就是传说中的夜桀。国人称作夜王。
马车在寺院的门前停下,小三连忙撑起一把油伞:“爷,小心些。路滑。”
夜桀略略点头向里大步走去,一声一声浑重钟声兀自敲打不已。大殿上巨硕的佛像光芒万丈,俯视苍生。
“阿弥陀佛,夜施主。”一个袈裟老僧双手合十,走了出来,长长须眉,发若白雪。
夜桀微微欠身回了一礼:“玄苦大师,他还好么。”
玄苦轻拂念珠,道:“已是清醒了。现在禅义院休憩。”
夜桀又是一礼:“多谢大师收留。”随即转身向禅义院走去,身后的老僧长叹一声:“罪过罪过。”念念有词地走了开去。
“吱呀”地推开破旧掉漆的红木门,角落的灰飞与蛛网使夜桀皱了皱眉。
这样的房间里,赫然立着一个气度不凡的修长身影。见夜桀的到来,大喜过望:“皇弟!皇弟!你来了?外面的动静……怎么样?”
夜桀冷冷一哼:“你也不必叫我什么皇弟,还把自己当皇上么。”
那人一时语噎,脸上与反射的光线混杂着,看不清晰。隐约可见班白的两鬓,沉默不语。
夜桀的笑声听得人身上冷冷一寒:“你倒是聪明,一个假死把责任丢了个干净。可怜你的儿子要做亡国之君了。”
那人怔了怔,随后结巴道:“皇……夜王……我们早已说好了的,朕……我把兵分半于你,你便助我‘驾崩’,怎地又提起了文忆之事?”
夜桀不温不火地语气有了几分凌厉:“自私于此,也难怪这江山被整治得这样!”
不再回头看那人复杂的表情,夜桀一个转身,撂下冷冰冰的话语:“这江山是我的,紫禁也是我的,谁是末代之君,对我而言,也不过尔尔。”
望着那清俊的背影愈行愈远,发色颁白的人兀自留于脏破不堪的房中,苦笑呢喃:
“江山……是你的……?祖上打下的基业,会是父王和番邦女子所产的孽种的?天意都不得容!”
阴雨连绵,并没有要停的意思。却是紫禁城内,一片慌乱,丝毫没有京城应有的沉稳大气。皇帝驾崩的消息已飞出宫门传到城外,闻名遐迩的集市也破散凌乱,空留得几个行人低头匆匆步过。
御花园处有了奇花衬托,却稍稍有了些温暖生气,少年孱弱的身子晃动数下,眼里竟闪出了不可琢磨的坚毅来。
生当作人杰,生当作人杰。
他把这句激昂慷慨的诗句重复了数遍,本来觉得沉重压抑的胸臆间,竟充斥了一片豪迈。
现在的江山,如今的千军万马,只消他挥一挥手,立时便随他的意踏破任何的地域。虽是支离破碎,但更激发了野心勃勃。
他绝不会是亡国之君,绝对不会。
苍白的手指微微一紧,骨节透了出来,再摊开手掌,牡丹花瓣,竟尔碎成一片粉末。
“殿下。可算找着您了。”
听到这句满含笑意的话,文忆回过头去,瘦削的脸上戒备上伪装的神情。
“殿下怎地还不准备?马上,登基仪式就要开始了。”夜桀的笑意中敌意不减。话语却甚是暧昧。
“多谢皇叔费心了。”文忆淡淡地丢下一句,转身走去。身后夜桀的眼神变为了不屑和轻微的杀气。
——你以为,你就可以挽回这片风雨飘摇么。
元封七年间,几件大事接连发生——辰帝驾崩,将兵权一半交于夜王,年轻的文帝登基,原太子傅景贤辅佐,赐其为右丞相。
沉秋十月,文帝议政阁召开群臣会。
“有关于朕上次提出的想法,不知众爱卿意下如何?”文忆泠泠的眸子扫视一圈,被看到的人无不低头暗自心虚不已。
“皇上……祖宗之法,变不得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臣先行开口,声下却极是瞧不起与不服之意。随后是一片附和之声。
“康爱卿请明说。”文忆不动声色轻啜一口茶水。
“单不说变法一事,皇上所提出的裁兵卒,裁驿卒,小卒们既多,又被断绝了生路,不造反那是不合情理。何况区区如此下来,节省的也仅仅是几十万两银子,皇宫中一年的开销,也不仅如此了。”康如检一边说得头头是道,一边看着年轻的帝王。这宫中的臣子,大都已腐朽不堪,比如这个老臣,听上去是忧国忧民,实际是怕自己这样一来捞少了油水。冥顽不化,自私自利,文忆才刚刚摄政,殊无威信可言,听了这话的无懈可击,也不禁暗自叹息。
真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又有几个?
文忆身边一直沉吟的景贤开了口:“康大人,在下问你一事,几十万两银子,难道是小数目不成?”
康如检白发微晃:“银子与民生,孰轻孰重?”
景贤微微一笑,道:“现下民怨四起,皆由于官场的不清廉、生活中的铺张所致,我想圣上这样,也是想到了根源。如果只考虑自己,那当然是不行了。”说罢笑盈盈抱拳向文忆:“圣上英明,与我等共商大事,其实哪用得商量?只要圣上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么!”言下之意竟是说康如检不知好歹了。
“康大人若想抗旨,也不妨明说。”景贤仍是一派镇定。
康如检无话可驳,满是恨意地瞥了景贤一眼:“右相倒是威风,刚刚上任就颇有作为哪。”
文忆有些感激地看向景贤,对于脱离窘境微微呼了一口气。
还好,好歹,还是有人听命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