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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旱魃 一念天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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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崇光殿门口,刺眼的阳光晃的凉秋睁不开眼睛。今年气候也是奇怪,刚刚入夏气温就一反常态热气逼人,雨水又比往年少了许多,不免让人心浮气躁。
本想先回神华殿休整一下,避一避这酷热的日头,想想昭儿的委屈,叹了口气,直接向皇帝所在的宣政殿而去。
至宣政殿外就听见傅焰之愤怒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各地旱情不断,愈演愈甚,有司是干什么吃的?!.......尚需多少赈款?....什么?!因为一点灾情就要朕停止修建行宫?旱情和朕修建行宫有何关系!真是笑话!.......银子银子,都跟朕要银子,自己想办法!......”
看皇帝的态度,天下大旱,情势不小。但听皇帝的话语,似乎不愿赈灾款全部从中央调拨,恐耽误他修建行宫皇陵的进度。
凉秋微微皱了皱眉头,似没听见一般,走到廊下请移星帮忙通传。移星抓紧开门进去传话去了。
“陛下请娘娘稍候片刻。”没一会移星就从里头出来了,恭恭敬敬的将元妃请到一边等候。
过了一会,从殿内走出几个大臣,各个面露难色,一边摇头一边叹气的走了出去。看样子他们没从皇帝那得到什么满意的指令。
凉秋跟着移星走了进去。
宣政殿内古朴而奢华,更难得的是屋里比室外清凉尤甚。原来是放了好多铜缸,里面都是从冰室凿出的冰块,散发出阵阵凉气,沁人心脾。后宫也就嫔位以上的宫妃享有冰块的待遇,一天也不过是一小缸。宣政殿空旷宏伟,随便一看,足足摆了有几十缸之数。凉秋不禁眉头微皱,随即迅速换上了平日素来面对皇帝的那种平静温和不争的神态。
傅焰之眉头紧蹙,问道:“元妃有什么事么?”
他坐在一台厚重的案几之后,桌案上杂乱的摆放着不少奏折,他手里也正拿着一个,随便看了几眼便不耐烦的扔在一边,又顺手拿起另一个。
“参见陛下。昭儿自失母后一直闷闷不乐,今日去崇光殿看望昭儿,看他因骤然失去老师伤心不已,不思饮食,臣妾心中实在不忍。王师傅教育太子一直兢兢业业,从未有丝毫懈怠。若有冒失之处,还请陛下宽宥其过,看在他以往教育太子有功的份上,能召其回中京侍奉太子。”
“哦?王荔垚何功之有?犯下忤逆大罪,流放南越已是朕网开一面,杀了也不为过。”
“陛下盛怒之下也未取王荔垚性命,想必还是爱惜他的才华的。王荔垚是您登基以来首科的状元,是您钦点的天子门生。这两年还做了太子的老师,他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若在奏议中说了什么话,想来也是担心大原又太过爱重陛下,情急之下有些词不达意了。但定不是王荔垚的本义。您是天子,又何苦跟自己的门生计较呢?”
傅焰之哼了一声,扯出一本奏折扔到案几边,“爱重朕?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
凉秋上前两步将奏折打开,一排排娟秀工整的文字浮于纸上,可以看出文字的主人是守规矩讲道理的有才之人。
整篇奏折对皇帝在各地大兴土木大造皇陵、各地官员借此横征暴敛、宫中生活奢靡之风进行了描述和批判,写到后来皇帝有迁都之意,更是痛心疾首的进行阻止,说了许多迁都的坏处,直言万万不可。到最后认为今夏各地大旱是老天对前者种种行为的惩罚,言辞凌厉,刀刀捅在要害上,这傅焰之如何受得了。照他的性子真有可能下死罪,没判死罪可能还真是看在他是天子门生和教育太子的面子上。
按理说这些奏折是不可能给后宫的女人看的,傅焰之也是被上面各种他认为的大逆不道的话语气急了,懒得多说,才让元妃直接看原话。
凉秋将奏折合上,“陛下,王少师的确言辞有些过激,但爱之深责之切......他的本心是好的,像他说的不可迁都就很有道理。您龙驭中京,北方原上部落才不敢觊觎。若大家都迁去南方,原上众部落一直对中京虎视眈眈,恐怕很快就长驱直下掠夺土地。您是大原的主心骨,中京需要您。我想王荔垚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一时情急,措辞不当了。像他说的天下大旱的事,和您有什么关系呢?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是自然现象,雨雪冰霜的排布又怎么能是您的过错呢?这一点确是他迂腐了。”
傅焰之听此,神色舒展了些。
凉秋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神色,接着说道,“陛下青年执政,以天下太平为己任,未有一丝懈怠,大原才能粮仓丰盈百姓安乐。今日之事一时的气候变化,人力实在无法左右。陛下向来爱民如子,只要广施赈银,大开粮仓,安抚灾民,百姓自会恢复生机,感念陛下的恩德。王师傅还是太急于求成了,言辞虽然恳切但却过于激动,陛下生他的气也是寻常。但,若留王荔垚这样敢于说直话的臣子在身边,更能凸显您是当世明君。不如将他召回,申斥一番罚些俸禄以儆效尤。仍许他侍奉太子左右,他必能明白陛下的苦心。”
案几后的人直起身盯着眼前的女人,有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容,“这好像是你入宫以来和朕说话最多的一次。就为了这个王荔垚?”
凉秋摇摇头,“我是为了昭儿。昭儿生来就不是普通孩子,他的父亲是真龙天子,日理万机。他的母亲是中宫皇后,不仅要照顾他所有的兄弟姐妹,还要管理后宫。如今孝恭皇后去了,您政务繁忙,在爱孩子之前首先要爱护那么多的臣民。这孩子本就缺少双亲的陪伴,若再失去亲密的老师,实在是可怜。”
她挥挥洒洒说了这么多溢美之词,都只是为了能熄灭傅焰之不满的情绪让他多多爱护太子轻饶王荔垚而已,甚至其中很多话都是违心之词,但是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若是只知一味的指责硬杠,无异于以卵击石,对事情起不到任何帮助。
“记得当年陛下曾对臣妾说过,绝不会让您的孩子无端失去母亲。可见陛下最是知道一个孩子失去了母亲是多么可怜和痛苦。陛下这份深沉的爱子之心我从未怀疑过,所以今日才斗胆请求陛下,看在太子已经失去了母亲的份上,可怜他的孤苦。留下他的老师吧,况且南下之路凶险,若是王荔垚死在流放的路上,那太子如何能承受一连串的打击.....如今昭儿只有您一位至亲了,除了您护佑他疼爱他,还能有谁呢。”
元妃不仅言辞恳切,话说的也没错,如今傅昭形单影只,除了自己这个父亲,他没有任何仰仗了。想到孩子哭泣的场景,傅焰之的心多少那么柔软了一下。
“好吧。那就让王荔垚回京吧。”
“谢陛下天恩!”凉秋惊喜不已,忙行礼致谢。
傅焰之看她的高兴不是假的,心中也略有动容,又吩咐吕机文道,“召弘文馆学士祁凉石马上来见。”
凉秋心中有感觉,傅焰之见祁凉石应该与先皇后的遗言有关。这半年多来,皇帝并未对小国舅有任何官位上的变动,似乎对皇后的嘱托还在犹豫不决。今日看来,似乎是太子的无助打动了傅焰之,让他想起了太子的舅舅。
应是好事。
正准备出宣政殿的宫门,没想到遇见了天镜道长。
天镜似乎看到殿内所发生的一切一般,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娘娘好口才,几句话就让陛下扭转心意,为太子计得好筹谋。”
事情真没有天镜想的那么复杂,凉秋只是最简单的想法:让失去母亲的昭儿不那么难过。是否有更深层次的影响,她并未考虑过。
“见过天镜道长。”凉秋微微屈身向天镜行了一礼,如今能在宫中受她礼的只有皇帝和慧妃二人。这个举动表现了对天镜的极大尊重。
她知道这位是傅焰之跟前的大红人,实际上真的能在皇帝面前扭转乾坤的,如今也只有天镜一人。
“娘娘多礼了,贫道不过是效身陛下阶前一俗士,当不得娘娘的礼。”
“道长过谦了,您在御前献言献策,劳苦功高。我等也是很佩服的。”
“噢?”天镜观察元妃的神色,想看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见她神色如常,似是说了什么极合理极平常的事情一般。于是问道,“既今日碰巧遇见,也是有缘。贫道顺便问一句,小国舅若是得升中枢,娘娘可想过以后会如何?”
以后会如何......还能如何?凉秋不明白天镜这句话的意思。她疑惑的神情自也被天镜精锐的目光收在眼里,只听天镜笑道:“是贫道想的太远了。不过就近来说,若太子有了国舅依靠,那娘娘恐怕就不能成为中宫之主了。”
凉秋一惊,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很有可能当皇后是的,“道长慎言。我从来没想要当皇后,道长此言若被旁人听到便是不妙,容易让人误解。我自知自己是什么材料,一宫之主的后妃已是勉强为之,更遑论后宫之主,从无此心,更无此能。”
天镜将拂尘轻轻抖了抖,笑道:“贫道听闻,宫中众人中娘娘所居所用皆简朴,待下亦宽和,想来是娘娘本性如此而非修饰。不论娘娘心里如何想法,贫道只是说出事实。今日只是你我闲谈,娘娘不必如此小心。只是万事万物皆有命数,今日之事也是未来之始,只是当下的你们,尚还不知道罢了。”
凉秋听他说的神神道道的,好像是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一般。难道这道士真有功夫在身上?以往他总觉得天镜道长能迷住皇帝,靠的是障眼法、进献丹药和鼓吹长生之术,今天听他这样说,若他知道未来,岂能不知道过往。别的不好试,自己的身世自己是最清楚的了,今天解决了王荔垚的事,她心情也甚好,愿意和天镜多聊一番,于是问道:“道长灵台可通天地,是否能看见祁来来自何处?”
天镜双眼一眯,似乎问到了他特别精通的领域, “通天地贫道不敢当得。不过娘娘的身世,贫道的确知晓一二。”随即一缕胡须笑道:“娘娘来自,”他往前挨近了一点,又低了低声音,“仪王府。”
凉秋一震,随即觉得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如今连徐碧光都知道的事儿,更何况天镜道长了,于是恢复神色,正准备随便恭维他两句就离开,只听天镜继续道,“娘娘更来自未来。”
这句话真的让祁凉秋身躯一震,身居炽热的宫门下却好像背后吹到了阴凉的冷风一样,他怎么会这样说,难道他真的能通天地见未来?
“你......”祁凉秋还不知怎么组织语言,又突然想问他更详细的事情,他是否知道自己为何来此,更重要的是,是否能将自己送回?
“娘娘才是红尘之外,但三天玄界精妙绝伦,贫道也看不到娘娘所来之处。娘娘不是我们这的人。贫道也无法可解,只能说既来之则安之。或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挣扎无用。”
“道长似乎对这世间的规则极清明,现下我真的相信道长可通天地通鬼神了。”可能是二人聊了一会,凉秋愿意和天镜深聊一会,不禁问道,“陛下这几年的所为,明明对国对民无益,道长不会不知。陛下又对您信重,可您为何不劝谏陛下施德政,反而支持大兴土木,追徭加税......
难道未来就是劳民伤财,国运大损吗?若道长能预见未来,为何不提前改正,避免那样的结果发生?如此这般到底是为什么?”
“贫道在山中修行二十年,终有一日窥见天机。故才下山,搅入红尘。窥见天机绝不是偶然,天道让我预知天机,必有我的用处。修行不一定非要在人迹罕至之处,任何地方都可修行,以天地为炉,气运为火,将世道中的污浊炼去,还人间一片清明。老道此举,又何尝不是在炼丹修行呢。”
“若您是天命之人,我想,上天爱民,天道必是想让您下山拯救百姓与水火,趋吉避凶的。”
“在窥见天机之时,结局便已注定。老道做与不做,又有何区别?”
“听闻道家追求清静无为,认为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道长陪伴陛下多年,依旧一身素袍,您是寡欲之人,况且超脱五行之外,道长得陛下信重,何不帮陛下体行教义,澄心寡欲,已正天下。若如此,天下万民之幸。”
天镜双目精光射出,倒未生气,“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老道也奈何不得。依娘娘所想,若旁人能劝得陛下正天下,娘娘可劝过?是否劝得了?同理,若不是他想如此,老道能摄人心魄不成?老道能修己身,却修不了旁人,更修不了天下万民。”
凉秋一时语塞,天镜此言也有点道理,其身不正,才会被人蛊惑,而被人所蛊惑的行为,说到底,都是他自身想做的。规模宏大奢靡的行宫,可以不修。耗费巨力的陵寝,可以缩减规制。追加徭役,累加赋税,都可以不做。
“道长所言,此番下山原为窥见天机,我想,即便得以见未来,但未来毕竟尚未发生,何以见得是真是假。所真者,眼前所见,耳边所闻,现下所处。我们正在经历当下,总得努力一番才成。陛下最信重道长,若有机会若道长愿意为百姓劝勉陛下一二,也是好的。”
天镜微阖双目,徐徐道,“娘娘虽为锦衣玉食的后宫妃子,却心系天下忧百姓劳苦,实为难得。可凡事应顺天时,随地性,应人心。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道,不仅修行之人有,娘娘有,陛下也有。只是心中的道各有不同。陛下今为天下之主,陛下的道必然会影响天下,自然影响万民。此你我皆不能变之。即是不能变之,娘娘今日所言,是您在奉行心中的道。向善,总是没有错的。若能将这份向善之心,告之自己的子孙,亦能泽被后辈,故,不管是否有结果,且先做去,自然各有各的命数。”
“人各有命......您说的是,宫中这些皇子公主,皇慧妃和我一定用心教养,他们是皇室宗亲,他们向善,自然对百姓也是有好处的。此前是我见解浅薄了。说来我也是普通人,并不是什么圣人,我也有私心。太子是储君,关系重大,不知能否告知凉秋,太子未来如何?若我能做到的,我必尽力去做。”凉秋从天镜的话语中意识到了一些悲观的气息,似乎未来会发生不好的事,可她不知,也不敢去想到底会发生何事,若天镜能透露一二,她总得尽力护着太子,护着祁家。
“呵呵,你这女子倒是有趣,竟没有先问你自己。龙运在天,亦在人;天机也,终复归于奇异,此间玄机,不足为外人道也。”天镜得意的甩了一下拂尘,那拂尘在空中画出完美的曲线,又落回他的小臂之上。
这个动作也在暗示话题的终结。
还未待她答话,却见一顶轿撵停在宫门口,正是徐碧光。这半年来,成嫔经常出入宣政殿和太乾殿,她才不会像旁人一般去恭维慧妃,更不可能恭维元妃。后宫之主表面是皇后,真正的主人只有皇帝一人。
若得了皇帝之欢心,自己想要的又怎么会得不到。
成嫔并未下达落轿的指令,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二人,“原来元妃娘娘也不是众人所说的不问世事,不趋名利,这不还是来求见陛下了嘛,看来有人只是表面上不在意那个位子,心里却比谁都要着急呢。”
这是得了皇帝的恩宠,又嚣张起来了。凉秋也懒得跟她辩解,按规制她是嫔位,本应落轿向自己的妃位行礼问安才是。但这几个月徐碧光有点过于嚣张了,越发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似乎妃位已是囊中之物。如今她自认封妃最大的阻碍是宸嫔,而宸嫔的出身低微,所以平日也没少听闻成嫔揶揄宸嫔的事,宸嫔阮牧袅从不愿和不相干的人说太多话,对成嫔的攻击每次也是淡淡的,懒得和她掰扯。
而且凉秋也隐隐听说,这些时日徐碧光一直给傅焰之吹风,多是“元妃既不能为皇家绵延子嗣,如何能忝居妃位”这样的话,想来是为了把祁凉秋从妃位挤下去,更多几分自己升妃的希望。
后宫无主,而且这话多是私下和傅焰之说的,不过是宫人偶尔私下议论散播出来的,慧妃和元妃也不好主动出头去管理什么。
元妃早就失了宠,又无子嗣。这次自己多吹吹枕头风,想来元妃降位也是早晚的。而自己距离妃位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徐碧光见了元妃自然是毫不在乎。
“别以为谁都跟你想的一样龌龊。”
“我想的龌龊?”徐碧光将身子从遮阳的皮伞下略微倾了倾,看了一眼在旁边未置一词的天镜道长,“元妃这几年毫无恩宠,为了讨陛下欢心,只能连这个老道士的马屁都拍呢,远远本宫就看你们聊得热火朝天,相见甚欢。娘娘可别忘了后宫妃嫔和外男应守的规矩!”
“徐碧光,你攻击我便罢了,天镜道长是陛下倚重的方外高人,不是你随意可污蔑的。别血口喷人。”
在后宫生存的女人有两套阶级规则,一是位份高低,二是恩宠多少。这半年来皇帝心情不佳,陪驾的只有宸嫔和成嫔两人,成嫔依着这个缘故更加目中无人,更不将元妃看在眼里。她这些心思,凉秋当然清楚。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实在没必要把天镜道长牵扯进来,所以她下意识的为天镜辩白几句。
徐碧光轻蔑的笑了,“呵,本宫是陛下的妃嫔,后宫里的主子。就算他再如何,也只是皇帝的奴才罢了,自然也是本宫的奴才,难道还要本宫如你一般窝窝囊囊假模假样的对一个衣衫破旧其貌不扬的老头子恭维不成?”
凉秋正待叫她住口,天镜倒自己接上了话茬,
“成嫔娘娘说的极是,老道区区山野村夫,只是为陛下尽一丝微薄之力而已。娘娘说老道是陛下的奴仆也不为过。”天镜面露微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还对成嫔微微行了一礼。
不知为何,凉秋看见他的神色,心中却泛起一股寒意来。
通过之前的了解,天镜为人自视甚高,将自己比喻成天道的使者,言自己可窥天机,似乎将大原王朝的兴衰都玩于掌中,所以他对皇帝的态度是很值得玩味的,绝不是阿谀奉承那么简单。
而且这几年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甚至屡被夸为神人,傅焰之身边的人没人敢得罪他,没有人敢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说话,他又怎么会任由成嫔将他定义为皇帝的奴才。
若天镜气愤的辩驳成嫔几句,或许还无事。可他笑眯眯的顺着成嫔的话讲了下来,凉秋觉得,成嫔这次是得罪天镜了。
当年在扬州行宫的时候,凉秋就已经听说天镜道长的性子,为人喜恶分明,睚眦必报。这虽不太像一个道士,但天镜道长毕竟不是个普通的道士。这人也十分护短,有恩报恩。裴撰就是因为和天镜道长有些交情,这才能免于一死,被救回一条命。
今日徐碧光言语中对天镜如此冒犯,不是天镜会如何反应?凉秋心想,不管怎样,徐碧光所谋求的成妃之位,以后,恐怕也只是镜花水月了。这点面子,皇帝不会不给天镜的。
她想提醒徐碧光赶紧跟天镜道长道歉,但这个念头只是下意识的浮上来,随即被她压下去,徐碧光是自己的仇敌,今日之事若真有什么后果,完全是她自作自受,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今日是她自己自寻死路,合该她受些教训。
既如此凉秋特意做出为成嫔解释的样子,心里清楚自己为成嫔辩白的话只会让她更气愤,不过是火上浇油而已。
“徐碧光,你如蝼蚁般目光短浅又怎能见高人真身,不过,你得陛下宠爱,想是平日少教的缘故,今日的言语也是无心的。今日你对本宫以下犯上,本宫不与你计较。只是天镜道长是方外真人,不是可以仗着你我这样红尘中的粗俗位分就可以轻易亵渎的。道长被陛下尊以国师之礼,即便是陛下也对道长礼敬三分。即便你自诩心直口快,但深宫妇人也得懂礼数。赶紧向天镜道长致歉,道长仁心自不会与你计较。
徐碧光激动的在轿撵上扭了几扭,轿夫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也跟着晃动两下,“落轿!”轿夫们被太阳晒的头晕脑胀,立马把轿子落下,徐碧光几步跨出,冲着祁凉秋叫嚣,“谁蝼蚁?谁少教?本宫哪点说的不对?陛下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多了,难不成你还要本宫去奉承这些人?本宫是正二品嫔位,按规矩他应向本宫行礼。你反倒让本宫致歉,真是可笑!祁来,当年你仗宠打了本宫一巴掌,还屡次陷害本宫,本宫一直没跟你算账呢,现在你失了宠爱还用妃位来压我,等着吧,很快你就要匍匐在本宫的脚下,到时我看谁给你撑腰。”
明明那么美丽的一个人,但是总是让人有丑恶欲呕的感觉,凉秋不想跟她掰扯到底是谁在陷害谁,凌厉的看了她一眼,“不管你是什么位份,宣政殿前失仪不敬,今日我就能再赏你一巴掌。跟天镜道长道歉。”
凉秋清楚的知道以徐碧光的性格绝不会道歉。
果然,徐碧光狠狠瞪着她,气呼呼的,甩下一句扭头走了,“咱们走着瞧吧。”
凉秋无奈的冲天镜笑了笑,“今日都是我的缘故让道长受了牵连,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天镜亦微笑回应,“无妨,无妨。成嫔娘娘地位尊贵,雍容万千,老道又怎会和她一个小女子计较呢。”
“今日道长的话让我受益良多。想来其中皆有深意,只是如今琢磨不透。或许以后回看今日能有新的见解。”
“其实贫道和娘娘也算有颇有渊源。”
天镜接下来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没有说。又道,”今日所述不过平常尔尔,无需刻意琢磨,也没有什么深意。一切不过是命运使然,二十多年前,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术士而已。即便贫道自己,也做不到时时疏源以毓真,一呼一吸间喜怒哀愁横生都是常有的事。其实你我皆是凡人,都免不了在红尘中继续修炼呐。老道言尽于此,天气燥热,娘娘也请回宫吧。”
一日比一日燥热,长街甬道在烈日的烘烤下升腾着迷离的白烟,宫人往来行走都忍不住贴住墙根,以希望有一点阴影遮盖,只可惜烈日当头,找不到一丝阴凉之地。
即便是驭远湖的水位,也下降了些许。宫内都如此,宫外的情况更可以想见了。
这些时日凉秋禁止宫人洒扫,殿内外无需时时擦拭,尽量多省些水给宫人日常取用。毕竟宫中生活着上万人,每日的用水量可以想见,尽管北方多地旱情严重,但宫中的用项却丝毫不减半分。
皇帝宫中每日所用的冰只增不减。
傅焰之维持着以往的规格,不肯缩减任何开支。在他看来,若真缩减了开支用度似乎就是承认了天灾是他失德所致一般。
李珘看神华殿宫中停掉了扫洒事宜,觉得此举甚好,也规着祈延殿减少不必要的用水。祈罗宫的众人听说两位妃子的举动之后,尽管心中不愿,为了表态,也减少了不必要的清扫事宜。只有成嫔对此十分不屑,刻意纵着宫人尽管往自己宫里调水,每日盥洗不停,暑热难耐沐浴次数更多了,而且殿内也要日出日落各擦洗一遍,她的殿内用水不减反增。
倒也没人管她,各宫用水倒是没有用度规定,都属自愿。只是天气炎热,别的宫都适当减少了洒扫要求,日头晒的时候允许宫人轮流进值房休息,服侍徐碧光的宫人每日需要劳作的内容反而多了起来,暑热难耐,有体弱的小宫女许是中了暑气,在殿中当值的时候竟吐了一地,徐碧光大怒,让人拖了小宫女在殿外罚跪,又不让人送水。烈日炎炎,两个时辰过后,可怜的宫女就这样活生生的晒死在了外面。
祈罗宫无缘无故死了一名宫女,徐碧光报的原因是暑热。
李珘看着掖庭报上来的册子陷入了沉思,这件事在宫中多有传闻,是暑热还是虐待致死,众人心中都有数。
若皇后还在,必得过问此事,徐碧光无论如何也得是受些惩罚。可如今自己不过是妃位,虽然从皇后病中就协理后宫事,如今皇后薨逝,自己尽管仍然继续“协理后宫”,但皇帝未发话,这协理后宫的权力毕竟不算过了明路,说起来不过是因为皇后骤然薨逝,自己临时顶上暂时代理后宫事而已。这件事自己是否有必要主动挑起和徐碧光的纷争,毕竟自己师出无名。就算徐碧光有问题,自己亦没有惩罚她的资格。
旁边的元妃看出了她的疑虑,“徐碧光视人命如草芥,一个少女就这样被她随意惩罚致死,这件事不能这么过了。如今虽然孝恭皇后不在,但公道总得在吧,你我二人一起去找她,总得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李珘看元妃已经准备起身,忙唤住她,“我知姐姐为那个可怜的宫女打抱不平,这样的日头下罚跪宫女和杀人何异?我如何能不气,你我虽为妃位高她一级,可宫中自由宫规法度,她的宫人出了事,皇后才有权力管教她,我们就算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凉秋缓缓坐下,心里也知道李珘说的有道理。她知道想让徐碧光杀人偿命几无可能,可也应当让她也在烈日下晒足二个时辰,尝尝那焚灼之痛。可转念一想,当年徐碧光就算对自己出手,最后不也是被傅焰之轻轻放过。这次死的是个宫女,还是被徐碧光“无意”中罚跪而死,傅焰之岂能忍心让徐碧光在烈日下灼晒。
“若就这样放任,将来其他人有样学样都苛待自己的宫人呢?她就是看皇后不在了,才更加肆无忌惮。就算姐姐不在了,这事我也要报给陛下处置,否则她更加无法无天。”
“我去说。姐姐和成嫔素来有怨,若是陛下听你所报,不免会以为你是因公携私,借机报复与她,若因此更加怜惜成嫔就适得其反了。这些时日我本就代理后宫事务,我去上报也是分内之事。”李珘将掖庭报上来的那个写着宫中人员流动的名单放在旁边的茶桌上,“我这就去找陛下。孩子们正睡着,姐姐在这里继续看着吧,若是一会醒了又要哭闹。”
凉秋点点头,“妹妹想得周到,这样也好。只是外头太热,你先缓缓,喝杯凉茶再出发。”说完倒了一杯晾好的茶递给李珘。李珘接过来浅浅一笑,“妹妹三生有幸,能得姐姐亲手奉茶。”却也不客气的接了去。
“一天不揶揄我几句你是不痛快的,这茶都奉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都讲一次,不挖苦我不开心是不是。”
李珘又甜甜一笑。这几年她二人愈发熟稔才知元妃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平日对皇帝淡淡的,也不怎爱笑,但在小溪小河面前,却温柔慈爱,对自己也是推心置腹的信任。慢慢的二人自然处成了朋友。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的内侍通报宜嫔求见。李珘放下茶盏说外头暑热,快讲人请进来。嘴上跟凉秋说着,“天儿这么热,各宫这些日子都懒得走动,今日宜嫔怎么出来了。”
杜如微走进殿中,带进来一股灼热的风,拜见了二妃之后,宫人忙端上茶来。凉秋见杜如微满头大汗,脸也被蒸的通红,想是走过来这一路晒的极为难受,问道:“看你这样热,既这么热就不要出宫了,小心中了暑。”
“嫔妾不是热的。”杜如微用帕子擦着满头的汗,“嫔妾是被吓的。”
“吓的?”李珘和凉秋不约而同的问起,能有何事能在这种天里将一个人晒出冷汗?
“二位娘娘恐怕还不知道吧,不到半个时辰前,吕机文公公到祈罗宫宣了一道圣旨,”听此,二妃交换了下眼神,潜意识中都觉得应是和成嫔有关,难道陛傅焰之已经知晓了宫女受虐致死一事,降下了旨意?
又同时转过头来看杜如微,听她继续说道,“说如今天下大旱,皆因天子所居之所有歹人为害,”
凉秋心中偷偷合计,这宫中有什么歹人啊,还和旱情有关,难不能歹人能布雨?龙王躲在了此处?龙王是仙又怎么会是歹人呢?世上真的有龙王?
“说此歹人是旱魃复生,命格至煞,和今年的流年相克,而且藏在陛下身边克害陛下,这才导致天下大旱,若严重了甚至国运都会有损。”
李珘问道,“宫中有妖孽?可抓住了?”
“抓住了抓住了。嫔妾来之前,成嫔已经被送到万年殿去了!”
“成嫔?!”凉秋和李珘大惊。
谁也想不到成嫔成了妖孽,还是什么旱魃复生。怎么可能呢?
凉秋忙问,“是不是因为成嫔宫中死了个小宫女,陛下大怒才这样处罚的?”
杜如微趁二妃惊疑的功夫喝了口茶,见凉秋和李珘满脸疑惑和吃瓜的神情忙又把茶盏放下,“和那宫女无关,这些年宸嫔身边的奴婢因伺候的不得力而莫名其妙死了的可不止这一个,陛下哪次罚过了?那年我身边伺候昸儿的侍女被她打死,皇上也没怎么罚她。若说原因,就说因为她是旱魃,引起天下大旱,不为旁的。”
“这旱情是气候影响,和她有什么相关?圣旨中可交代了要如何处置,去万年殿是为何?”李珘实在不了解这其中的联系,把所有的疑问都抛向了杜如微。
杜如微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这才想起来的目的,忙道,“说是去万年殿做法去了。二位娘娘,成嫔如今成了妖孽,可她是昸儿的生母,嫔妾的昸儿怎么办,岂不是受了她的牵连,成了妖孽的儿子?昸儿无辜!求求二位娘娘,千万救救昸儿,别让陛下迁怒于他啊,若昸儿有什么事,嫔妾还怎么活?!嫔妾就昸儿这一个孩子,他万不能有事啊!”
说完就要跪下磕头,李珘和凉秋忙把她扶起来,见她脸色又黄又红,一是在外面被热气炙烤,二是焦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人心绪不宁,身子软软的,竟是晕倒过去。
李珘忙让人将杜如微送到偏殿休息,吩咐小内侍速去请太医过来,再把自己殿中的这盆冰水挪到柔嫔身边去避避暑气。
冰盆撤走之后,殿内更灼热许多,但此时二人也感觉不到太多变化了,首先要做的是搞清楚现状。
“看来我还是得去太乾殿一趟了,成嫔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到底如何我总得去问个明白,否则后宫慌乱,我们总得给个说法抚慰众人。”李珘还是很有责任感的,这个时候想的仍然是怎样安抚后宫。
“成嫔向来受宠,又是昸儿的生母,即使看在二皇子生母的份上陛下也不会将她定为妖孽。今日若真有圣旨,说明成嫔已失圣心,不知他二人出了何事才会至此,若妹妹自己独去,正赶上陛下有气,迁怒于你怎么办。这次我必须和你一起同去。但在去见陛下之前,我们应该先看看成嫔的情况。柔嫔说的成嫔被带去万年殿做法到底是什么?或许只是过去磕几个头,那样的话我们倒也不必掺和进去。”
李珘点头称是。着人马上去祈罗宫看成嫔是否回来,速去速回。
小内侍知道主子着急,机灵的很,顶着日头脚程也不减半分,很快回来传话说,“成嫔娘娘不在宫里。说是被吕公公带去万年殿了,如今成嫔宫中的人都急的无头蚂蚁一般呢。”
那就还是在万年殿了。
看来此事没这么简单。李珘决定和凉秋一起去看看,留下阿贯看护还在偏殿人事不省的杜如微和公主,两人带着玉回和其余几个仆从匆匆向万年殿赶去。
这是凉秋第一次到万年殿来,这儿的宫门比其他宫门大了好几圈,殿宇巍峨耸立,屋脊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刺眼的金光。宫门口站了两个侍卫,在烈日下如同糊了一层桐油的雕像。移星和几个内侍在门口也守着,看到凉秋她们来了,移星立马迎了上来,“见过二位娘娘。天气这样炎热,您二位怎么过来了?”
“成嫔在里面?”李珘问道。
“回慧妃娘娘,是。”移星俯身回答。
“到底怎么回事儿?”李珘继续问他。
“这...二位娘娘,奴婢也不好说呀。奴婢就是听师傅的吩咐在这守着,旁的也不知晓。”
“你师傅在里面?”凉秋问道。
“回元妃娘娘,是。”
“咱们直接进去就知道了。”凉秋示意李珘直接和自己进去。
“二位娘娘,师傅让奴婢守在这儿,说不让旁人进去打扰的。”移星一脸为难。
“我和慧妃是旁的人吗?就说是本宫硬闯进去的,和你无关。”凉秋直接拉着李珘走了进去,移星犹豫了下,没再说什么。只是拦住了想要跟着的玉回等人。“旁的人,就别进了吧。”
凉秋让玉回她们在外头找个阴凉地等着就行。
进了宫门,随着越走越近,隐约听到一个女子的呻吟声,似有似无的,还听到空气中啪啪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抽在了皮革上面,那种闷闷的声响。
二人拾阶而上,台阶左右种了松柏,苍翠欲滴。凉秋想起,现在祁绯夏的神牌也在被供奉在这里面,心中怅然,年轻美好的生命,如今化成了神牌上的一个姓名。虽然她离去有一段时间了,但总感觉是那样的不真实。
爬了一段高度,巍峨的万年殿呈现在眼前。殿前空旷的广场站着几人,其中有个年纪老些的,正是内侍大总管吕机文。
吕机文前面站着带着面具的两个男子,各拿着一支鞭子,鞭子在空中轮流抛出一个圆润而狠戾的弧度,伴随这噼啪的声音,落在跪伏在地上的女子身上。那女子宫装已被尽数剥去,只穿着藕荷色的里衣,后背上的里衣已经被血侵染,一条一条猩红的痕迹,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女子用手捂住嘴,尽力不想发出声音,可是鞭子落下的时候,她的身体便不可避免的陡然颤抖一番,随即疼痛蔓延,一声声痛呼就从她嘴中叫了出来,当场的所有人自然都能听到。
定睛一看,这女子不是徐碧光又能是谁。
尽管徐碧光和自己一直不睦,看到这个场景,凉秋也不禁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样的事,竟让傅焰之这样鞭打自己的宠妃?当年就算徐碧光多次设计戕害自己,甚至害了自己的孩子,傅焰之也没想过要这样惩罚她。
“哎呀,二位娘娘怎么来这儿了,移星这个奴才是怎么当值的,这不是吓着娘娘们了?该罚。”吕机文忙迎向前行礼,凉秋和李珘挥手示意免礼,
“移星拦住我们,是本宫拉着慧妃妹妹非要强闯进来的。他不敢不从,这可不关移星的事。”凉秋把话说清楚,如果她和李珘非要进来,移星如何拦得住。这点吕机文自然也知道,于是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微微屈身问道,“二位娘娘这是....”
“吕公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事瞒是瞒不住的,若我二人今日不问清楚,谣言四起,后宫不宁,陛下烦心,岂不是我等的过失。”李珘直截了当的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是啊吕公公,突然出了这样的变故,总得说个明白。此事到底缘起何故啊?她纵有错,罚她不冤,可是用妖孽的由头,我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凉秋跟着问道。
跪在地上的徐碧光听到了凉秋的声音,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不再伏身受罚,突然挣扎起身,厉声道,“祁来,我不要你来看我的笑话!你滚!”
吕机文回身道:“成嫔娘娘,您轻声些吧。奴婢都跟您说了需要噤声,您出声越大,旱魃就更加不会走了,您还得多受罪,何苦呢?”
“继续,这是皇上的命令,到了八十一鞭才能停,你们可别误了时辰,出了事你我可都吃不起!”吕机文不忘吩咐继续施行,小内侍将徐碧光摁下去,沉闷又激厉的鞭声再次响起,夹杂着徐碧光的痛呼。
此时此刻,徐碧光不管怎么狗吠,凉秋也不会生气。一个人见到自己的仇人在烈日下被鞭笞,笑都笑不过来了,哪还管她说什么。但那弥漫的血色仍旧刺痛凉秋的眼睛,她有许多不解的地方,再一次询问,“吕公公,陛下不是一直很宠爱成嫔吗,今日怎会如此?”
吕机文轻轻叹了口气,“哎,陛下正是因为宠爱成嫔,才会如此啊。陛下这是在救她。”
祁凉秋和李珘都愣了,实在不懂这其中的关联在哪里。俩人只能殷切的看着吕机文,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多日无雨,各地旱情不断,陛下一直忧心忡忡。前些时日,天镜道长给陛下准备求雨法事,希望用陛下的诚意求得龙王施恩降雨。此等大事,陛下和众妃嫔皇子公主自然都要全部参加以显重视。在仪式前,为免有人冲撞了法事,故请天镜道长提前推算,如有八字不合者,不可参加。幸好有天镜道长,这一算才算出成嫔娘娘的八字有问题。原来她的出生日期大有出入,成嫔真正的出生日期要早上三个月。而当年报给掖庭的生辰八字延后了三个月,没想到这八字极凶,反而招致旱魃附体。宫中有妖孽在陛下身边作祟,这才导致天下大旱。陛下忙问天镜道长是否有破解之法,天镜道长经过推算说,只有将旱魃在烈日最盛之时鞭打九九八十一鞭,到被附体之人不再痛呼且保持清醒之时,就是旱魃即将脱体之日,拔除旱魃,才会天降甘霖啊。”
“可鞭打之痛极甚,如何能忍住不呼?若人不痛呼,必是痛晕过去了,又如何保持清醒呢?若能做到受鞭笞之刑口不语一声,必得是心韧及坚之人,可成嫔她...”李珘觉得成嫔可算不得心韧及坚,而且她更没有钢筋铁骨,不说成嫔,任谁都难能做到这点。她实在不明白这其中关窍。
听到吕机文如此说,凉秋有点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很简单,根本不是什么旱魃附体妖孽滋事。只是成嫔在为她那日在宣政殿前冒犯天镜道长付出代价。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掌握徐碧光命运的,是皇帝心中看不见的“念”,那缕念化成的细丝,变为命运的链条,可以携徐碧光升到人上人的高位,也可以紧紧锁住她的脖颈,一瞬间让她跌落成妖孽的泥潭。她做能做的,就是尽量做些什么来改变命运的链条系于何处。而她的狂妄,让她自己将身上的链条系在了细嫩的脖颈,万劫不复。
只是连凉秋都没想到,这代价竟然如此之深痛。她转过头去看徐碧光,她背后里衣的血痕更多了,每被打一下,她的身体就剧烈颤抖缩成一团,根本跪不住。此时的她像是一条被剥了皮浇了盐水的小虫般,颤抖着挣扎。
凉秋竟有一丝不忍心。她想起了自己背后那三道深深的伤疤,那时也是这样的疼,可随即司书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样子浮现在她脑海,她狠了狠心,扭过头去。
“所以二位娘娘无需担心,待旱魃驱除,成嫔娘娘受过这一遭想必就无事了。”吕机文轻描淡写的劝着,可李珘和凉秋却没办法相信。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在烈日下鞭笞,成嫔恐怕承受不住。”李珘看着地上哀嚎的徐碧光实在是不忍心。
“为了天下万民,陛下不得不如此啊。”吕机文长叹一声,“陛下也心有不忍,可不施此法,百姓就要继续受苦。陛下又怎能为了自己的儿女情长,无视百姓民生呢。只能成嫔娘娘受些委屈了。”
说到此,吕机文话锋一转,“可说来,成嫔欺骗陛下在先,实在不该。当初入宫时为何谎报生辰八字呢?况且陛下还一起查出,她本应姓常,竟不是徐伯淄的亲生骨肉。徐伯淄明知如此还改了她生辰八字欺瞒圣上,陛下也气的很呢。当年若不谎报,怎会招惹今日之祸?”
徐碧光不是亲生当日凉秋已从祁绯夏口中得知,没想到这次被傅焰之查的更细,连她亲生父亲都查了出来。
凉秋平日里感觉李珘似是知道很多密事,但她又是个有十分只吐露三分的人,所以自己从李珘口中很少听到什么密辛。此时看李珘的神色,她满眼的惊讶,的确是不知道这事。
李珘明白生辰八字即使被改动过,一般皇室也不会特意去查这个,如果是从出生报户籍的时候就是改动过的,即便查也很难查出来。但徐碧光不单是修改生辰这么简单,她的出身也变了,严格来说,她不再是西凉折冲府里的小姐,而成了来路不明的私生女。对一个受宠的嫔妃来说,这本算不得什么。可她的这个出身竟和今年的旱情有了联系,若是谁从中阻挠,岂不也要为旱情背锅。这顶锅连皇帝都背不动了,更何况旁人?
李珘看向凉秋,目光中询问她的意见。凉秋轻轻的对她摇了摇头,意思是“咱们管不了。”
吕机文看出二人的犹疑,忙道:“二位娘娘还是快些回宫吧,省的中了暑气。成嫔娘娘若是能求得雨来,就是功臣了,陛下什么赏赐没有,必是让她称心如意的。”
凉秋和李珘不再多言,相扶着走下了台阶。
回到祈延殿,杜如微已经悠悠转醒,正喝着太医开的解暑汤药。听凉秋二人说陛下应该没有迁怒二皇子的意思,她这才落下心头大石一口气将汤药喝了个精光。祝积秀消息向来精通,这时候也跑了来,李珘和凉秋没对她说太多,只说这是陛下让成嫔求雨,并不是因为成嫔犯了什么错。
祝积秀半信半疑,“不是说成嫔是妖孽托生吗?”
李珘和凉秋无奈,看来消息已经是瞒不住了,但她二人也不想在这事上吐露太多,打发祝积秀回去了。
第二日周似岫和卓循期都去了神华殿,自然也免不了说徐碧光的事,卓循期本想去看看她,但她拒不见客,只是这一晚上祈罗宫的人都能听到她殿里有传出痛苦的呻吟声。
“听说徐碧光挨鞭子了?”周似岫掩盖不住的笑意暴露了她心里的真实想法。“昨天她被人用一顶小轿直接送进房里,我们也没见到她什么样。真是可惜,我要是直接在万年殿亲眼看着才好呢。”
卓循期小心的问道,“元妃娘娘,她真的是妖怪吗?有这么美的妖怪?”
“光美有什么用,心如蛇蝎。这几年让她磋磨死的宫人没三个也有五个了,前几日一个小宫女生生被晒死了,她多狠的心!要我说,这就是报应,他活该。”周似岫一脸的幸灾乐祸,“这回嫔妾是相信恶有恶报了,真舒坦。”
容嫔的话说的直白,但凉秋觉得说的其实也没错。若不是她一直跋扈,踢到了铁板还不自知,怎么会有今天的灾祸。想到此处 ,心中也有一抹凉意,还好她对天镜道长一直都以礼相待......
“她有今日,勉强算是在赎罪吧。”徐碧光当然不是妖怪,更不是什么旱魃,只是如今皇帝的意思都是如此,她们说不是又有什么用。“陛下自有打算。只要天降甘霖,困局自可迎刃而解。”
众人的表情各异,若说这天气,谁都恨不得马上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但见徐碧光因此受罚,不少平日受她欺负的人觉得,再旱几日也忍得。周似岫撇撇嘴,“这种人上天才不会遂她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