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蒹葭苍苍黄衫下 芬华郁香彤女心 ...

  •   文府厢房的大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齐越蓉。她一直发着高烧,是毒性聚集三焦脉络所致。文丹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目不转睛盯着她,一边勉强接受着神医钟离无谓的包扎。好几个丫鬟忙里忙外伺候着,端水、绞帕子、煎药、剪绷带……
      钟离无谓只为齐越蓉把了一下脉就惊跳起来。
      文丹连忙按住他:“神医慢慢说!别着急!她怎么样,能不能治?”
      “奇怪啊奇怪!九香断魂散嘛,既然文小姐不在,老夫是无能为力。按理说毒性已蔓延到这个地步,她早该气绝了,可就是尚有一口气。”钟离无谓捋着他黑白参半微微带鬈的胡须。
      “那就是说她死不了了?”文丹一阵惊喜。
      钟离无谓直摇头:“中了九香断魂散还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但她恐怕永远醒不过来。就是说她会活着,但像死了一样。”
      文丹莫名其妙:“什么叫醒不过来却还活着?”
      “这姑娘的体格实在奇怪,不像是正常人应有的体格。”
      “这不奇怪。实不相瞒,她是在云南的玉龙雪山上长大的,早已适应了寒冷的生活,说不定体系有所改变。”
      “这倒是有可能。不过,这姑娘她,体内还有另一种毒素,已在她身体里滋长好多年了。这毒久久积存,却不发作,仿佛就是这种奇毒克了九香断魂散,起了以毒攻毒之效。”
      “那是什么毒呢?”
      “老夫涉猎过很多医书毒经,也了解繁多西域朔漠关东和少数民族的医理。据老夫猜想,云南嘛……莫不是伊涟昊水?”
      “伊涟昊水?难道是,江湖传闻毒之一绝的伊涟昊水?那是从玉龙剑派的传出的最神秘诡异的毒。”
      “是。关于怎么破解,没有一本毒经有所涉及。”钟离无谓突然惊叫:“哎呀文少爷!您将这姑娘带回来的时候,您的血有没有触到她的伤口?您的伤口有没有触到她的血呢?”
      “怎么?仿佛是没有吧……”
      “人们只知伊涟昊水是毒之一绝,却不知它怎样个绝法儿。《云贵毒经十三篇》上有载,凡是中伊涟昊水之毒者的血液如与异性之血相触,便会引发毒性,两人均会中毒身亡。”
      “果然够绝。可是,先生,我有个疑惑,这姑娘本就是玉龙剑派的人,又怎会中了自己帮派的毒呢?”
      “他是玉龙剑派的?难怪呢。” 钟离无谓一怔,似有难言之隐。他将齐越蓉扶起,拢起她的长发至天灵,细细打量她颈后的雪肌,顿时大惊失色,急急将她放好卧下,又细细端详她的面容,恍然大悟,感慨万千。
      文丹不明就里:“怎么了,先生?”
      “没、没什么。这是玉龙剑派的规矩,凡是帮中弟子,均中伊涟昊水。”他支支吾吾,文丹也不好追问。
      “还是等文小姐回来吧。老夫先告退了,若姑娘的情况有什么变动,在召老夫来即是。”
      文丹首肯,并屏退了众丫鬟。
      他轻悄悄地坐在床边,刚想帮齐越蓉掖掖被子,就被她猛地抓住了手:“文少爷,你别恨我……师命难违,我不想让你死的……你、你是大好人,我没脸见你,我、我死了算了……”渐渐就安静下来,气息却是起伏不定。
      文丹十分动容,轻轻握着齐越蓉冰凉颤抖的小手:“是我害你这样吗?你叫什么名字?”再细细打量,只见她面如白纸,眉目清秀,两行泪痕犹在,睫毛上挂着泪珠,苍白的嘴唇轻微翻动,楚楚动人,嘴里好像说着“文丹、师父”云云,他蓦然心动。
      文丹闲着无事,瞧见齐越蓉发髻上的银簪,着实精致夺目,禁不住好奇就轻轻取下,口中说了句“对不起”,便细细端详起来。芙蓉镂空银丝镶嵌着珍珠,好生沉重;针端刻着小小的“蓉”字,熠熠闪光。他喃道:“你是玉龙剑派一代嫡传大弟子,当是越字辈的……蓉……莫非你叫越蓉……”蓦然想起她拿这根银簪怒刺方金海的情景,就背脊发麻,这簪上沾了不少人的血呢。“这么贵重的首饰,用来当武器,是不是亵渎了它呢?”
      他又取下一只绝美的雪钗,但见白玉打造,如凝脂般的乳白,浑圆光滑,晶莹剔透,通体润泽,毫无镂刻,真可谓天然去雕饰。这还不算奇的,奇就奇在它透明温润的乳白深处还夹杂着丝丝缕缕如血的鲜红,并非人为,早已糅杂在玉里。造钗者能寻得这样别具一格的白玉,打造成这样别致小巧的首饰,真是匠心独运。素闻雪钗乃玉龙剑派特有的圣物,插在女弟子的髻上,数量代表级别。齐越蓉拥有顶极的三只,定是在帮中极有地位的了。玉龙雪山珍藏尽中土西域的奇珍异宝,以玉器闻名,有“大宝库”的美名看来也未必子虚乌有。
      “二少爷!”丫鬟莫钿掀珠帘闯入,神色慌张:“小姐回来了!”
      “什么?”文丹一惊,匆匆搁下手中两件饰物:“她在哪儿?她如何了?”想起她仓皇离去时的神情,还真是心有余悸呢。”
      莫钿脸色并不好:“小姐受伤了。是一个年轻公子将她送回来的,正在她的闺房里呢。恰好钟离神医经过,奴婢就擅自主张让他给小姐治了。神医说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因醉酒撞车磕了脑袋。”
      文丹稍松一口气:“这便好,该好好谢那公子呢。莫钿,你脸色看起来似乎很差呢,怎么了?”
      莫钿小心翼翼地,面色死灰:“二少爷,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鬼啊?祭拜,会不会把亡故人的魂喊回来?”
      文丹又奇怪又好笑,伸手去探她额头:“你没发烧吧?”
      莫钿颇有嗔怪地闪开,凝重道:“我见到大少爷了!是他把小姐送回来的!那个公子就是大少爷!”
      “不可能吧?”文丹吓了一跳:“大哥已经去世五年了,怎么会……从来都没闹过鬼啊。”
      “没错的。是大少爷。那神情,那相貌,和大少爷生前像极了!瞧他年龄,倘若大少爷还健在,正是那个年纪……不过,他仿佛不认识小姐了。”
      “这简直是天方夜潭。这世上哪有鬼啊?玲儿思念大哥成疾倒有可能产生幻觉,你跟着瞎搀和什么啊?”
      “今天小姐去祭拜大少爷了……”
      “玲儿每个月都会去祭奠大哥,没有一次说是把鬼魂招来的。这大雨天的,你是不是看错了?”
      莫钿不敢再坚持:“也许吧……可是小姐一身好武艺,纵是醉了酒也不会荒唐得撞车啊。若不是见着了大少爷,她怎么能……不对不对,是奴婢多想了。”
      “哎呀,不管那个公子是谁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治这位姑娘。莫钿,领我去小姐闺房!”
      “这、这个时候,去向小姐讨解药……不、不大好吧。”莫钿面有难色。她毕竟是个缜密的女子,虽为奴婢,却很是明理懂事识大体,在众丫鬟中威信赫赫,人人钦佩。
      文丹也是一怔,但是……他望向齐越蓉,一咬牙,瞬间的抉择中,竟是妹妹占了下风:“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一刻不醒来,我就一刻不得安生。这事本就是玲儿的莽撞。”
      莫钿发着怔。她不会似其他人那样左一句“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伤了你”右一句“小姐是你的亲妹子,比那江湖女子重要得多”来使少爷难堪,明知说了也是白说,何苦浪费口舌呢?聪颖的她难道还看不出文丹眼中炽热的火焰意味着怎样的感情吗?
      她叹口气:“哎,还是奴婢去吧,免得少爷小姐一语不和再起争执。老爷远征在外,身为下人的,自当负起责任,家和万事兴嘛。尤其是文家这样的名望贵族,闹得不好,传出去就是笑话。以少爷的身份,更是要让皇室蒙羞呢。”
      望着莫钿的背影没入屏风,品着她最后一句话,文丹蓦地生出一种罪孽感:“老天,我在做什么啊?我、我如此眷恋一个江湖女子,若是让祁钏知道了……我怎么可以这样呢?”可是,齐越蓉,她怎地有这样的魅力和诱惑呢?仅仅是一面之缘,就让一向稳重的他陷入这种痴狂的境界?他从不贪恋女色啊。

      翌日。
      京都的街道上依旧是热闹非凡,昨日齐越蓉怒刺方金海的那段小插曲铭记在了所有人心中,却未影响他们的正常生活。
      那是个小小的身影,本不起眼,但他腰际悬着的牌子,却在阳光下闪出金灿灿的光芒,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仇仲,生着张年轻而俊美的脸,带着稚嫩的孩子气;虽然清癯消瘦,却有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很温和,很秀气。
      他是文丹的表弟,自幼父母双亡,寄于先母蓝门望族。蓝门虽是富足,却也是悲戚,一对姊妹双姝均是红颜薄命。二十二年前长女蓝茗十七岁出阁,风光地嫁给当时内阁首府柳景治的得意门生兵部侍郎文诚,次年就怀了身孕。十九岁那年,却是在分娩时一命呜呼,只留下一对龙凤胎文丹、文玲。之后幺女蓝翊也是在诞下仇仲不久过世。蓝家自己养着外孙,在他五岁时,送入京城,托颇有权势的女婿文诚的关系,进了锦衣卫营。除了平日一处长大的玩伴们,仇仲与表兄表姐甚是亲密。
      如今一晃十年光阴,仇仲也长到了十六岁。今日,他春风得意地走在了大街上,穿着一身笔挺的锦衣卫制服,红光满面,步履轻盈,腰间晃眼的金牌随之荡来荡去。
      平日与文家来往频繁的他,如今对齐越蓉其人其事却是一无所知。那是,昨日刚刚通过审核领到了那块珍贵的锦衣卫金牌,标示着他通过十年的努力终于成为锦衣卫一员,再也不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了。他自小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真真正正的英雄,受万世景仰。因此尽管锦衣卫这个身份在营里是微乎其微,仇仲却是视若珍宝,仿佛通过它,就看见了自己的一片大好前程,看到了自己的英雄梦。他是真正的激动和自豪啊。当即与一群朋友到酒楼大设庆功宴,喝了个酩酊大醉,全然忘却了营中严禁宿醉的规矩。他原本是请了文丹来着,可文丹不爱热闹,更主要是不想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们闹腾。一个稚嫩的表弟那是有趣,可一下子一堆就是麻烦了。想想,若不是他婉拒了表弟的邀请,能就遇上了齐越蓉吗?缘分真乃是前生注定的。
      沉浸在自己喜悦中的仇仲哪里晓得文丹的“艳福”,他本身也是个情窦未开的毛头小子,直到今晨,他也没去瞧表哥一眼,一大早就穿戴整齐上街显摆了。
      万庆酒楼里一阵喧嚣,仇仲眼睛一亮:有情况!他大感英雄有用武之地,兴冲冲地冲进酒楼,准备好好威风威风。一个玉树临风的锦衣卫把一群贼眉鼠眼的小混混打得满地求饶,亮出金牌,高喝一声:“锦衣卫!”哈,那种他在梦中遇见千万次的场面,如今就要来临喽!只消想,他已笑得眼睛眯成两弯新月。
      果然,酒楼里有情况,只不过闹事的非他所想的小混混,而是两个吃霸王餐的彪形大汉。
      哼哼,来十个也不怕!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仇仲不屑地轻笑,摩拳擦掌起来。他拔剑出鞘,寒光逼人。“我来了。”心中暗念,就要一跃而上。
      正这个当儿,一个人影压来,紧接着就是两声惨叫,仇仲尚未出马就被酒楼的掌柜压倒在地,狼狈不堪。
      “找死!”彪形大汉哼道。很显然,掌柜的是被他一脚踢来的。
      仇仲羞愤不已,剑已脱手,正面红耳赤爬去捡剑,只听得一不悦的女声:“哪个狂徒扰我清休?”
      众人寻声望去,楼梯上徐步走下一玄衣女子,身形婀娜,因冠着斗笠,帷幕遮面,看不清相貌,听声音而断,此女已近而立之年。随后伴着一青一黄两名少女,二人均是姿容端丽,有一股夺人的气势,仇仲望呆了。
      掌柜的连滚带爬奔赴那玄衣女子面前:“前辈息怒,是小人的错、小人的错……”
      仇仲很是好奇何方神圣能让掌柜的如此惊恐恭敬,就要起身,被人一扶:“小心。”婉转动听,有如仙音。只觉一股芬馥之气缭绕鼻际,香气怡人,似兰似麝,幽沉矩腻,着实心神一荡,不禁抬眼看去,但见一名长他几岁的女子,身着缃色衫裙,双颊晕红,梨涡浅现,温润如玉;浅褐星眸异于常人,却是别具风韵。
      他平生少见女子,自五年前,与表姐文玲也是极少相聚。从前年幼无知,不觉男女有别,如今乍见如此清雅秀丽的少女,且与他仅隔数寸,幽幽清香袭来,不觉目眩神驰。蓦地,他一个激灵。难道……这样说……刚才的狼狈岂不是全叫她看去了?他从未如此羞愤,顿时脑胀,面红耳赤。
      “你的剑。”她吹气如兰,他神智不清,低头,自己的剑隔着条浅黄丝帕递了上来。他不敢再望她,匆匆接过,与她滑腻的纤手一触,但见皓白如白玉、修长如嫩葱,心更是突突直跳。
      “越彤,你做什么?”那玄衣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极是不悦。
      “师父……”黄衫少女莲步移向玄衣女子,颔首低眉。
      “怎么还不长记性?你那第二根雪钗刚刚复位你就又重蹈覆辙?本帮帮规第一条是什么?”如此犀利的言辞,着实令在场人皆一凛。
      她,虽是温声细语,却不卑不亢:“恨天下男子,憎而远之。轻薄无礼者,施以小惩;行为不轨者,见一杀一;觊觎本帮弟子者,令其死不名状,惨不可言,死后鞭尸三百,化骨扬灰。”
      此言一出,众毛骨悚然,不消说,这师徒三人便是出自云南玉龙剑派。素闻玉龙剑派憎恶男子,如今清楚听其条款帮规,方领教其狠辣,不觉不寒而栗。
      仇仲年少无知,似懂非懂,只沉浸于黄衫女子身上的馥馥香气中,尚未回神。
      那玄衣女子,自然的,便是玉龙剑派的掌门人,三十六岁的孤灯客。
      那黄衫女子,乃玉龙剑派第一代嫡传弟子,排行第三的秦越彤,芳龄二十,掌管帮中典籍。
      青衫女子嘛,想也知晓,正是那个十七岁的无邪少女,玉龙剑派二姑娘白越虹。
      孤灯客声音冷酷:“你背得这样熟,为什么总是做不到?难道你就不曾羡慕过你大师姐的三根雪钗?你只满足于两根,而且还常常守不住!”
      “师父,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秦越彤同情地瞥向仇仲,想告诉师父,在她心中,他不算是个男人。
      “是个男孩子,将来就是坏男人!”决绝的声音。
      秦越彤无可奈何,师父不近人情,行事偏激,做弟子的岂会不知?但她也只有服从。她想说他还不懂情爱之事,但看师父的脸色,只好悻悻咽下话语。
      孤灯客只瞧她一眼,洞悉她所想:“你看他那模样,倘若真的只是个情窦未开的孩子,又岂会为芬华郁香所迷?”
      “这……”秦越彤无话可说了。她可以认为师父有判断性的失误,但对于与她朝夕相伴的芬华郁香,她是视若神灵、毋庸置疑的。人可以有错,可芬华郁香决计不会失灵。若不是男子生了情欲,是不会被香气迷倒的。芬华郁香是她的护身之物,以防侵犯,和齐越蓉的银簪是相同功效的。只不过齐越蓉的“十个洞”是暴戾手段,她的芬华郁香则是集香料与迷药于一体的神奇效应。哎,这男孩子看上去单纯,怎地也沾染了一身的俗气?秦越彤起初对仇仲的好感有所消退。
      白越虹走上前来。她是玉龙剑派一代弟子中最年幼的一个,只因入门早,才能成为二弟子,成为她许多“姐姐”的“师姐”。见到仿若同龄的仇仲,没由来地窦生了好感,就想替他说几句话。她不敢明着忤逆师父,搅尽脑汁想出一套说法。
      “师父啊,你常常说我是个孩子,果然是呢。我若是见着了什么新鲜事物,奇花异草啊,奇香怪气的,我一定会使劲的看使劲的闻,倒未必是因为那些物事有什么特异功能,只是小孩子好奇罢了。”她偏偏要画蛇添足继续眉飞色舞道:“我记得我第一次闻到芬华郁香时,也痴醉了呢。实在是太好闻,太奇特了。哎,可芬华郁香的特殊功效可针对不到我啊。”
      孤灯客秦越彤二人立刻明白了她所指。她就是那样浅白,像一池清水,一眼就能望穿到底。
      秦越彤了解了仇仲痴迷芬华郁香的真实缘故,释怀了。到底是她想多了。于是,对仇仲,她更添一份莫名的喜欢。他实在是个英俊又可爱的弟弟呢。
      孤灯客则勃然大怒。她发自内心的恨男子,谁若是向着男子,即使是她自己的徒弟,她也会很是气恼。她冷哼道:“越虹,你真是越来越伶俐了!”
      旁人只听这师徒三人围绕着“芬华郁香”争执不休,却不明所以然,皆一头雾水。芬华郁香,多好听的一个名儿,是什么东西呢?
      秦越彤压低声音道:“师父,师姐被困在文府,我们首要任务是要想着救她出来,再好好惩办那个文丹,别在这儿自己人伤和气了。”
      孤灯客一听文丹之名,心头一紧,想到爱徒生死不明,更是心都揪在一块儿,哪还有心思计较白越彤的一点不敬?
      偏偏仇仲好耳力,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脱口就叫出:“你们干吗要惩办我表哥?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的父亲可是鼎鼎大名的兵部侍郎文诚!”
      一语如晴天霹雳重击孤灯客心中最痛,脸色霎时煞白:“你、你说什么?文诚是你什么人?”
      仇仲可没注意到她语气的急剧变化,快人快语道:“他是我姨丈!我可是堂堂锦衣卫啊!你们要惩办朝廷命官爱子,我拉你们去见官!”
      “大明律法管不着江湖,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 孤灯客踉跄欲倒:“原来你是蓝茗的外甥……爱子……是啊,文丹当然是他的爱子。他可以在他爱子的生母过世后又娶了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他真是享尽人间艳福,难怪可以罔视海誓山盟,抛弃那个痴心错付的女子……”
      “姨丈他娶了继室韩夫人,那完全是情非得以。其实姨丈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最爱的人,她姓柳,可惜在二十年前的一场大火丧生了。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什么也不晓得。只知道,在我懂事以后,每当姨丈提起那位柳姑娘,还会流眼泪呢。”
      仇仲无意提及了往事前尘,人们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了二十年前惊天动地的柳门惨案,各个哀伤震撼不已,孤灯客几欲晕厥,错综复杂的各种前后情节一涌而来,她无法接受他的说法,头疼欲裂:“越彤,叫这小子闭嘴!”
      “我怎么了?你好不讲理啊!”仇仲嚷嚷着,秦越彤连忙上来支他走,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来连性命都不保:“你快走吧。如果有机会你到文府去一趟,帮我看看那位被文家小姐伤了的天仙似的姑娘怎么样了,她是我师姐,我好担心她啊。”
      一见到秦越彤,仇仲所有的不悦一扫而光,顺从地出门:“知道了,姐姐!姐姐,我叫仇仲,你记着啊。”
      “你快走吧。”秦越彤只恐惹怒师父。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姓秦。”她只能匆匆回答。
      “秦越彤,我记着了。姐姐再见!”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刚转过身,猛然撞上孤灯客冷凝的目光。
      “摘下一根雪钗。”孤灯客威严道。
      “是,师父。”早已习惯这样的动作了。秦越彤往发上一探,除下一根晶莹的雪钗。

      “表哥!表哥!”仇仲高喊着文丹闯入文府别院。
      齐越蓉养伤的暖阁,珠帘摇曳,急促的脚步声:“少爷,表少爷非要闯来,奴婢已拦着了……”莫怜话音未落,仇仲撞开她冲了进去:“表哥!”
      文丹正照料着服了解药却尚在昏迷的齐越蓉,仇仲的不约而至着实吓了他一跳:“仲儿,什么事火烧眉毛的?”
      仇仲脑中只充斥着秦越彤的嘱托,他可是一路足下未歇径直奔来,气也不喘便一连串问道:“你可见到一个天仙似的姑娘?”话音刚落便瞥见了床上的齐越蓉,顿时惊怔地呆住。不用细看,只消一眼,就足以让他惊叹:“她……她……”他愕得只能吐出这一个字。情窦未开的他在今日之前并不懂得欣赏美丽的女子。方才邂逅了秦越彤,打开了他的心扉,深感世间有大美,便在心中悄悄奉她为天仙娘娘,认为她是举世无双的。如今这乍见齐越蓉,他不得不瞬间就承认,真正的天仙娘娘是这位!齐越蓉的美丽,实在是任何人乃至秦越彤也无法比拟的。
      “你干什么啊?”文丹越发糊涂,见着仇仲的眼睛死死盯着齐越蓉,没由来地一阵不悦:“怎么这样瞧着一个姑娘家呢?”
      “表哥,他是不是玉龙剑派的?”瞧见她发髻上的雪钗,明白了:“方才我在酒馆里遇上这姑娘的师父和师妹了。一个好漂亮的黄衣服姐姐托我来你府上看看她师姐好不好。”
      文丹刚欲说什么,突然,齐越蓉悠悠转醒。看见屋里站着两个男人,下意识就惊跳起来:“你们是谁?”因体力不支又重重摔倒回床上,呻吟不已。
      “姑娘!”文丹忘情地就扑上去:“你没事吧?”
      “你……”齐越蓉微微蹙眉,认出了他,思维还是一片混乱:“是你啊?我在哪里?”
      “你在我府上。”
      “哦……”她还是混混沌沌:“你没有死吗?”说这话时,却是有一分惊喜,脸上却是未有表露。
      “抱歉,你没有杀死我。”
      “表哥,你们……”仇仲越听越糊涂。
      “他是谁?” 齐越蓉警觉起来,声音也凌厉起来。
      仇仲吐吐舌头,嘀咕道:“真像她师父,一点都不像她两个师妹。”
      “他是我表弟。”文丹温声道。
      “哦。”她稍微缓和了一些。
      “姐姐,你师妹很担心你呢,你该去见见她。”仇仲道。
      “你叫我什么?好放肆的家伙!” 齐越蓉一怒,直咳出一口血来。
      “姑娘!”文丹大惊失色。
      “你也别姑娘姑娘的了,我的名字是……”齐越蓉就要虚弱道来,文丹抢着说道:“是越蓉。”
      她略有诧异:“你晓得了?”却也不去追问,又转向仇仲:“你方才说我师妹什么?”
      仇仲一下来了精神:“是那个,什么芬什么香的!”
      “三师妹。是芬华郁香。”
      “是啊,是啊,秦越彤嘛!她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啊!”
      “哦?”齐越蓉只道他被芬华郁香所迷,露出鄙夷的神色。顿了顿:“她们现在什么地方?”
      “万庆酒楼。”仇仲忍不住地偷偷打量她,小心翼翼地,“姐姐恕我说一句,你……和你师父真的好像……”
      他指的是行事作风,她却只道是他在相貌上瞧出了端倪。仇仲话未说完,齐越蓉已变了脸色,原本就面无血色的脸孔煞时惨白得骇人:“你……”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就要窒息而死。
      “仲儿,你不要再刺激蓉姑娘了!”文丹不满地瞪向表弟。
      仇仲哑然一笑:“我、我有刺激她?”他一头雾水,想不出个所以然。却品出了表哥是何等的偏心。
      齐越蓉挣扎着下床,文丹一惊:“你做什么?”
      “让我走!这不是我该呆、更不是我能呆的地方!”
      “你伤还没好!”
      “不过枣核大小的伤口,有什么大不了的?别拦着我!”
      两人争执间,文丹已不觉将齐越蓉拦腰抱住,死死拖住她,她却是狠狠挣着,均未觉什么不妥。
      一旁的仇仲瞠目结舌:“表、表哥,你们做什么?”
      敏感的齐越蓉低头一看,自己竟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她羞愤难当,扬手就甩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击之下,两人都怔住了。文丹忙松了手:“对不起,我……”
      齐越蓉因顿失倚靠,就跌在地上,文丹想扶却不敢再造次。
      “你、你让我如何是好?你冒犯我,我本该……”
      仇仲自言自语:“是施以小惩。若表哥再行为不轨,就得死了。可我看,表哥显然是倾慕这个玉龙剑派的大师姐,那、那得死不名状啊!”
      “你……本帮帮规,你居然……”齐越蓉呆住。
      “是令师妹背过贵帮帮规,我便记下了。”
      “既然帮规都这么规定了,那么,”文丹瞅着齐越蓉,“就执行吧。小惩,该是那‘十个洞’吧?”
      “我……”
      “下不了手?”此言一出,顿觉轻薄,文丹连忙改口:“你伤口未愈,自是不便动武,那便我来吧!”他抓起案上的银簪,直对着手背刺了下去……
      “不要啊!”齐越蓉扑过去,又踉跄跌倒,重重喘着气:“你何苦……”
      文丹手背上血如泉涌,他龇牙咧嘴:“方才是我的罪过,我自己都觉得罪孽深重,是该惩罚……”既而勉强笑着,嘲弄般道,“如今我才真正佩服姑娘的武艺。这么根细小的簪子,姑娘居然能够运用自如,轻轻巧巧就刺穿方金海那么肥硕的大手。我却,连自己的手都穿不过,甘拜下风啊……”
      “你……你……傻不傻呀你?”
      “姑娘是不会逾矩的,我怎可叫姑娘为难?否则,岂不藐视了尊师定下的帮规了?”文丹强笑道。
      “我……”这分明是嘲笑她在街上说的那句“我履行帮规,哪里狠毒了?你这是在辱骂我师父,我可不饶你!”。齐越蓉大窘,脸上罩上一层酒红。
      文丹看痴了,声音轻柔下来:“答应我,住下来养伤,别动不动嚷着要走,让我揪心……”
      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顺从地点头。
      “少爷!”门外响起钟离无谓焦急的声音,没等文丹许可,他就耐不住性子闯了进来。
      “钟离先生?”看到一向沉稳的神医今日如此毛躁,仇仲茫然。
      “表少爷也在啊?”钟离无谓只扫仇仲一眼,又盯着文丹,满脸的欲说还休。
      “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文丹见钟离无谓脸色不好,心知有大事。作为一名大夫,无视眼前有流血的病人,这绝对非比寻常。的确,钟离无谓从进屋来,眼睛就没注意到文丹手上的伤。
      “是不是……小姐的病情又……”莫钿叫道。
      文丹也陡然一惊,死死盯住钟离无谓的嘴,希望立刻知道答案。
      “小姐她很好,只是……方才钏公主派人来说,宫中接到前线的快马传书……”
      文丹的担忧对象立刻转移到父亲身上:“难道我爹他……”
      仇仲也一紧,瞪大了眼睛:“姨丈他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钟离无谓连忙澄清:“老爷安好,只是……”他不敢再迟疑,“皇上被俘了!”
      “皇上被俘?”齐越蓉大是不解,觉得这简直是件匪夷所思的奇闻。在她江湖人的眼里,皇上是高居在宫廷活得逍遥自在的九五之尊,和战场、和灾难,那是万万联系不到一块儿的。
      “怎么回事?”文丹的声音在颤抖,显然这个消息也触动了他。
      作为军人,仇仲更是一凛。
      “陛下御驾亲征,在土木堡被瓦剌军重重包围,至于具体情况,也没有详书。只知道,这次是被王振坑了!”
      仇仲义愤填膺嚷嚷起来:“就知道是那该死的王振!他枉居司礼监太监,却狼子野心,自恃着皇上的宠爱,他的丑事还真是不胜枚举啊!平日也就算了,可这回他却导致我军溃败,犯下这种滔天罪行,真该千刀万剐!他在哪儿,待他落到我手上,我非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仲儿你先别激动,”文丹冷静道:“大家都不晓得当时具体情况,还是先别这么早把话说绝了。”
      “我能不激动吗?打这场仗,原本就是因为王振!他挟天子乱朝纲,让人怎么容忍?”
      一旁的莫钿更冷静,垂着长长黑黑的睫毛,眉毛弯弯的覆盖在眼睛上方,清晰的显出两条处女的眉线;白皙的皮肤,细腻、润滑,像一块水红色的玉石。她静静分析着:“表少爷,当务之急不在于寻找战败的原因。而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皇上被俘,朝廷怎么办?倘若无人主持大局,别说是王振的不到审判,就是大明,也该亡了。想必瓦剌的也先盼的就是这个,他一定认为谋求一统天下的时机到了。擒贼先擒王。他俘虏了皇上,接下来,必然要借皇上来要挟大明。我们该怎么办?”她似有难言之隐,乍听皇上被俘,最为震惊的就是她,但最为冷静的也是她。
      仇仲吐了吐舌头,目不转睛地盯她:“莫钿姐姐就是有见识,说得太对了,我差点因小失大了。”他如今也开始会欣赏女性,但见着她微启双唇中,齿如扁贝;瑶鼻端正,轮廓秀美至极,像一个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虽为丫鬟,她却不时流露出高雅深沉的气质。他心中不禁赞叹起来。
      “你是锦衣卫,军人嘛,先想战情,倒是情理之中。”文丹拍了拍表弟的肩膀,又看向莫钿赞道:“难怪,爹常说莫钿是我们府上的谋士。少了她,府上大乱啊。”她看出了莫钿的失神,赞她也是为了安慰她,安慰她那一缕他也不明底细的情愫。
      钟离无谓:“老爷很快就要回朝,在这之前,少爷还是进宫一趟为好。一来,多了解战况;二来嘛,钏公主一介弱质女流,兄长遇难,想来她已方寸大乱。还需要少爷宽慰。”
      “祁钏……”想到她,文丹出了神。
      齐越蓉听着文旦呢喃那个公主的名字,回想钟离无谓的话,心中如大海翻腾:文丹和那个公主……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只道文丹是个富家公子哥,却不知他与皇室还有着层层瓜葛。她更不明白自己,怎么如此不平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