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漠幢

8、治伤

　　我睁着眼睛，视线里却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明，肩胛传来的刺痛疼得我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你叫什么？”模模糊糊地听到的声音却像是锤击在耳膜上，咚咚地像是重鼓的敲击声，震得我呼吸都有些很困难，勉强咬着牙回答他，“忘尘。”
　　那人哼了一声，一手摁在我肩上的匕首上，我疼的一下子挺起了身子，像一条离了岸的鱼，他稍一松手我又重重地摔了回去，”你叫什么？“
　　我紧紧地握住拳头，忍着像是从血肉里拔除神经一样的锐疼，回答他，”忘尘。“
　　那人又一下子把匕首推的更进一分，继续问我，”你叫什么？“
　　我疼得浑身打颤，头脑却越发清明，这种时候，我更希望自己能昏过去，清楚地感受到疼痛，清楚地感受到冷汗湿了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清楚地感受到汗水划过眼睑迷蒙了视线，”忘……尘。“
　　我一下子脱力了一般软在地上，疼得我只剩下死死地咬住牙的本能，确切地说，我连命令自己松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人眸子一弯，抱起了我，”以后你就跟着我好了，我叫无意。“
　　我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是回答他，被他抱着几个起伏，匕首微微震动，伤口更是疼得无以复加，神志却是一点混乱的迹象也没有，我除了忍只能忍，连昏过去的办不到，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已经被完全毁去了，无边无尽的痛苦，无边无尽的绝望，如果拷问的话，这种方法真是再好不过。
　　闭着眼睛只觉得自己被放到了柔软的地方，勉强睁开了眼睛，入眼的是一片洁白，见我睁开眼立马有人凑了上来，“他醒着，这可不好办，笑歌，你去把迷魂拿过来。”
　　杂乱的步子一会就停了下来，眼前不知谁的手递过来一枚药丸，“张开嘴，把这个吃下去。”等了一会见我不开口又伸手过来掰我的下颌，我想开口说话，却因为长时间地用力，肌肉根本松弛不了，身子却有痛的无以复加，实在是没有精神去做什么努力。
　　那只手先是轻柔地试了一会，随即下了狠劲，狠狠地掰开了我的下颌，把药塞了进来，我又是疼得一抖，真的是，想哭的心都有了，漫无边际，漫无边际，连希望都湮灭在这种绵长而又尖锐的疼痛中，可是神志却清明地厉害，一刻不停地细细地品位这种疼痛，想去死却又告诉自己必须要坚持下去，不能死，不能这样死。
　　过了不知多久，那人重又走了回来，“呀，怎么还醒着，这药不对么？”
　　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勉强地开口，字音还是咬得不甚清楚，但是大概也能听出来，这已经是我尽得最大努力了，“药……没用……直接……动……手。”
　　那人沉默了一会，语气里带着些不忍，”你还是吃点药，宫主刺的地方很棘手，不把血肉切开是不敢取出刀子的，你还是……“
　　我皱着眉，勉强开口打断他，”动手。“说完便有种我的下巴已经消失了的感觉，就连舌头都有种肌肉痉挛的抽痛感，这个身子真是没救了。
　　那人听了许久，耳边是断断续续的低声絮语，片刻之后才有人重又走回我的身边，”那你就忍忍，我尽快弄完。“
　　我没回答他，只是睁着眼看着眼前，神志清明但是身体却不受控制，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快要疯掉。
　　突然从肩胛处传来了一阵抽痛，就像是肌肉麻痹了以后又切下一刀，那种麻痹却不是因为打了麻药，而是疼得久了痛到了麻痹。
　　很清晰地感受到刀子切开皮肉，感觉到冰冷的刀尖在身体里游走的路线，那种让人从骨子里颤抖的冰凉，一寸寸地深入，已经记不清到底过了多久，也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只是本能地颤抖着，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划过眼睑，胶着住眼睛，几乎睁不开却一点昏过去的迹象都没有，就这样，清醒地痛苦着，就像是跟死神缓慢而又亲密地接吻，直到被他一点一点地吸干胸腔里的空气，然后，流失生命。

　　已经分不清时间是否还在流动，或许是方才，也或许过了一天一夜，又好像是回到了一眨眼前，迷迷糊糊地终于有人对我说，“好了，没事了，你还真是厉害，一直醒着。”
　　想要苦笑却连牵起嘴角的力气也没有，大概这句话是黎明的曙光，对于一个接受了这样的酷刑的人，大概是可以放松然后睡过去的救赎一样的话把，可是对我而言，这句话无异于宣布凌迟开始，我需要这样，一直疼到伤口愈合。
　　所以我最讨厌受伤，最讨厌软弱，最讨厌连自己也保护不了，无论相信谁都不如相信自己，关键的时候人的本能总是保护自己的，受了伤大难不死，这种事情或许很多人会感谢保护了自己的侍卫，或者，埋怨那些没帮助自己的人，但是，终究，人都是为了自己的，自己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才是最关键的，靠谁都不行。
　　每次痛了总会责怪那个让自己痛的人，总会怪那些明明可以帮助自己的人，却从不想其实是因为自己的大意，自己的自以为是，自己的一意孤行，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弱势，没有能力完美地做好想要做的事情，比如现在的我。
　　每次受了伤，总会神志清明，大脑清醒到几乎能模拟出血肉一点点愈合的点点滴滴，心里却是不可抑制地害怕，怕得要命却只能这样，装作不在意，忍过去，然后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受伤，努力变强。

　　“你还好么？”耳边突然想起的柔软女声把我从呆滞中拉了回来，回头望去是一张笑盈盈的脸，素色罗裳，百花分肖髻，眉梢微垂，倒是有几分出家人的清淡气息，此时正看着我，手上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把它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