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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司徒默看着 ...

  •   司徒默这一路有不少安排,柳策远也是有的。虽然不如司徒默那样周密细致,但紧要时也还是可堪一用的。

      比方这场遮掩身份的假戏。

      柳策远翻出几瓶药,仔细分辨了一下,找出一瓶治疗内伤的,倒出来几丸,捏住司徒默的脸颊,要打开他的牙关喂下去。只是略一用力便发现,司徒默的牙关咬合得太紧,他根本打不开。

      柳策远想了想,把药丸凑到他鼻端,在他耳边低声道:“司徒庭主,这是你带的伤药。”

      再试,果然顺利喂了下去。

      剥去司徒默黑色外袍的时候便可以知晓这人并没有多少外伤,用不着在这上面费心了。柳策远刚用一些似脂粉而非脂粉的东西把司徒默的脸再次修饰得柔和纤弱,便听到了敲门声。

      柳策远把被子给司徒默拉起盖好,扬声让人进来。

      小二把饭菜端进来的时候,客官正忧虑地守在床边拉着病人的手:“姐姐?”

      柳策远本是做一个样子而已,不想司徒默被握住的手指竟突然微微一屈,像是要回握的样子。柳策远一愣。司徒默眼皮颤动,真的含含糊糊地应了几个字,相对还能听清楚的一个,不知道是“雪”还是“血”。

      “姐姐你醒了?姐姐?”柳策远反应奇快,连忙一脸惊喜地凑上耳朵去听,然后握着司徒默的手装模作样地安慰道:“姐姐放心,雪儿已经被伯盛叔父好好地带回去了。”

      司徒默“唔”了一声,就此安静下来。

      小二摆好饭菜,看这状况就等在一边,趁了空隙连忙恭喜了几句,又说了些吉利话。柳策远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欣喜笑开,就像每一个亲友伤病好转的人一样,高高兴兴地扔了些碎银做赏钱。小二也高高兴兴地接了,再加几句感谢的吉利话,这才退下了。

      柳策远等人的脚步声远了,才轻轻拍了拍司徒默的肩膀:“庭主?庭主?”

      司徒默却又一动不动了。

      这真是……柳策远不知道该皱眉还是该好笑,只好一摇头,自己去吃饭了。

      不是他不给司徒默帮忙梳理紊乱的真气,他之前试过,但是司徒默的真气走向极为奇异,柔和舒缓,和他刚猛的刀势大不相符,且飘飘忽忽捉摸不定,不知是他本身心法的奇异之处,还是天青教教主褚修摧元掌所伤造成。他怕自己摸不着头脑,好心反酿出祸端来,便撂开手让司徒默自己恢复了。

      恍恍惚惚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去了,还是十四岁那年时候,他自己莽撞,把自己折腾在床上起不来了。昏昏沉沉中,觉得有一双柔软细嫩的小手握着他的,耳边似有些细细的啜泣声。

      他嫌吵,觉得焦躁,于是不耐地皱起眉,没睁开眼,反先斥责了一声。

      但他睁眼一看便后悔了,雪团一样的小女孩,一脸关切而期盼地看着他,又因为受了斥责有些委屈。众人都那么那么宠爱她,平时谁会舍得训她呢?

      他有些后悔,但又还是觉得挺烦,可同时还觉得很是心软,只好干巴巴地问了一声怎么是你,哭什么之类的,然后抬手去给她擦泪。

      只是这样,小女孩的委屈便被轻易消解了,她依偎在他的身边抱着他的手臂,软软地叫着他道:“我不要那块木头的,你别去山上了……娘她们都说那里很危险很危险啊……”

      这样的孩子,人们怎么会不喜爱她呢?

      他想抽出手臂揽住她拍一拍,放柔声音安抚她,可是却觉得手臂很沉,怎么也动不了了。

      他心里一急躁,便醒了。

      司徒默睁开眼,夜色正沉。他眨眨眼,适应这片幽暗,慢慢打量四周。

      他在一张床上,且明显像是中原人惯用的床榻,床沿坐了一个人,倚靠着床柱,双手抱怀,歪着头睡得正沉,放在胸腹间的折扇滑了下去,一端还是搭在他自己的身上,一端却正压在司徒默的手臂上。

      司徒默暗自叹了口气,刚抬手一动那柄折扇想要挪开它,那人便惊醒了。

      “司徒庭主?”

      “嗯,吵醒你了。”声音有些微嘶哑。

      柳策远悄悄打了个哈欠,心想这应该是“对不住,我没想吵醒你”的代用语吧?

      “哪儿的话,”他起身去摸索着点亮了一盏小灯,“若不是容易醒,在下怎么会想到守在这里?”

      司徒默撑着身体就要坐起来,柳策远连忙去扶。司徒默做了个谢绝的手势:“我无碍了。”

      无碍?内伤沉重昏迷不醒,偏偏手中还扣着一个暗器,柳策远本是好心要给他把脉,但一动他脉门那手就会扣得更紧。若不停下来,柳策远毫不怀疑那暗器就会冲着自己发动起来。

      就是这样不能放松的昏睡,也没能太久,这才刚到子时,司徒默便醒转过来,伤势会能自愈多少呢?

      柳策远转身去倒了杯水,端着杯子一回身,愣住了。

      司徒默掀开被子要起身,刚一动腿,就对着自己的一身呆住了。

      柳策远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泼出来。

      之前是司徒默刚刚醒转,又是大半身子都盖在被子里,他只大致察觉自己被换了衣服,却没在意是什么衣服。现在掀了被子一起身,却发现这是一身女装。

      司徒默本就喜怒不显,现在的表情更是莫测,只是默默盯着下身朴素却精致的白绫裙。

      柳策远想要干笑两声都笑不出来,只好干巴巴地咳了一声:“这个……这个,司徒庭主,这、这只是权宜之计,属下一时情急才……并非……呃……”到底情急了才如何并非又是怎样,他也说不出来,只好这么讪讪地含糊了过去。

      司徒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下床站了起来。他本就生得清秀,面容又被柳策远修出了更为柔和的弧度,如今披着头发,身形纤细,着一身素色衣裙,举止优雅,扮个女人本该十分轻易,可柳策远看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有哪里奇怪。

      司徒默自己只怕也是觉得别扭,下床走了两步便停了,低头看一看,干脆解了衣带把这一身女装脱了下来随手扔到床上,只着了里衣坐到桌边。

      柳策远把那杯茶放到他手边,看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块被叠成极小一块的布帛,摊开来看,是一幅地图。

      司徒默谢过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便随意放在一旁了:“我们现在在哪里?”

      柳策远笑了出来,仔细看了看,伸手在地图上一点:“您昏迷的时间尚不到半日,我们没有走出太远。”

      司徒默沉吟半晌,突然一笑:“我之前所选的路程多是在少见人烟之处,他们搜寻追击,肯定也都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偏僻的地方了,你这样倒是颇为出其不意,是一个好招数。”

      柳策远谦虚:“巧合巧合,属下只是凑巧把退路设在这里了而已。”

      司徒默侧头看着他,脸色犹自苍白,眼睛却仍是亮的:“既然柳护令这一路也有设置,那接下来就看柳护令的了。”

      “啊?”

      “我小瞧了褚修的摧元掌,现在内伤复发,打不得了,自然要仰仗柳护令的安排。”

      因为我武功不好,安排的就多半是不用打架的么?柳策远转着扇子,哈哈苦笑。

      司徒默看着缩小了骨架的柳策远把一张人皮面具一点点贴服在脸上。他做得很慢很细致,不时还要停下来拿起扇子扇一会儿风。

      “这个面具不透气,出了汗也出不来。”柳策远一边扇风一边解释过。

      他比司徒默高了多半个头,缩骨功缩到极限,也就比司徒默矮了小半个额头。纵然司徒默在男子中算低的,但只比他矮一个额头,在女子中就算颇为高挑的了。司徒默认得一个擅长易容的朋友,那人从三尺大汉到垂髫小儿,身形变换自如。

      而那位故友易容,动作娴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基本做好了。所用的人皮面具轻薄透气,不仅可以渗出汗水,甚至可以透出些微的脸色变化,易容完之后也不用修饰面具和皮肤的分界处,看起来极其自然,甚至抚摸上去也察觉不到什么。

      “我的师父不会这个,但我有个极其精通此道的师母,我虽然不算她的正经徒儿,倒也跟着沾了点光,粗陋的易容也会一些。”

      这么一对比,这个说法很能说得过去。

      司徒默默默看了看正在梳妆打扮的柳策远,突然道:“这副长相,倒跟玉阁主有七八分相像。”

      玉阁主,凌波阁阁主玉伯奚,惯使一把短剑,是有些名气,可这名气却似乎有七八分都是因为生了那么一副好容貌。

      柳策远咳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梅兄有一个从小看顾到大的内弟于方舸,那臭小子小的时候淘……嘲笑万兄的小妹生得还不如几个男人好看,阁主就让我把他们这几个被点了名的男人的容貌改造成女人的样貌跟万家姑娘比,结果自然是比不上的,又把万家姑娘的样貌改成男人的样子跟于家小子比,又俊俏许多。”

      柳策远无奈地叹口气:“我是想带个女子的面具备着,没想到不小心拿到了这个。”

      司徒默挺有趣地笑了笑,心里也笑,却是跟面上笑得不大一样。

      梅兄便是说的弦月阁阁主梅初萼,这人是前任楼主白无极的外甥,很受赏识。白无极和如今的楼主沈斜桥是好友,梅初萼就也算是沈斜桥的子侄辈。白无极急病亡故后,沈楼主依旧十分器重他,只是据说这个人的脾气不大好,沈楼主便遣了他到钜州这一带来建立了弦月阁,说是那样的脾气也该好好磨一磨稳重些。

      可是磨脾气磨了这么些年,弦月阁在南疆天青教和钜州玄紫宫的夹击下站得稳稳当当,司徒默在扶云楼风生水起扶摇直上,扶云楼却依旧不见有召回梅初萼的势头。

      这便让人难免心生猜测,会不会是“有人”不愿意这位梅阁主再回扶云楼了呢?

      “很少有人敢在我面前说他与梅初萼交好了。”

      “咦?”柳策远一愣,一想这件事第一是私事第二是小事,玉伯奚这举动跟逗孩子一样,的确是显得两人私交甚密。

      他本想再敷衍两句含糊过去,但突然转念道:“庭主不是那样狭量小器的人。”

      他们这一路,走得平和,但并不算契合。司徒默猜疑他,他也不能不说对司徒默没有防备。司徒默性情高傲,之前一路由他做主,柳策远只需小心不要行差踏错,司徒默再不信任也不会抛下他不管。现在让柳策远一路做主,那么他们势必得稍微把话说开一些,免得对方无端生疑。

      司徒默眉梢一挑,有些惊讶。难得此人不再顾左右而言他,而且一出口又是这样认真的评价。

      “哦?这说法倒是很新奇。”

      柳策远按了按喉咙,咳了两声,再说话就是女孩子的声音了,虽然像是嗓子受损了一样有些哑,但毫无疑问是女声:“其实也没什么新奇的,有这样想法的,绝不是我一个。”

      “司徒默也在南疆!”

      弦月阁阁主梅初萼埋首书中,嗯了一声。

      于方舸急了:“柳大哥还没回来呢!”

      梅初萼还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我知道。”

      于方舸没忍住眼睛一瞪:“你真不怕他们碰上了?”

      “碰上了也好。”梅初萼波澜不惊地道,然后又加了一句,“碰不上清静。”

      于方舸不能置信:“碰上了也好?”

      “司徒默看似喜欢险招奇招,实际为人谨慎得很,南疆离扶云楼千里之遥,对中原来说又神秘莫测,他一路肯定多有安排,柳兄这一去南疆却是匆忙得很,跟着他指不定会比自己更安全。”梅初萼从书中抬起头,想了想突然又道:“不过能让司徒默亲身去南疆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小事,到时候掀起的波澜也大,柳兄跟着司徒默受带累也不是不可能。”

      “这不是……”

      “不必这那了。”梅初萼放下书,“有好处肯定就有坏处,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于方舸深吸一口气:“阁主,属下想问的是,我们真的要束手旁观吗?”

      “不然呢?”梅初萼用手指敲敲桌案,“南疆可真正是天青教的地盘,我勉强能跟天青教对峙着已是不容易,再想往他的地盘伸手就真的是不成了。”

      “司徒默狡诈多疑残忍刻毒!你别忘了咱们弦月阁和他凌波阁的好事,要是被……”

      “什么好事?”梅初萼眉梢一抬截了他的话,又批判道,“还狡诈多疑残忍刻毒……人云亦云!每次伯奚兄来我都让你在一边听着的吧?你什么也没听出来?”

      于方舸听开头的想要变色,听到最后又狐疑起来。

      “知道南宫舒还有卓云合吗?”

      于方舸第一反应要做出一个愤慨的冷笑,但是因为梅初萼刚刚的话又把表情收回去了:“知道。”

      “知道多少?”

      于方舸谨慎答道:“南宫舒性情桀骜,卓云合心直口快,得罪了司徒默之后,被发落出去了。”

      “发落到两阁做阁主?”梅初萼嗤笑,“那该有多少人想被发落出去哪!”

      于方舸不服气:“到阁主这一步也是他们自己努力来的,发落时可不是阁主!要是他们留在扶云楼,现在……”他突然一怔。

      “留在扶云楼怎样?会做到左右掌令?做到四庭主之一?”

      于方舸没有强辩,而是沉默了下来。

      四庭主现在只有三人,为何空着一个位置却没有补上?是因为这个位置除了才干之外,还是需要明面上的德望和背地里的家世才可以得。司徒默能争上一席之地,是因为他握住了扶云楼大权。

      南宫舒和卓云合家世算是不错,不过也只是不错,算不上很好,他们又这样年轻,就算真的只是说德望也是谈不上的。

      至于左右掌令,应该先轮番在七司中都历练过才可适任,这两个人在司徒默入扶云楼之前便已经进了扶云楼,一个在白司一直呆着,一个在蓝司和赤司来回,怎么看都不像是掌令的候选。

      梅初萼没再追着那个问题,转而又问:“在这两个人被发落出去前,你听过他们的名号吗?”

      于方舸使劲想了想:“听过……”他脸色慢慢变了:“但是……”

      听过,但是并不是多么响亮,寥寥几语除了客套,差不多就只剩他们古怪脾气的趣闻了。

      梅初萼看他脸色,便不再理会了,径自拿起书又专注了起来。

      看了不到一行,便听于方舸又道:“可是,那两个地方,听说都不是安宁的地方,很不好相与……”这话里就没有火气了,只剩下骤然想起的猛然和疑惑意味。

      梅初萼抬头看看他,挑挑一边眉毛:“十二阁中,有四阁是司徒默完全握在手心里的,他要真心想压制那两个人,何不把这两人放在那四阁之中?”

      于方舸皱起眉,完全迷惑起来了:“可是,听说司徒默很讨厌他们。”

      “对。”梅初萼回道,“每年十二阁重聚扶云楼,我和伯奚兄都看得出来,司徒默虽然面上没有那么明显,但也真的是挺烦他们两个--尤其是卓云合。”

      于方舸更加想不通了。

      梅初萼饮了半盏茶,又拿起书:“好好去想想,想明白了你就不着急了。”

      于方舸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梅初萼也不管他,不想他书刚翻过一页,这小子就又冲了进来:“我知道了!司徒默与那两个人有私愤是真,但公报私仇是假,他……其实没那么偏狭小器是吧?”

      今天怎么脑子转得这么快?梅初萼抬头看他,并不掩饰讶异的神色。

      于方舸一低头:“我碰见姐姐了。”就是说今天有姐姐的点拨。

      梅初萼摇摇头,正要再回到书册里,却听见这小子又酸溜溜道:“姐姐还要我跟你说一声,她今天晚上亲自下厨,要你早点回去。”

      梅初萼心中一乐,便大度道:“嗯,你今天晚上也来吧!人多热闹,你姐姐上次还在念叨你呢!”

      一听连这人也要承认姐姐更关心他,于方舸便跟着一乐,嘴上还要道:“姐姐就是爱操心,我不是隔三差五的也经常见她么!”

      梅初萼知道自己这个内弟的脾气,对此也就是不在意地笑一笑,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石城外,一个白衣公子摇着折扇走了过来。他个子不高,面容韶秀,看起来应当是个少年人,举手投足间一派世家公子的气度,也自带着一股名门公子的那种可慕而不可亲的疏离感。

      几个天青教教众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转开了。

      这人在城外站定脚,把扇子合拢在掌心,举目望了望城门。

      突然有一个天青教子弟又回过头来。司徒默的黑衣可是随意可以换掉的,这人的身量不怎么高大,脸容又清秀年少,也是和司徒默的某些特征对得上的。

      心里一犯疑,这个子弟便一面凝神盯着这白衣男子细细打量起来,一面伸手去要同伴手里的画像。

      不想这年轻公子似是注意到了他的注视,略略一偏头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一弯嘴角,毫不在意地回了过头。

      “累了吧?”他对着一个女孩温和道。

      这女孩也是一身白衣,高挑苗条,脸颊却还带着点婴儿肥,神气里还带着点稚气,也算是个清丽小佳人。

      她有些气喘吁吁地捉住白衣公子的袖子:“还、还好。”

      嗯?司徒默身边跟的该是个男人吧?那天青教子弟一边打开画卷一边想。可他低头一看画上的人,不由大惊,脱口而出道:“司徒默!”

      这一声并不算很大,可也不小,四周来来往往的普通老百姓毫无反应,但他的同伴却都猛然回头看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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