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行》美眷

2、少小离家（二）

　　翌日醒来时，船已靠岸了，水边疯长的香蒲倒还有几分闲雅之气，沧澜突地坐起朝四周看了看，不安的唤了声：“老伯伯？”
　　正奇怪那老人怎么没影了，突然有人拍了拍沧澜的肩膀，沧澜一惊立马转身，那老头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手里还拿着一条刚摸的鱼，那鱼还在乱摇着尾巴，水花四溅。
　　“孩子，饿了吧，伯伯给你做饭啊。”
　　沧澜愣在那里，看着老头已经顾自忙活起来了，沧澜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瞪着俩大眼水汪汪的看着老伯伯消瘦的背影，肌肉若隐若现。嗯？等等，肌肉……
　　“那个，伯伯，你很强壮嘛，肌肉很大块啊！”
　　“不行啦，老啦~”说着手起刀落，哐地一声，鱼头便与鱼身分了家。一切动作极其利索。
　　沧澜冒着黑线，心想，这也叫老啦？然后捏了捏自己瘦弱的胳膊，暗暗叹了口气。
　　河面荡漾着水光，香蒲的味道淡淡的，却也令人心旷神怡，沧澜望着远处的水有些恍惚，其实她在发呆，说是要去庐山，其实自己一点底气都没有，自己是女娃娃，不知道那个高人看到自己会不会接受自己，还有，修炼是为了什么呢？保护别人听着是挺侠肝义胆的，但要迈步去做又显得那么高不可攀，沧澜的心竟有些动摇了。
　　这时，一股鱼香飘了过来，沧澜突然食指动了一下，她转头去看，老头正将熬好的鱼汤端在小矮桌上。
　　“好香啊~”沧澜闻到食物的味道，别的什么顾虑就全忘了，她走过去望着鱼汤，却有些羞涩的不好动手。老头看出了她的顾虑，就笑呵呵地说：“孩子，别客气，快吃吧。”
　　就等这句话了，于是沧澜连羞涩也一并忘了，扑过去就大吃了起来。
　　而老头在后面笑，那笑声一顿一顿的，像寺里在敲木鱼，渐渐就没了声音。而沧澜注意力全在鱼上，并没有发现。
　　当她吃得汤见了底，突然发现汤底躺着一个小竹筒，她好奇地问道：“伯伯，这是什么……”说着夹起竹筒看了看，“大料吗？”
　　她仔细端详了一阵，看到竹筒上还垂着一根小线，便伸手去拉，竹筒被拉开，从里面掉出一根簪子。
　　“孩子，能在七年后再次相见，也算我们有缘，你命数奇异，非凡夫俗子，这支簪子也本是属于你的，现在归还于你。”声音飘渺，若即若离。
　　沧澜握着簪子，朝四周使劲的瞅，愣是半个人没看到，那老头是神仙？
　　“您是神仙？”
　　“我乃经书堂四座老童，算是仙界小官。”
　　沧澜听到这里，连忙跪下，行了个大大的礼：“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吓？”那老童吃了一惊，“你为何拜我？”
　　“反正我是要拜仙人做师傅的，现在您就在我面前，我还千里迢迢去那庐山做什么，多麻烦啊！”沧澜说的一脸正经。
　　老童听完狂晕，这丫头片子，咋这么懒—
　　“蠢丫头，没听过人应当志向高远吗？既然当初坚定了信念，就不应该轻易动摇，况且，真正与你有师徒缘分之人，就在庐山，别胡思乱想，快去吧。”
　　“唔……”沧澜不情愿地应道，唉，还得赶路。
　　“看你这么小小年纪，不如老童我送你一程吧……”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沧澜昏睡过去，陷进了一片黑暗。

　　当沧澜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不在船上，而是在一片闹市里的一家什么店门旁边，沧澜坐起朝那店的牌匾看了看，只见扁上豪放地写道：烟柳苑
　　一股子奇怪的香味从店里飘了出来，还夹着零零星星的女人欢笑的声音，沧澜突然意识到，大仙这是给她指了一条道路啊，让他先自谋生路，挣钱养活自己，于是乎，在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不热闹的街市上，沧澜又行了一个叩拜大礼：“多谢大师指点！”
　　这时一个声音从沧澜背后传来：“喂喂，你在干嘛呢？神经病！”
　　沧澜扭头，看到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少年正提着菜篮子，用一种看奇葩的眼神看她。
　　沧澜一眼就认出这个少年一定是这店的小跑堂的，于是激动的拉住人家：“你来得正好，我要去你店里干活。”
　　那少年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便不明意味的笑着对沧澜说：“你？要在这打杂？你知道这是干嘛的吗？”
　　沧澜被他问住了，兴奋劲瞬时下去了大半：“干……干什么的？”
　　“这里，是青楼！”
　　一句话如五雷轰顶，在沧澜的印象中，青楼是不好的地方，这是沧澜的丫鬟说的，在沧澜小时候，曾听到过丫鬟们私底下悄悄的议论，谁谁谁被卖进了青楼，可怜死了什么的，虽不知青楼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沧澜记住了一点，这里非奸即盗，说不准是什么人口贩子的基地呢。
　　于是乎沧澜开始唾骂自己，刚刚还给那糊涂大仙行如此之大的叩拜之礼，让别人看自己大饼贴小鱼，丢人死了。
　　此时的经书堂四座老童，本四平八稳的在蓝天之际乘着他的小白云快活地飞着，突然一个喷嚏迅猛而来，打得他差点成了倒栽葱。
　　在心里唾骂完那死大仙后，沧澜对那少年说：“青楼不是啥好地方，你也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吧，不如你和我一起逃了吧。”沧澜是这样想的，反正她将来是要行侠义之道的，帮人早帮晚帮都一样，早帮了还能给自己增加点江湖劳动经验，何乐而不为呢~
　　那少年蹙了一下眉头，心想，这小兄弟一定是不知道青楼到底是干啥的，还以为是拐卖人口的呢，不由得笑出声来。
　　沧澜看他莫名其妙的笑了，不由秀眉一皱，怒道：“你笑啥？”
　　“笑你无知。”少年随即不笑了，接着一板正经的说：“青楼，是男男女女承欢的地方。”
　　这样的词沧澜从没听过，所以还是不理解，少年看他一副小白的模样，于是便心生一计，想逗逗他。
　　“你不是要工作吗，正好我跟老板很熟，我帮你吧，你跟着我便是。”
　　看少年这么一副乐于助人的样子，沧澜双眼又大放异彩，感叹着，人间自有真情在~于是便乐颠乐颠的随他进去了。
　　本以为这烟柳苑内该是像黑山老妖住的般，到处阴森可怖，没想到竟这般雅致，到处雕梁画栋，流苏点彩，盆景瑶池，就如人间仙境般。
　　这时老鸨正招呼着客人，看到自己的儿子买菜回来了，便高兴的迎上去，捧起少年的脸便是吧唧一口；“文晏，你回来啦。”
　　文晏脸上挂不住了，毕竟男孩好面儿，身边还有和他一样大的男孩站着，自己老娘竟这样亲他一口，叫他的脸往哪搁啊。
　　于是便小声的抗拒道：“娘……”
　　老鸨全然没看出儿子的不自在，她看到了沧澜，便问道：“儿子，这位俊俏的小公子是谁啊？”
　　这时文晏才想起自己的正事，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是我朋友，娘，他想要一份工作，咱这还有没？”
　　老鸨死死的看着沧澜，眼神流连之处都让沧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女的眼睛有毛病？啥眼神啊，看我咋贼贼的啊？
　　老鸨看完后，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唉……可惜了不是女孩，就这模样，要是女娃，长大了可得迷倒一大片啊！小公子，叫什么？”
　　“在下沧澜，”沧澜没听出她话中暗含的意思，便有礼貌的又问了一次：“大婶，请问可有工作给我？”
　　大婶？这个词触到了女人敏感的神经，但她的脸色只稍微一沉，便又是春光满面：“既然是文晏的朋友，那工作自然好说，后厨缺一个烧水的伙计，就由你来补上吧。”
　　“多谢大婶！”沧澜朝老鸨作揖，感激的十分诚恳。
　　老鸨笑着纠正：“叫我醇姨。”
　　“哦，是，多谢醇姨。”
　　自从有了工作，某人便成日神经气爽，别提多乐呵，就是有一点她一直搞不清楚，为啥每天这里需要烧那么多的水，于是她便跑去问文晏。
　　文晏白了他一眼，这家伙不是一般的神经大条，搞得自己的恶作剧现在还没生效。
　　“你难道没发现这里女人很多，男人也很多？”
　　“对呀，但这有什么奇怪的，外面也是这样啊，男的女的都很多。”
　　“呸呸，扯哪去了。”文晏发现自己也被这家伙带白痴了，便白了他一眼，“我意思是说，你难道没发现，每个来的顾客都是男的，都是来找女人的吗？”
　　这一点沧澜倒是发现了，每个来这里的客人都会被店里一群女人围住，她还很奇怪，这些人干嘛要这样，还有这里的女人个个打扮的跟个花似的，乍一看上去跟菜市场老大妈摆的菜似的，真可谓是花花绿绿，应有尽有。
　　文晏看到自己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是点化不了这石头小子，于是便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今晚，桂花树下古井旁见，我会让你一次明白的。”说完坏坏的笑了笑，便走了。

　　今天烟柳苑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原因是今儿个的店里要来一位大人物，听说是什么皇亲国戚，反正身份尊贵，怠慢不得，烟柳苑上上下下跟翻新似的，打扫的一尘不染，沧澜也很忙，她接到命令要烧好多的热水，一锅一锅，不断地倒进运来的木桶里，然后奴仆将那一桶一桶的水抬去别的地方。沧澜看他们忙活着，还挺乐，便唱起了歌，少女的嗓音总带着新芽般的稚嫩，但沧澜的歌声却偏偏有些动人心弦，而这动人心弦的歌声，刚好被进来的老鸨听到，老鸨一惊，微微顿住，不动声色的听了一会，随即眼珠一转，一个想法已在她心中萌生。等沧澜不再唱了，她才款款走进去。
　　“沧澜啊，今天店里很忙，人手又不够，到了晚上更忙，醇姨想让你去做个帮手。”
　　沧澜眨了眨大眼睛，天真无邪的问道：“加工钱吗？”
　　醇姨暗惊，好一个会盘算的丫头，不过没关系，今晚就让你进了我的算盘，哼哼。
　　“加，当然加。”
　　当沧澜不用再烧水的时候，她已累的坐在了柴火堆上，心里想着，自己要攒多少钱再动身呢？于是她开始掰指头：“在这里每月银两二两，醇姨说今晚做工要加工钱十两……等等！”
　　沧澜突然坐起，察觉到有些不对，十两未免太多了吧，为什么会加这么多呢？难道今晚会忙的要人命？那也不对，十二岁的沧澜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身已经暴露了，现在的她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中。

　　夜色渐渐在天际晕染开来，烟柳苑灯火普照，还谢绝了所有的客人，所有的女人都打扮的楚楚动人，像宫女似的候在大门那里，有几个已经打起了哈欠，白天的大扫除她们也参加了，本就娇贵的养着，突然干起粗活来哪受得住，现在各个没精打采的。
　　醇姨咳嗽了一声，嘱咐道：“姑娘们，都精神着点，今天的客人非同一般，都得好生伺候着，别有什么差池。”
　　“是——”
　　沧澜早一脸兴奋的侯在了一边，醇姨今晚让她干的活就是给那客人端茶送水，因为有十两的报酬，所以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早赚完钱早上路，下午在后厨顾虑一番后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有隐约的灯火自远处缓缓走来，那是一大帮家仆提着灯笼，拥簇着一个八人大轿，那轿子用的是上好的料子，一瞧就能瞧出轿主人尊贵的身份。
　　“嘿，来啦来啦！姑娘们，都站好喽。”醇姨兴奋的说。
　　那队伍渐渐近了，终于来到了店跟前，一个家仆喊道：“小王爷到，落轿！”
　　小王爷？沧澜暗自想着，难道是个小屁孩儿？她的注意力都在‘小’字上了，所以当轿帘缓缓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时，沧澜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小’字只是个名号。
　　这个小王爷今年有十七八了，但还没有体验过女人香，于是乎今天便是第一次来到这种从不曾来过的地方。
　　那小王爷抬眼瞅了瞅跟一遛菜似的姑娘们，俊逸的脸上有些厌烦：“怎么都这么老？”
　　醇姨听了额头直冒冷汗，忙上前灿烂的说道：“小王爷喜欢什么样的？”
　　小王爷没回答，径自走了进去。待小王爷进去后，门外的人才陆陆续续的进了去。
　　“小王爷您请坐，我让下人给您上茶。”说着便拍了拍手。
　　不一会，沧澜便端着茶出来了，她小心翼翼的把茶放在桌子上，便要退下，这时，小王爷说道：“等等。”
　　众人一惊，不知小王爷又哪里不满意了，便屏着气候着。
　　沧澜无奈，这差事果然不好当，于是便转过身硬着头皮说：“小王爷有何吩咐？”
　　见他不抬头，小王爷拿手中的折扇托起沧澜的下巴，沧澜被迫抬头，对上一双清朗的眼睛，那眼睛似笑非笑，虽然好看，却让沧澜浑身不自在。
　　“你们店里倒是别致，就连个下人都长得如此秀气。”
　　“多谢小王爷夸奖，小王爷，您是选哪位姑娘侍候你呢？”醇姨恭敬地问道。
　　小王爷抬眼懒懒扫过眼前的春花秋菜，冷哼道：“一群俗物，老爷子竟让我来这种地方。”但刚说完，他便想起了老爷子的话。
　　“男人啊，迟早会去那地方的，如今你也大了，下个月又要和公主成亲，绵延子嗣的事就不用我亲自教了吧？”
　　小王爷一脸的不厌烦，又扫了一遍，最后指着一个略显年轻的说：“你，过来。”
　　那个姑娘是新人，年纪轻轻被狠心的父母卖进青楼，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哎呀，小王爷真有眼光，这丫头是新来的，干净的很。”醇姨自一旁奉承着。
　　小王爷全然不理会她，他问那姑娘：“你叫什么？”
　　“成……成雪儿。”第一次就碰上这样的恩客，小姑娘自然是紧张，身子都有些哆嗦了。
　　“名字不错，”说着他起了身，沧澜见他起身，连忙退了下去，小王爷揽过成雪儿，道：“就你了。”
　　本以为自己的活完成，沧澜轻松地回了后厨，谁知，等小王爷揽着那姑娘去了浴堂后，醇姨叫住了沧澜：“唉，你活还没完那，不是吩咐了伺候端茶送水吗？这客人去洗澡了，你也得候着。”
　　沧澜暗惊，完了，这可怎么办，她乃十二岁纯洁小女娃一枚，怎能看一大男人洗澡呢？子曾经曰过，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醇姨看她迟疑的模样，当然明白她在想啥，于是便假装不以为然地说：“一个男孩子家，怎这般扭扭捏捏，快去，不然扣工钱！”
　　一语分量极重，沧澜惦记着工钱，于是便快步跟着去了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