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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且诉逢时定天意,难言别离叹华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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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烟,劳烦了。”软榻上,祭渊懒懒地耷着。素来爱穿的红衣被扔得满地,披在身上的却是一件老旧的青衣。依稀间,可见得断了绣线的衣角曾有过一枝青竹。
“各取所需,无所谓劳烦。”走进大殿的非烟拾捡着四散的红衫,当她拾起一件绘着牡丹的绛色外袍,指尖一颤,竟抖出了一只玉瓷瓶。
“你那日拿走玄果,生气尽了三分,那瓷瓶你且收好。”祭渊闻声一瞥,发现被抖出的瓷瓶,无聊地绞着衣襟上散开的紟带,他慵懒地开口,都放着吧,五日后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好收拾的。
非烟却像是未曾听见,不理会仍在地上滴溜溜转着的玉瓷瓶,依旧伸手收拾着散乱的红衣,她弯腰低首时,一只青色小袋从颈间滑出,上边细细绣着的,应是禩国国京特产的烟萝。
“我给你讲讲当日与篱悠相识的事吧。”祭渊看向自顾自四下收拾着的非烟,见她并未理会玉瓷瓶,疑惑片刻,轻笑着开口,“说来与他相识,也算得上是一场算计呢......”
非烟闻言,搂着红衫走向榻前,随手堆在一旁,提过一壶茶坐上了榻前的木椅。
“那是二十年前的腊月,也是如今的光景,白雪纷飞......其实若说是算计,却也应当是天意。我为寻朱华寒光而去,他为解了炽炎之火而来。我本是遣了几个卒子去打探消息,却不想竟是在城门偶救之人身上发现的端倪......”
天色又略暗了些,距日落仍有近半时辰,祭渊的故事絮絮叨叨地讲来,本是说好只讲初识,却听得他一人讲着初遇时的天意,引入六音谷时的算计,十年相处,五年分离,还有五年的朝暮相对,执子相会......
说着说着,祭渊停了口,抬起左腕端详着。腕上缠着一青一红两条极细的线,线是盘踞在皮下的,却又像是绕在腕上一样鲜艳。两条线交叠着缠绕着,正堪堪停在他的腕间。他勾起一旁的竹筒,随意的晃着,有着啾啾的水声传来,想是剩得一半。
他一把握住竹筒,旋开,饮下其中的清酒。清雅的竹香四溢,带着些微的腥。祭渊反手旋紧竹筒,轻轻放入一旁的箱子,加上了锁。
“咳咳——咳咳咳!非烟!出去!”碧血入喉,他左腕上的青线便疯狂地冲上掌心,爬向他的指尖。而那与之纠缠的红线,也蜿蜒着相随而上。两线于环指交会,纠结相融。祭渊皱眉看着仍在一旁的非烟,挥袖将之送了出去。待非烟于门外站定,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合上。
一口血腥涌上喉头,祭渊五指拽紧,物什撞上门壁的声音接连响起,仿佛有千百只有力的手臂接连不断地擂着大门。非烟在雪中立了半晌,漠然地转身离去。
日暮天黑,那骇人的巨响渐渐歇下,直至月上枝头,院中才静谧起来。继而,一抹青影从门中飘出,深浅的脚印在雪地上流连,月光下有人睁着无神的双眼。惨白的雪映出那人的脸——赫然是面色如纸的祭渊。
待到月上中天,祭渊无神的双眼才渐渐清明,眼光飘向舞落阁的方向,静默。他勾起了一个清浅的笑,就像篱悠那淡然的味道。他飞奔而去,留下一地足印,还有盛放飘零的红梅。
舞落阁前,祭渊褪下了青衫,换上一身盛装。素白的锦袍上是如火的牡丹,一朵叠着一朵,压出一片迷离。他闪身入室,带进一缕寒意。
灯未燃,祭渊绕过竹屏,一步步走近床前。床上的人呼吸轻浅,睡了一天却也未见半分转醒之意。祭渊轻手轻脚翻身上床,连人带被搂入怀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三日后,舞落阁中。
灯影闪动间,祭渊坐上床边,锦袍上本是艳丽的牡丹变得暗淡妖娆。他伸手打乱篱悠的长发,从袖中取出一缕黑丝藏入他发间。纤细的手指收回时,掠过了篱悠的面颊唇边。
“篱悠......”祭渊轻唤一声,俯身欲吻上他的唇,却又在将碰上之前停了下来,“你可是要睡足四日......”
幽幽一叹,他解下锦袍,躺上了床边。他双手死命地搂着篱悠,似是要抓住一场大梦。
“便是明日,将一切都了结罢......”
烛光轻晃,噗地灭了。黑暗中,篱悠侧身睁眼,看向祭渊的一双眸子中,印刻着他沉睡的容颜。眼中平静,就像一潭深沉的似水。
“明日......”
鸡鸣日曙,祭渊起身穿戴,细细地挽起散落的长发,一条鲜红的发带将之束起,露出上挑的眉眼。他从怀中摸出一支仍带着热度的竹簪放于枕旁,又并起双指削下篱悠的一缕青丝,收入小袋放进怀中。他眼中光华一闪,便再无留恋般大步离去。
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雪中,床上侧身的篱悠眼角浸出一点晶莹,砸入枕中。
“非烟,将宫中所有人招至舞落阁。照看好你们自己......不必分心护他。”祭渊赶至前院,匆匆招来非烟交代着,“不可步出舞落阁前院半分!切记......若我身殒......舞落阁之人你自可留来助绯......”
“我明白。”打断祭渊的嘱咐,非烟抬眼看向他,眼中略带着感激之色,“先生,请您小心!”
静默片刻,祭渊转身离去,暗红色的牡丹没入晨光,他的身影消失在亭台水榭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