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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什么是舅舅? 伤脑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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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六点三十分,不偏不倚,刚刚好,就像梦里安了闹铃,专为这一刻似的。
左音慌地深吸了口气,没有左安,左安还没出来,但他们已经来了——和江儿安芝一起守着门外,翘首张望着,等着那个即将出来的人。
她暗骂自己怎么就睡着了呢,还睡得这么死,他们来了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和江儿见面的啊?她从未跟江儿提过自己的家人他的长辈们,江儿连有没有外公外婆都不知道,这下倒好,他们先见了面。
左音设想过无数带江儿见父母的场景,有怒目相向的,有冷漠旁观的,有冷嘲热讽的,也有可能带着重逢的喜悦的,但这算哪一出?
左安的出狱日期下来之后,她在给他们打的例行电话里就明确表示过她会去接他,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提到江儿,带江儿来是左安的要求,但听安芝的语气,这好像是二老的意思。安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儿女无论给他们惹多大的事生多大的气,但毕竟是父母,他们总会有原谅的一天。进而分析说,左教授二老也只是脸皮薄,对世俗的抵抗压力小,儿子儿女一个杀人进了监狱一个做了未婚妈妈,这种事放他们身上那简直就是灭顶之灾世界末日啊,嘴上说话难免绝对,但心里其实是痛并无奈着呢。这不年龄越来越大了,心也放得开阔了,对那事也能接受了,对儿子女儿的想念也越来越强烈了,就想着找个机会和解和解,一家人团聚着算了。正好,左安的出狱对所有人都是解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左音承认安芝的分析在理,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依左安对自己的了解和包容绝不会拿替自己吃了八年牢饭这种事为要挟,让她带江儿一同前去。她旁敲侧击也问过左安好多次,这到底是不是二老的意思,左安却闪烁其词。
见就见吧,左音才不虚呢,都过了八年,她才不是那个挺着大肚子孤弱无助还脸比纸薄的小姑娘了呢。以未婚妈妈,还是少女生子的身份在生活的大酱缸里摸滚打爬,早练就了她铜墙铁壁一般的自尊心,脸比亚欧大陆厚,谁也别再想伤害她。
只是对于和解,她想说抱歉,她不需要。当初,她跪在滂沱大雨里苦苦哀求一条生路,是谁说滚出去永远不要见面的话?想想都觉得幽默,天公作美,居然给她人生最苦情的一天安上那么一好天气,渲染得多好啊,大雨里一弱不禁风的小妹儿,两无情决然的背影,以及一帮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评头品足却毫无同情心的看客,要搁琼瑶阿姨那里又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她是滚了,感冒加上淋雨,让她身体虚若不堪,还没走出Q大校门就晕倒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要不是安芝及时赶到,江儿就不复存在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安芝才相当于给了江儿生命的人,他们亲乎也是理所当然。
而他们呢,他们就在不远出,观看着,冷漠,无情,冷血,这些都不足以表达她当时心中的愤怒,她发誓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他们。
凭什么呀,自己的心结都没解开,都没说原谅,他们想和解就和解,才不会有这么简单的事。
她推开门下车,几乎在同一时间,监狱的大门打开,左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
大家看看她又看看左安,不愧是一胞同生的龙凤胎,心灵感应并不是只在小说里才有。
左音嘴角牵起一抹笑,轻轻对左安说道,“好久不见!”左安轻轻回她一笑,这是双胞胎兄妹才能领会的笑意,然后左音才走过去把江儿从安芝手中接过,。
失去江儿的扶持,安芝茫然无助地站立原地,左安亦远远站着,太久的分别让这一刻变得何其沉重,预想了种种到头来只是默然静望着,每一节呼吸都变得刺痛。
良久,左安才慢慢走过来,先是问候了左教授二老,再转向安芝,拥抱,热吻,长久而激烈的吻。他们吻得那么用力,大概用尽了这八年积蓄的所有气力吧。
左音不喜欢煽情,但她还是流出了眼泪。别开脸,她却看到老太太犀利的三角眼直勾勾瞪着自己,好像很愤怒的样子。
她刚开始不解她的愤怒何意,经过左老爷子一提醒,她才知道老太太原来是怪她没把江儿的眼睛蒙上,让他看到了这么一副少儿不宜的画面。
左音心下琢磨,要是老太太知道江儿的初吻第二吻第三吻以及第n吻在幼稚园就被同班的小弟弟小妹妹夺取了,她这个从唐诗宋词里走来的古典文学教授还不吓晕了?
她装作没看到老太太要杀人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和江儿一起欣赏着这牛郎织女会面必会做的事。老太太想出言训斥又觉不妥,摸着额头像要晕倒的样子。
左音心下大快,她知道,左江儿小朋友成功地替她又打了一仗,老太太那在古墓里封存的心脏这会儿受到了这00后的强烈冲击。
牛郎织女亲吻完毕。左安径直走到江儿身边,用大人跟孩子说话时惯用的口气问江儿道,“你就是江儿吧?”
“是!”江儿充满警戒地看着这个跟他安芝阿姨亲亲的陌生男人,语气里不无敌意。
左安被他严肃的模样逗笑,继而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儿不知,把求助的目光探向左音。左音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不介意你告诉我你是谁。”江儿此话一出左安几乎要笑晕了,旁边冷眼旁观的二老也忍俊不禁,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小不点到底有什么鬼点子。
但深知内情的左音安芝不免叹息,这刚出狱的小子对外面缺乏认知,不知道时代变了,小鬼厉害了,如此毫无防备,怕是要遭殃的呀。
“好吧,我就告诉你,我是你舅舅。”
“什么是舅舅?”江儿认真地询问道。
“••••••你妈妈没告诉你吗?”
江儿耸耸肩,“我妈妈不怎么聪明,老忘记事,我想她应该告诉我什么是舅舅,但事实上没有。”
“这个••••••”
江儿对大人的无礼引得二老瞠目结舌,左音估摸着他们是要发作了,但面对江儿那完全天真无邪又认真严肃的模样实在发作不起来。
“妈妈倒常说她有一个哥哥,那是你吗?”
“啊,是的!”左安拍着膝盖,尴尬应付的样子,他大概是想起了安芝以前给他的忠告了吧,但,为时已晚。
“妈妈的哥哥是舅舅的意思吗?”
“很对!江儿,你真聪明!”
江儿不以为意,“伤脑筋,一个笨妈妈就够让人头疼了,现在居然还有一个妈妈的哥哥,上天保佑,希望你并不像你的妹妹那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Q市监狱,时间为傍晚六点四十五分,人物三青年两老人外加一不明就里的小朋友。然后,一阵惊悚的狂笑响彻云霄。
车子副驾驶上,左安强制把老不安分的江儿摁在自己腿上,气急败坏地要对起进行批评教育再改造。
“太过分了,你,简直无法无天了,有你这么对待长辈的嘛吗?你妈妈的教育简直是太失败了,看来非得我这个••••••啊,舅舅出面才能把你收服了••••••••”
江儿打个哈欠,不屑地还击道,“拜托,左安舅舅,你不能因为小孩子说了实话就不服气吧?你不知道不听小孩子话的皇帝裸体巡街吗?这种错误犯得可不怎么雅观呀。”
好吧,左安认输。现在这世道,他是混不下去了,使劲儿揉了揉江儿的小脑袋,不得不应二老的要求把他放后座去。
教育了一辈子高才生的二老哪里见过这等小朋友,光会眉开眼笑一肚子话要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还是慈祥的老太太想起事先给左音孩子买的糖,碍于面子一直不敢哪出来,这会儿正好一并掏了出来,让江儿自己选爱吃的,全部拿走也行。
江儿得到安芝阿姨的许可后拿了一颗巧克力,剥开喂给安芝,再剥一颗问老太太,“奶奶你要吗?”
老太太忙把头摇了摇,并说道,“我是外婆,不是奶奶。”
“外婆就是妈妈的妈妈,对吗?”江儿问道。
老太太愣了愣,说道,“是••••••是的,这是外公。”
“也就是说,你们是他的爸爸妈妈,也是我妈妈的爸爸妈妈?”
“是呀!”
“那你们是安芝阿姨的什么呢?”(如果左音在车上,她大概会骂江儿无时无刻不想到他的安芝阿姨吧)
老太太不知道答什么才好,只好看着安芝。
安芝摇了摇头,对江儿说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江儿领会到这个问题令大家尴尬,便乖巧地吃自己的糖,并礼貌地吃一颗对老太太说一声谢。
老太太嫉妒安芝对江儿的控制能力,竟嘟着嘴巴埋怨起左音来,“这孩子,居然连这些起码的常识都不教给孩子。”
言下之意好像这些常识能一下子建立起他与江儿的感情来似的,安芝听得好笑,只能说左音这家伙太争气了,生了这么一杀手锏。
要是左音在场,她也会笑的。只是因为老太太老爷子突然身体不舒服不能开车,那怎么办?左安才出狱不能开车,能开车的只有左音和安芝,人家左安才与安芝见面,秋波暗送都没电热呢,怎么好意思拆开人家?总不能让二老和左音坐一车吧,八年没见面了,免不得尴尬,还是暂时避避吧。而左安一心要教育江儿,说什么都要抱了他同走,所以就形成这种分配严重不平衡的坐车模式了。
左音乐得一个人呢,但真一个人上了车,才觉哪里别扭。这两个月来她脑子里想的都是这次见面,想了千百种可能,排练了也起码上百种表情吧,但现在这到底算个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