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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宫里那些个熟人 事情发展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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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约摸活了这几个把万年,自认为还没这么丢脸过。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天后的生辰将近,届时会把四海八荒享有封号又德高望重的神仙都请了去,其中自然少不了本家父君,卓融。
父君与那天帝老头儿大有渊源,怎么说身份地位都是一个重量级的,且交情颇深,于情于理,都非去不可。
可父君前不久正入定闭关,是以岛上就该有个神仙代表父君赴一趟,意思意思。想想比较和体面的大哥下到人间耍去了,而二姐同幺弟不知到哪个天角角寻那曲酒,三姐又要死要活地闹着休掉三姐夫。
于是剩下比较合适的便只有本神了。
我嘱咐了求鱼一声,叫他好生看好定波珠,照料好阿圆和阿朱。一路分花拂柳到了父君的房间里瞧了一会儿,随手顺走了他紫檀床榻边的一只玉制痰盂抱在怀里,踏出门栏,正欲心满意足地腾朵云直上九重天上宫。后头不晓得是谁扯住我的衣角一把把我拽了回来。
我稳稳身形,定睛一瞧,是求鱼来着。
父君是上古的创始神明之一,我等几兄妹皆由父君孕育而生,父君便是我们的母神。
自我刚哇哇落地的时候,父君便一时性起,拍拍屁股开始云游四海,在岛上逗留的时日少之又少,我也算求鱼手把手拉扯大的。长大后与父君独处时,他总要摸着我的头长吁短叹:“都赖我,没能亲自带你,让求鱼随了你去,害你长成这副德性……”
求鱼皱巴巴的老脸上面露难色,皱成一朵菊花:“四姑娘啊……”我了然道:“放心吧,老头。老四我纵然甚少出岛,大场子还是见过的,应付得来,不会给咱南极岛丢脸的。”我眯着眼伸出爪子捋捋他垂至地面的白胡子,被他一掌拍掉:“其实……”
我恍然大悟,拍了拍他打晃的老身板:“是不是怕看不好珠子啊?无妨,老四去去就回,再顺便给你捎点好吃的。要好好看岛,我看好你哟。”
说罢,转身捏起裙摆踩上那朵云,身后求鱼费力抬声道:“四姑娘啊,你脚下那两只绣鞋好像不是一对儿的……”
南岛离天宫有些个距离,我一阵发困,便支着头盘腿坐在云上打了个小盹。一睁眼,眼见着到了南天门。
此时的南天门俨然热闹非常,腾云来的各路神仙络绎不绝,把守也严得紧,无论你是多有名头的神仙,都得先后交帖,一道手续也少不得。
众仙家悉数拾掇得光鲜体面,径直垂眼打量了一番自己,似乎朴素过了头。按老天君的审美,估摸是不大能欣赏的。
左右不过丢人,总不好丢自己的人。
暗自隐身入角落里,一挥袖幻化作求鱼的模样,便抖抖胡须,抱起瓶子大摇大摆踩到天门前。
守门的天将一眼认出我,恭顺道:“原是南海的南极仙翁。”做出迎候的姿态。六位手提万福灯的藕衣小仙婢踱着小碎步迎来,朝我盈盈一福。个个生的是鲜嫩欲滴。
我甚满意地眯眼,抚着胡子搓手。顿时发觉此刻我从头到脚都是老头子的形容,这样子可能显得有些猥琐。便捋起袖子微微颔首,随她等领路。
老天君虽然办事比较糊涂,排场仍是颇有讲究的,这六个小仙婢都很入我的法眼。忽念起我的长兄梓斋,年纪一大把独守空房至今,想必很是寂寞。何不向老天君承个人情,要几个可口的一并塞到他床上去。
我自盘算着,一路竟难得碰上相熟的故人。
碧落的乃玉仙君同清流仙君拱手朝我拜了拜,客套地问候我,再将我们家一窝老小问候过去,寒暄起来。
此时乃玉仙君话锋一转,略显迟疑道:“莫昔神君近来过得可好?”
他这没由来的提起本神,叫本神有些诧异,复道:“四殿下向来活得逍遥。”
不想他却换了副悲悯的神色:“小仙以为自紫微大帝的万寿宴后,神君定过得十分苦情。想那蒍玦神君着实无甚眼力劲儿,这般倾城佳人竟也瞧不上。瞧不上也就罢了,还叫人家下不了台面,忒不给面子了。”他俩自一旁唾沫横飞,很是起劲。
我垂眼望了会儿脚下九天的千条瑞景,缓缓闭了眼。
本神君年幼时做事一向大大咧咧随心所欲,当年随父君到清流乃玉府上做客时,不慎打翻了一坛尚未开封的鸳鸯戏水。此酒性味干裂,乃是对和合双修有着奇功妙用的上上佳品,不过材料独特难寻,比较稀罕。
我记得当时这两位的脸都煞绿了,无奈我的身份比较特殊,不好同我计较。这件事本神差不多忘了个干净,谁想他俩如此记仇,叫本神有些郁闷。
我巴巴望着,见他俩幸灾乐祸得很愉快,遂状似痛苦回味道:“此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难为两位仙君还惦记着。我家殿下当时确然很不如意,小老儿便安慰她道切莫伤怀,以殿下之姿那蒍玦亦不为所动,要么是有眼无珠,要么,嗯,兴许是位龙阳君。你想,人一龙阳起来还能看得上你,那才叫稀奇呢。两位仙君以为老朽说得对否?”
乃玉仙君同清流仙君面面相觑,抖着眉毛道:“仙翁所言极是……”
眼下已九曲十八弯拐至云霄宝殿,离开宴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天君天后还未上殿,然席间已是人头攒动。
我堪堪执起乃玉一只手,肃然道:“仙君脸色不大好看,萎靡不振得紧。且听老朽一句劝,这双修固然快活,终究莫要修得太勤快,好好保重身体才是正经。”
乃玉同清流抹了一把汗,颤巍巍道:“哈哈、对头、对头。”
见面前两张脸由红变青,由青变白,我甚欣慰。眉开眼笑捋捋白胡子,借故遁走了。
反正前后干坐亦是干坐着,便挥手遣散身后的众仙婢,兴致勃勃朝后花园走去。
正值三月,园里灼灼桃花放得正盛。这天宫的桃林比较变异,一年到头只晓得开花不晓得结果,倒是很符合天宫一向的审美。
求鱼这副挂到地面的长胡子沉甸甸得要命,走起路来委实不便。我将瓶子夹在腋下,掬起一大把捧胡子在怀里,瞥见前方横了张碧玺石桌,乐颠乐颠坐下来。
迎面有位眉清目秀的小仙婢打巧端着盘盛酒的花碟,穿过跟前一株茂盛的桃树,步态轻盈地向我飘来:“这是六殿下命奴婢取来的千里桃花熏,他说此番有贵客远来,特特吩咐小奴送来此地,供仙座品尝。”
我费力思忖一番,确定她口中九重天的六殿下,正是不才本神的三姐夫同欢。
不解的是方才还没来得及打个招呼,他是如何得晓我跑到他老子的花园里了?我喜滋滋接过酒壶,目送那位仙婢离去。觉得三姐夫果然体贴得很,都是一家人还如此客气,啧啧。
就着壶嘴灌下去,霎时口中香气满溢,衬着满园春色,颇有几分浪漫情怀。
日头渐落,我舔尽最后一滴佳酿,舌有余味。登时发觉身后不知何时杵了两道身影,着实吓了一跳。
那两道身影顿了顿,其中头顶抓了个包的绿衣小童拿大眼望了望我,再望了望桌上的雕花酒壶,颓然道:“你喝了?”
我起身咂吧咂吧嘴,颠颠头:“诚然,是喝了。”
绿衣小童更加颓然道:“喝完了?”
我略略沉吟,再颠颠头:“诚然,是喝完了。”
那小绿顷刻面色铁青,忿忿道:“这位老仙家实在无礼,这本是六殿下赏我等的美酒,小童们本想着先逛一逛园子,观观天宫的景致,不想被旁人白捡了个便宜。”
叫他怒斥一番,我有些恍惚。本神脑子向来不大灵光,琢磨良久,大概也琢磨出里头闹了个大乌龙,不禁苦起一张老脸。
后方的小青三步上前扯住小绿的袖管,低声道:“梦来,不得无礼。”言罢向我作揖:“扶梨斗胆,敢问仙座可是长生玉清大帝座下的南极仙翁?”
这个小青不知是哪方神圣跟前的小童,很有眼力劲儿嘛。我颔了颔首,表示正是本君。小青复又朝我拜了拜,那小绿颇不可思议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遭,不甘不愿地拜我。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实在是超出本神君的掌控,看来今日出门不利哪。
气氛很尴尬,然我自觉自己向来是位虚怀若谷深明大义的神仙,怎好为难小辈。便欠身坐回石凳上,摸摸胡须长叹:“也不怪这位仙童,老朽年纪大了难免老糊涂。适才见这厢摆了酒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给喝了,喝了便喝了,却不料扰了二位的雅兴,委实惭愧的很。”
小青忙道哪敢哪敢,我显出一副惭愧万分的样子,艰难道:“莫要觉得老朽是在倚老卖老,左右都是老朽的过失,老朽实在是痛心疾首哇。”顺势往胸口捶几下。
小青小绿更为恭顺地鞠躬。许是力道没拿捏好,刚刚那几下捶得我顺不过气。
“同欢方才有事缠身,来的晚了。”我闻声浑身一哆嗦,将将拿袖子遮了脸,果然是出门不利出门不利。
三姐夫已三步作两步迈到我跟前,诧异道:“阿珧?”
我拿求鱼皱巴巴的脸望着他,惶恐道:“姐夫……委实英明。”同欢这句阿珧,不偏不倚正是本神君的小名。想曾经,我这乳时名还是东极的紫微大帝给起的,九天下能堂正唤我一声阿珧的屈指可数,是以三姐夫这一唤何其亲切,直唤道我心坎儿里。
父君曾说::“我辛辛苦苦生出来的这几个女儿,即便不是四海八荒最好,也要嫁给四海八荒最好的。”他认为最好的夫婿人选,便是九重天上宫里头的天族世子们。父君认为纵然天上的那些个公主都不是正经公主,世子们却真真是实打实的世子,颇有他举止得体才识渊博品位高雅之君子品性。是以特意一纸婚约,向天君老儿讨了个所谓举止得体才识渊博品位高雅的个中好手,三姐夫是也。
父君对他满意得紧,我们家一票子对他也满意得紧。独独我这愣头三姐,倒看自己的这个夫君很不顺眼,三天两头从天宫闹到南海,很是能折腾。
家丑不可外扬,就此打住,就此打住。
我摇身一变,摸摸下巴,总算变回自己的模样。
一旁杵了许久的小青小绿一见本神君的真身,皆倒吸一口冷气。三姐夫扶我一把,冲他俩甚平稳道:“本君的小姨,南海莫昔。”
我颇具风范地冲小青小绿微微一笑,他俩再次惊悚地倒吸一口冷气,似乎不大待见。这本情有可原,先前偷吃他们的酒,后来来个反转,让他们平白遭受不小的打击,实在是罪过。
踌躇片刻,拾起桌上的那只玉痰盂,递与三姐夫:“此乃玉露宝瓶,特特献给天后娘娘的寿礼。”
同欢打量了下瓶身,若有所思地接过。
我望了会儿天道:“你们慢慢聊,我去散散步、散散步。”脚底抹油,一溜烟儿拐走了。
此番在三姐夫面前失了脸面,赏花的兴致也跟着淡了。
如此信步游走,一回神才知误入桃花林深处,拢拢袖子,背手踱进林中的小八角亭。
我本喝不了酒,方才贪杯,如今竟有些消化不良……
“姐姐?”我条件反射的回头。
我勒个去。这一回头,着实回得我头昏眼花。
来人花花绿绿,穿金戴银,狠狠晃瞎了本神的眼。那一双眸子饱含热切,深情款款。我有些找不着北。
“姐姐!”这句脆生生的“姐姐”叫得我两腿发软。见他走上前来,我不着痕迹地扶上柱子,冲他浅浅一笑:“好巧哇。”
我往脑壳里敲了敲,这不就是十年前向我表白遭我婉拒后大闹东海水晶宫的东海龙太子花怜么?十年未见,这小模样出落得愈发……风骚。
据称这东海龙太子甚得他老爹的宠,基本上要啥给啥。是以老龙王爱子之路走得颇为顺畅,哪晓得半路杀出不才本神我,偏偏碍于本神老爹是卓融,他老爹着实不好与我对付。为此,他老爹只得给他找了十二个盈胸细腰的美仙姬,以抚慰龙太子受伤的小心灵。
小花龙一把执起我的手:“原来姐姐还记得花怜。姐姐可知,花怜思慕你思慕得好苦哇。”小花龙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无比顺溜,连我也在思考父君何时给我添的这么个弟弟。须知家中的幺弟旁措,总嫌我丢人,从不肯唤我声阿姐的。
“劳心太子挂念了。”我并非客套,难为他挤在十二个香香软软的怀抱中还能腾出脑袋来想起我,真真劳心了。我瞄了眼随风打转的桃花,故作自然地抽回手。
抽到一半,又被他极为自然地抓回去:“姐姐可曾思慕过花怜?”这话问的。我替他捻下飘落到他鬓间的花瓣,甚慈爱道:“太子须知,情这东西,讲究的是个缘字。”
他双眼泛桃花:“那,何为缘?”另一只手顺便搭上我的腰。
这一来二去,我不免郁闷。怎的说我也是个黄花女神仙,且是个不知大他多少的女神仙,论修为论辈分,他都该恭恭敬敬称我声祖宗。这小花龙仗着自己年下,毫不顾忌地揩我油,还揩得很愉快。叫我情何以堪哪。
我正欲开导开导这个死心眼的孩子,视线偶然间越过他的肩膀,呃,还有熟人。
桃花树下俨然立了位赤衣红裘的神君,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因脑袋胀乎乎的,分不清他做何神情。只觉得,今天的运气不是背,忒背了。
掐指一算,我与蒍玦也有百来年光景未碰面了,总不好装不认识,本欲招呼他一声:“饭吃了没?”登时发觉小花龙还搂着我,我还抚着他。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我作势惊恐地要推开小花龙,这厮却浑然不觉,死不松手。推搡之际,本君的肚皮甚响亮“咕噜”了一声。大伙儿一怔。
许是那一大壶酒被脾胃消化得非常干净了,顺着肠子滚下来,便要争口气闹一闹动静。
它“咕噜”地很不是时候。
小花龙的目光从我的肚皮移到我的脸上,呐呐道:“你饿了?走,本太子带你吃东西去,咱想吃啥吃啥。”我羞愤难当,恼怒着挣掉他,咬牙切齿道:“吃你个大头鬼啊吃!”
平地无故起了阵西北风,刮得桃花漫天凋零。一道天旋地转,我堪堪捂住脸,落荒而逃。
怕是连上回紫微大帝之宴,我都没觉得如此见不得人。
今个儿脸真真丢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