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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石 头 要给奶奶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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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是个女孩儿。
谢安的奶奶说,她刚出生的时候有好几百次差点死在那位没有一点感情的妈妈手上。
比如,谢安经常会被不甘贫穷的妈妈扔在角落里一个人啼哭,一扔就是整夜或许还会搭上次日白天。
又比如,有一次撞上父母打架,鼻青脸肿的妈妈因为打斗不赢而一手大力推向谢安躺着的摇床,于是,谢安连人带床翻进前堂的水沟。
再比如,谢安的妈妈在织毛衣的时候想到自己贫瘠的一生,触景伤情的当口愈发无法接受自己生的居然是个女娃娃,而且还这么不讨喜,于是,刚学会走路的谢安脸上出现了一个青灰色的淤痕,足足四月才慢慢消掉。
长大后的谢安在已经年迈得走不动了的奶奶嘴里听说了无数个重叠的小故事,
谢安三个月的时候,妈妈跑了,奶奶抱着谢安在油菜花田里寻人,阳春三月里的油菜花长得十分茂密,藏住一个人实在轻而易举。而小小的谢安就那样躺在奶奶怀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直到饿得哭声都要消逝,才喝上奶奶煮的米汤。而妈妈在半年后才回家。那件事,预兆了谢安告别母奶。
奶奶说,“那年的油菜花哟,开得不要命似的,你就这样……就这样趴在我肩膀上,我喊一声你就哭一声,你妈妈就躲在那边的坝下啊,你哭了足足好几个多钟头都没出来呢,好狠心哟……”
谢安是极爱油菜花的,那种代表乡村的花束颜色藏匿了她童年所有的灰暗记忆。
除了奶奶,没人爱她,没人疼她,没有愿意看到她的存在。
每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说谢安很坚强,像块石头。
谢安很小的时候便懂得了远离妈妈才是安全的,雏鸟般的谢安,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整日整日躲在奶奶狭小的竹床上索求一片安宁,所幸,谢安的奶奶是极为疼爱她的。
爸爸妈妈走的时候爷爷已经过世大约七年,谢安由奶奶一个人抚养。偌大的祖屋被巧妙地分成三户,左边是叔叔和婶婶,右边是伯伯和伯妈,中间住着年迈的奶奶和年幼的谢安。
伯伯和伯妈的孩子也就是谢安的堂哥,叫谢磊,其实谢磊也只比谢安先冒头那么七十五天,但是谢安这声哥哥足足喊到谢磊完全听不到的那一天。
叔叔和婶婶的孩子也就是谢安的堂弟,叫谢轩,比谢安小五岁。
上有堂哥,下有堂弟,谢安卡在这中间位置,着实不尴不尬,旁人们都说,这谢家可就谢安唯一的女孩儿,那得多宝贝着些呀。说话间都是喜气洋洋,和睦一片,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谢安的妈妈要强,落不得这谢家唯一生了个女儿的名衔,谢安的爸爸传统,只想要个男孩传家。最终夫妇俩矛盾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终于在某天一次性爆棚。
谢家三兄弟全部南下务工,谢家媳妇儿就留在老家带孩子。但是谢安的妈妈在最后关头却举了反对票,她认为谢安给奶奶带就好,她也是个手能做肩能扛的实力派女性,务工的事于她来说非去不可。
爸爸妈妈叔叔伯伯走的那天,奶奶抱着谢安站在泥巴路旁一个劲儿叮嘱这个注意什么那个当心什么,而百无聊赖的谢安却趴在奶奶肩上做了个香甜的美梦,对于一个才一岁多的孩子来说,离别确实是毫无概念。
一转眼,谢家祖屋里,除了谢安便只剩下奶奶、伯妈和婶婶。
对于伯妈,她只是不讨奶奶喜欢并且不爱伸张正义罢了,为人问题,也是多年后才露出的棱角。谢安没有太多想说。
但是婶婶那儿,谢安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估摸着大约是三岁半,谢轩还被裹得严严实实藏在婶婶肚子里毫无声息的时候,谢安便暗暗告诉自己,婶婶是坏人。
所有人都欢声笑语看着电视,谢安却被婶婶一句话就赶出了房间,“哎哟,瞧你这衣服脏的,这被套我才刚洗了,出去出去,找你奶奶去!”
当时还不及窗棂高的谢安只能踮着脚努力朝屋里张望着,天知道,她有多想看电视。
她们在里面笑,谢安在外面干巴巴站着,站着,站着,天就黑了。
当晚她便站在床上朝窗洞那边做饭的奶奶问,“奶奶,为什么我们没有电视机呢?”
奶奶知晓了白天的事,老泪纵横,“没事,等过些日子,安安读书了奶奶就买个电视机,就给咱安安一个人看,谁都不许碰。”
“好!不给婶婶看,也不给伯妈看……”
谢安在床上蹦了起来,清脆的哈哈飞了满天,奶奶放下锅铲回头,刚巧瞥见谢安软软密密的头发正透过窗洞在半空中飞舞着。
有那么一大段时间,谢磊被伯妈带回娘家长住,谢轩还是个奶娃娃,蹒跚学步的当口,谢安无人可玩最终只能自认倒霉,带着谢轩也风风雨雨闹了好些个朝夕。
直到那一日,谢安便再不曾主动跟婶婶以及谢轩说话。
对于六岁的谢安来说,时间,地点,人物,她记住了两样便已经足够了,那天是在婶婶的房间里,谢安带着谢轩也不知是玩过家家还是捉迷藏,玩疯了的时候那会儿还十分年幼的谢轩一下没站稳,踉跄了几下眼看就要摔着,谢安连忙伸手去扶一把,谁知这一把竟带翻了婶婶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瓶。昏黄有些透亮的药丸洒了一地。
婶婶听得响动进来的第一件事是给了谢安两耳光。第二件事便是在她腿上狠狠掐了不下十把。谢安没听清楚婶婶嘴里骂的是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是生生撑到奶奶进来扯开婶婶的时候才趴在床底哭了出来。腿上的青紫淤痕在灰尘遍布的床底下默默晕开。
谢安汲着鼻涕躲在奶奶怀里,看着奶奶给婶婶一个劲儿地道歉最后又塞了十八块钱给婶婶。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这就是十八块,十八块就是一瓶药的价格,也是亲人的价值。
从此以后,谢安再未踏进过婶婶的房间,即使经过了也是目不斜视。
可是这位婶婶,却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开始唤着谢安的名字都要淌出糖水来,“安安啊,你瞧这衣裳喜欢吗?婶婶选了好久才找着的,咱安安穿了铁定好看……”
那个时候伯妈刚搬出农村住进繁华的市里,正局促地站在一旁干巴巴笑着,“是啊,安安本来就生得好,一定好看一定好看!”
谢安有个表姐,有一次奶奶带她去表姐家玩,还不懂事的表姐刚好闯祸,大姨夫抄起小竹棒就开始教训自己的女儿。
谢安睁大眼睛看着表姐嚎啕大哭的当口还不忘高声呼唤妈妈。随即没多久,大姨便出来推开大姨夫一手将表姐抱紧怀里细声哄着。
表姐瘪着嘴撒娇的模样放在谢安的眼里变成的遥不可及的色彩。
谢安的读书的岁月确实很辛苦,乡下唯一的小学在那条泥巴路的尽头,骑自行车都要狂踩一个多小时才能到。之前奶奶总这家送筐鸡蛋,那家塞点面粉以拜托他们送自己孩子上学的同时顺道捎上谢安。
后来升四年级的时候,奶奶向大姨讨了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而谢安也终于在一个暑假的磕绊中勉强学会驾驭那辆比她还要高出一点点的自行车。
谢安从来不跟奶奶说起她是怎么样摔倒在坚硬的石头堆,是怎样滑进路旁的稻田里,最后又是怎么拖着巨大的自行车爬出来,她不会说不想说,唯一可以做的便是掏出书包里皱巴巴的小奖状帮奶奶擦眼泪。
谢安是极其聪明的,然而谢安要求自己拿第一的原因却只是单单为了哄奶奶开心。
奶奶很孤独,谢安也很孤独。没有朋友,没有值得笑出声来的快乐。
她像个小小的傀儡,再无大的情绪波动,认真读书,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偶尔去稻田里坐坐,然后回家躺在奶奶身边闭上眼睛。
“奶奶,等我赚钱了我给你买条最漂亮的裙子。”这句话总是出现在奶奶入睡的前一秒。
奶奶笑,“等安安长大了奶奶就老得走不动了哟。”
“不能走不动,奶奶还要跟我一起离开这里过好日子呢……”
谢安从未穿过裙子,她的衣服都是别人家孩子穿坏了不要的衣服,经奶奶缝缝补补再次上身竟也撑了这么多年。
她不奢望漂亮的花裙子,她只希望,奶奶不要老去。一定要穿上裙子,把别家老太太都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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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后,一脸精致妆容的谢安回想起来,才恍然大悟,她其实什么都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