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第四章
1
是夜。
乾院。东厢三层四号房。
满屋师兄弟们已经睡着了,黑暗的屋子里只能听见此起静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楼下草丛中蟋蟀的细语。
韩翎抱膝坐在床上,头微微扬起,蓝发垂在胸前,目光透过楠木窗子的孔格,看向悬挂在天边的那弯残月,显得少年单薄的身体很孤单。虽然自己看起来没什么,但青木之刃真是名不虚传啊。白天比武所受的伤还隐隐作痛,身子仍然有些虚弱,不过现已无大碍了。紫鸢那家伙,怕是比自己差不了许多,唔,明天能睡一个好觉了。
阴阳家秘术多宗,这一代的弟子还真不可小觑。开场的未岚虽未显现其实力,但一两招尽显深厚功力。自己若与其撞上,怕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刚才,从晚饭后到就寝前的这一段时间内,整个乾院都在沸沸扬扬地传着比武的事情,这一年好像有好几个新人在今天的考试中脱颖而出,被称为其中翘楚,被多数人看好,他们将会成为阴阳新的中坚力量,将来也会站在令人仰视的位置上… …会和大多数人的命运所不同,因为,在这个时代,实力几乎就是一切。平庸的人注定会走向消亡,无声无息的消失,也并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就是这样一个时代,残酷而冷漠。
但,现在——我们都还是少年,我们充满热血,好奇心,珍惜手中拿一点微茫的友谊,渴望着爱情… …充满着热情,对着未来无限渴望。
以及无限——八卦。当然此八卦非彼八卦。
厢房里的众弟子聚在一起,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毫不掩饰地拿眼光反复在韩翎身上上下扫视,嗖嗖的,向他打量过去,还夹杂着些许兴奋。韩翎被他同屋的几个同窗的表情,盯得又些不舒服,他从来还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目光,里面有着专注的兴奋与好奇。然而以前,看着他的,一直只有死人仇恨、不甘和家族中冷漠的眼神。
以及……模糊记忆中的幼年时期,母亲温柔的含笑的眼光。还不等他在猜测他们在讨论什么时,舍友们就像饿狼一样,猛地扑向了他的床榻,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床榻快要塌了,就七嘴八舌的炮轰了过来:“哎,平时你都不上早课的,怎么会和紫鸢师姐打成平手?!” “你小子是吃了什么药,给师兄分点呗,嘿嘿~~”声音无比的猥琐。 “就是诶!”随声应和者。 “咱们交流一下嘛,你是不是贿赂了云中君?”某位不靠谱的师兄。 “… …”韩翎不得不想自己伪装的是有多好,同窗竟然如此的不信任我!太悲愤了,只能无语,我也是一个有实力的人好吧? “诶诶,你在想什么呢,快告诉我们,好去享受一下师妹们敬仰的目光… …”那被大师兄吓晕的吃饭兄蒋宥君,此刻居然也冒了出来。 “嗯嗯,你不能不够意思!”剩下的人听见“师妹”二字,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齐声嚷嚷道。 (韩翎扬起一抹无比欠打的笑容:“我就不告诉你啊,我就不告诉你~~”好吧,这只能在桂子的内心想想?)韩翎歪头笑笑,一股少年式的风流气质:“嗯,是师姐让着我。” “切~”众人嗤之以鼻道。谁曾想,严谨治学的阴阳家,男弟子们竟是闲的这样… …(桂子脑补:蛋疼… …)
2 阴阳家,乾院。比武后的第一日,午后。
榻上坐着十三岁的少年,蓝发蓝眸,总是不觉微蹙的眉头一如既往,那湛蓝的眸子里,是少年人惯有的桀骜不休,轻狂张扬。
他斜坐在塌上,几乎半卧,散发出一身慵懒的气息,右手支着脑袋,左手手指在床榻边沿轻轻敲击着,薄唇微抿,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嘴角微微带着邪魅的若有若无的微笑。所以,当紫鸢端着一盘雪蒸糕进来时,看他这幅表情,很是天真无邪的做了一把阴阳家人不做流沙众人不敢做的事——掐了一把韩翎诱人的小脸,并很是了蹂躏了一番。韩翎一惊,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种动作,抬头瞪了眼紫鸢一眼,无可奈何道:“你啊……真是……”语气中没有责怪,只有无奈。心中却道,自己竟未注意有人过来,果真是不过几个月便放松警惕了么,真是危险啊。少女莲步轻移将糕点盘放到桌上,也走到塌边坐下,低下头道:“小师弟~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韩翎轻轻摇头低笑:“没什么”,随即从榻上跳下,坐在桌上,向桌上一探,手一抛,颈子一伸,那雪蒸糕便沿直线向上,后自由落体入了少年之口。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看得紫鸢笑骂道:“韩翎你个大吃货!” 随即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
韩翎一脸无辜的说:“这雪蒸糕莫不是你端来为你昨日心狠手辣来赔礼的?还说在下?”
紫鸢不由得想起昨日比武,险些吃亏的就是自己,韩翎虽入阴阳家不久,平日时常偷闲,可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更强,而自己在阴阳家虽不是数一数二,习武也不甚勤奋,仗着天资清奇也是同辈中佼佼者,韩翎是如何做到的?韩翎的招数似乎也不全是阴阳家招式,却也不是哪一家,是韩国健在时修习吧?昨夜月神大人唤我过去也是为此,今日才特来询问一二。
“好嘛~不过你在阴阳家区区一年,竟有如此功力?”
“往昔,在韩时也修习过一些,那时… …”韩翎就这样不着痕迹的揭了过去,这必不是紫鸢好奇所问,难道是月神?
“这样啊,以前在韩国时见过你呢,不过那时还很狼狈… …”
那时啊,韩国还没有被秦王攻陷,是刚入秋的一日,不暖还未凉,街边还有三三两两的小摊,稀稀落落的吆喝声,角楼一旁的面摊还散着一点雾气。
那时,韩翎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带有贵族血脉的庶子,才七岁,却已初有少年人的挺拔和锐气了,看着竟比所谓的嫡子更像天皇贵胄,偶然被公主选中进宫中做侍卫后备。他那日正是回府看望娘亲,刚刚忍受过正室、嫡子们的冷嘲热讽,心中正是郁郁,面上仍是淡然,缓步而归。
而紫鸢,时年六岁,由红绡(还不是大司命)带下山第一次出阴阳家,因着贪玩走街串巷不出意料的跑丢了。我们的紫鸢小姑娘还不是面无表情的少司命,甚至还不是阴阳家的楚翘师姐,只是一个刚学会了几个木系法术和轻功步法的小丫头。位于陌生的都城,心上渐渐的茫然了起来,随手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角,哪知,抬头看到一张俊秀的脸,只得喃喃道:“小哥哥… …”
然而,这些在白凤的回忆里,已不知染了几层灰,根本就记不得了。只有紫鸢一个人沉浸在回忆里。
韩翎面上带着些许温柔的笑意看着紫鸢。只是笑意越来越浓,蓝眸深处的冷意亦越来越浓。韩翎不觉去想,我正是做什么,就是如今太过“安逸”的生活,愈是急躁了起来,入阴阳家一余年,一直还在初级弟子之中,已无可做之事,反而警惕心却下降了起来,这样很危险… …蛰伏了这么久,该去做些什么了。
若水面无风,则无浪;但若是有一颗小小石子被投入水面,那么将会四散起涟漪,其影响,甚至很可能有甚于风。
而阴阳家,这片至少表面看起来平静的深潭,也不会平静很久了
3
几个起落间韩翎已赶到沉星殿前。沉星殿,却正是阴阳家高层之一星魂的住所。
传说,阴阳家星魂,天纵奇才,在阴阳家身居高位,其阴阳术已至常人一生无法企及的高度,其资质之恐怖不言而喻。而这个人,才八岁而已。如此传说般的天赋,韩翎自知是望尘莫及,因此这次行动,他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小心来。
他站在沉星殿外,正仰面对着紧闭的漆黑大门。
沉星殿无窗,只能从正门进。
曾听闻,这阴阳家星魂大人所居沉星殿,与月神大人的留月殿一样,都属阴阳家三大楼阁之一。远看阴森诡秘,近距离一看,却是高大宏伟,檐牙高啄,雕门画壁,其精致程度比王宫也不逞多让。
然而,传说沉星殿门上并无用于开关门的门环,却存在一种古老而奥秘的阵法,若外人欲进沉星殿,需答上八道题方可进入;若答错……恐怕将会被暗器、傀儡死无全尸。一旦入局,则退无可退。
八道题,是以八卦阵图排列,即乾、坤、巽、兑、艮、震、离、坎,依次答对,方有进入殿内的资格。
韩翎举步走上沉星殿的九层石阶,在门前站定。他只犹豫了一瞬,就伸出右手来,轻轻点在了大门中央。
原本毫无光华的黑黝黝的大门上,顿时蓝光莹莹,凝聚在韩翎的指尖,汇成一张一米见方、薄透如蝉翼的光屏。
光屏上,赫然是一张八卦图案。他用手指轻轻地点上了正上方的“乾”。
蓝色光屏快速转动,闪现出一行小篆文字:“阴阳”二字,表示万物两两对应、相反相成的对立统一,即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这句话出自——
甲:道之《老子》
乙:儒之《易经》
“……”韩翎一阵无语。阴阳家禁止初级弟子随便阅读外家学说,如今却来考这等刁钻的题目,这第一题就是这样,那后面的题的难度……幸好,自己早年在韩地时,没少读过诸子百家的著作。他一咬牙,果断地按住了“甲”选项。
屏幕画面一阵旋转,又转回了八卦图。他这次反而镇定了不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是一步了。他点上正下方的“坤”。
……
韩翎抹了一把头上细密的汗珠,点开最靠右的“坎”。第七个了……前面几道题,涉及了阴阳家乃至各家的思想,使韩翎不得不拿出浑身解数去答题,几乎是倾尽毕生所学,再靠两分运气,竟已有惊无险地闯到了第七题。
根据材料回答问题——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鞠,长无绝兮终古。“幻律十二,五调非乐,极乐天韵,魔音万千。”五音十二律,宫、商、角、徵、羽,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龙喉的曲调分别是?
这不是幻音宝盒中的曲子么?据资料幻音宝盒的五音正与五行对应。幻音宝盒看起来像八音盒,龙喉内有一副壁画,壁画上巨龙周围的士兵暗合五行之数,即金、木、水、火、土。龙喉内会出现黄道星图,星图随宝盒的转动而变化。在变化之后,须找到那颗唯一不变的星。这,没有见过幻音宝盒,怎么可能答得出呢?韩翎的心慢慢的收紧了起来,是哪一颗星呢?沉星殿,沉星… …抬头看向星空,星光明灭或可睹,只有一颗星明亮闪耀于空中——太白星,沉于殿上。太白星,也谓金星,与金对应的是商音。金对应的五行之数十是七,商调对应宝盒的第四层,所以转动宝盒的第四层,转到楼阁的第七扇窗户。如果是自己猜的那样,就没错了,赌一把。
韩翎已做好准备躲避了,两眼盯着法阵,心跳慢慢平复了,呼~~没有错,第七题已是这样,最后一题会是什么?
到最后一个问题了——未岚是不是好人?
甲:好人
乙:大好人
额,这不会是大师兄编的吧?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擦擦汗。选了乙… …
终于答完了。
韩翎面前的答题光屏一动,崩裂破碎成烟雾,四散开去,才算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试探性地轻轻推动了一下大门,门却无声地开了。里边一片漆黑。他蹙了蹙眉,却毫不犹豫地钻入了这黑暗中。
听闻,星魂喜静,殿中几乎没有侍卫,因为几乎不会有人想要来这里拜见或偷窥星魂,要知道星魂在阴阳家可是主刑罚、防御的,本人的威信又极高,平日自然没有人来叨扰。而一个月总有那么十余天,星魂一直呆在殿内密室中,浸淫于研究修炼秘术,平时不怎么出门。正巧这几天,便是星魂闭关的日子,是以沉星殿内防卫较松,所以自己这次行动,大概不会惊动星魂。
奇怪的是,空荡荡的大殿内,竟无一人。
无边无际的黑暗自大殿深处蔓延而出,一丝寒意忽然从韩翎内心深处冒起。
他,谨慎地迈出了一步。
两步,三步……韩翎一边细细地数着步子,一边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装饰得朴素到极致的大殿。不知为何,这里明明很空荡很平凡,根本不似阴阳家前殿那般奢华,却给他一种诡异之极的感觉。
……一百三十五步。
他突然眉头一皱,蓦地回头!
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紧缩。
刚才进来的那一扇窗,就在他身后九尺处,高高悬挂在墙上,仿佛在讽刺着什么。一阵夜风从窗口涌出。他打了个冷战。
刚才,一百三十五步,步步起码有一尺……
就在他心中惊疑不定之际,一阵爽朗笑语在大殿里回荡开来,又不敢笑得太猖狂,有点憋闷感,听着就很难受,不由得让人脚滑。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分外诡异 ,更使韩翎的心跳漏了一拍——
“哈,不知这位小兄弟,是哪一系弟子?”伴着朗朗笑声,此时一个人影从房梁上落下,竟一掌向韩翎击来! 韩翎处惊不乱,轻盈地侧身避开对方凌厉的掌风,手臂一振,化掌为指,直取对方手腕脉门。对方轻哼一声,手腕翻扣,避了开去,另一拳却已赶到,当即向韩翎胸口袭去。韩翎见他力道颇为雄厚,不敢正面迎击,脚尖一点,回旋一脚暂时逼得对方后退数步,身形就势向后急掠,他自信凭他的速度,这阴阳家还极少有弟子能拦住他的。
那人看他要逃,竟不再追,伸手一招,土黄色的浓雾源源不断地从四方飘来,在他手掌上汇聚,几乎瞬间就凝成一柄银光灿然的长剑,宽两指,长约三尺。那人右手平举长剑,左手紧捏剑诀,九道金色的流光渐渐在剑上成形。
韩翎是倒飞着出去的,自然能看到这一幕,不禁心里一沉,难道是阴阳家土系术法“地裂剑”么!他知道,自己再快也不可能快过这以速度闻名的法术——至少现在的自己绝不可能——幸好这一招似乎需要不短的时间蓄力,那么,趁着这人举剑蓄力的时候,一定要出去!
他脚下的气流疾速转动,使得他的速度又快上一截,整个人便如流星般向门口掠去。
那人轻笑一声:“看你哪里逃?……星,火,燎,原。”
当他一字一顿说出“星火燎原”时,韩翎已经站在了门槛上。听到这四个字,韩翎脚步一滑,差点没从半尺高的门槛上摔下去。
他面朝屋内,呆呆地看着九支光束射向屋顶,将整个沉星殿照的亮如白昼。
……靠……被这个家伙耍了……
星火燎原,根本不是什么攻击类术法,而是……毫无攻击力的照明类……
他马上知道要坏事,赶紧转过身去,“嗖”地消失在夜空中。
但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那人,已经看清了他的样貌。但杀人灭口显然是做不到的。
未岚一脸惊愕地望着已然远去的那个身影。刚才,那张俊美无俦的年轻脸庞……记忆犹新!今年的,第二新人……吗?唔,他来干嘛?这点小事就不要和星魂大人说了,不然自己有又要挨罚了,上一次就在寒潭有了两圈,真是爽彻骨啊,真不想体会~~
很多年后,韩翎才知道,那夜未岚所施的法术,乃是阴阳家土系的“缩地成寸”,将数里的土地缩成一寸,只不过是个赶路用的小法术,上不了台面。但被未岚改装,将很长的距离缩成很短。照样是偏门术法,最多戏弄戏弄对手,不登大雅之堂尔。不过,现在吗… …“未岚,刚才有客人来?”稚嫩的声音中隐隐还有阴厉。
“师父,呵呵,你看到了?啊哈,今天的月色不错呢~今晚您吃的怎么样?”啊呸,都是昨日那小师弟带的。
“看到?那倒没有,就是你笑的太猖狂了,你想念在寒潭的日子了?”
“不要啊~~”未岚看着不到自己半身高,年龄也只有一半的师父很是无奈,师父很年轻很好,师父地位高又有真才实学也很好,师父还愿意认真叫你教你就更好了,堪称三好师父啊~~可惜就是有点恶趣味,咳,是童心过甚,还有点偏执,不然你以为阴阳家四百四零四条例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