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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妄之灾 ...

  •   皇后宫极大,分四个主殿,东面的‘尚和殿’就是小太子安寝的地方。
      尚和殿内又分三个大院,院中有廊亭、奇花无数,廊亭雕花之美,奇花之艳,天上人间,也唯有此了。
      入春了,天气渐渐暖和,被正午的阳光直直的照着,背后已有点点汗汁。
      此时,小如正与太子殿下在院中玩投掷游戏,你一个我一个的玩得不亦乐呼,不时的能听见小如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从中可见太子对小如的喜欢了。
      他们的身边站了不少的宫人,微躬着身子静侍在离太子十步之外。
      怎样才能让小如知道我在这儿呢?想了会,我走进了那些宫人中,站在第二排一个不显眼却能让小如见到的位置。
      正欲朝小如挥手,一道细长的声音让我僵直了身子。
      “皇上驾到——”
      “奴婢们见过皇上。”
      所有人都下跪,我更是把头落得很低,双手不自禁的攥紧了地上刚冒出芽的绿草。
      “儿子见过父皇。”
      “都起来吧。”凉凉的声音,就算是在亲人面前,他的声音也是凉淡凉淡的。
      “父皇,您是来看母后的吗?”小太子的声音跟他很像,只略显稚嫩。
      “听夫子说,你有三天未去学习了。为何?”
      “夫子教的那些,我都会了,不想再学。”
      我因低着头,看不见情形如何,只是他有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当他再说话时,就见太子被几名太监强行架着去夫子处了。
      身边的宫人纷纷追着太子而去,这个时候不容我多想,也只能硬着着皮随着他们走。
      “来人,将这些随侍在太子身边的宫人都带下去仗打二十,以罚延误太子学习之罪。”他凉凉的命令。
      我头皮一陈发麻,身边的宫人已跪在地上求饶,我不想向他求饶,但在众人俱跪我若不跪之下,过于显眼,仅仅迟疑半秒,我还是跪了下去,只嘴巴紧紧的闭着。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有一道平漠的视线投在我的身上,经久未去。
      很快,几名侍卫走过来架走了跪在前面的宫人。
      紧接着,惨叫人与讨饶声响彻了整个花院。
      那板子的响声就像是一道道冷箭,穿过耳膜时,我只觉通体彻凉,微灼的春阳在此时仿若是个摆设,感觉不到它的温度。
      难道我也要无顾受这二十大板吗?
      很快,院中就只剩下我与另二名宫人,其余的宫人都被打得不是昏了过去就是软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我该怎么办?额上已是冷汗颗颗。
      余眼飘见那二名宫人瑟瑟发抖,是害怕。
      若不想受这二十大板,我大可向他禀明非太子的宫侍,但一想起在明妃宫发生的事,我又踌躇不已。
      不想再引起无端的是非。
      一咬牙,不待侍卫来拖我,我就自己走了过去。
      那道视线一直投射在我身上,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总觉得这道视线漠视中又多了点玩味与讽刺。
      板子毫不留情的打在我身上,痛彻心扉,没法言语,我强忍住痛,没有吭出半点声。
      痛就痛吧,我绝不向这个毁我一生的人求饶。
      下唇已被咬出血来,滴落渗入泥中,痛达四肢八骇。
      终于,二十大板过去。
      侍卫将我推落在地,我与那些宫人一样,狼狈毫无尊言的躺在地上,幸运的是,我不像他们那样脸朝地,弄得满脸泥污,也正因此,背后的痛更为剧裂。
      真是讨厌现在的自己,如蝼蚁般任人宰割,尊言、骄傲都被人践踏在地。
      “回宫。”他说得云淡轻风。
      却将我心底的愤恨撩起,但也只能忍。
      这就是帝王,视他人性命为无物。

      院中只剩下我与被打的这些人,真是无妄之灾。
      似乎我的痛苦都来源于他。
      “恩恩姐姐,你真会自讨苦吃呢,又不是太子身边的人,直接向皇上禀明就是了。”小如突然出现在我头上方,双手插胸,挑着眼望着我,看来她方才并没有跟着太子前去。
      我强挤出一个笑容:“一见皇上,我腿都软了,哪还说得出话来。”
      “你太没用了。”她一副轻视的模样:“还走得动吗?”
      “应该行吧。”
      “那你自己起来回去吧。”
      “小,小如。”我喊住欲走的小如,可没忘记来此的目的,只是说话有点吃力了:“皇后娘娘想喝今年的新茶。”
      “你怎么不早说。”小如跺跺脚,责怪的瞪了我眼,飞快的消失在院中。
      人的变化可真是快啊,刚来时,小如就像个邻家妹妹,极为亲昵,现在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与轻视,还能叫我声姐姐,忌惮的也只是莲姑姑吧。
      小如一直以为我与莲姑姑非亲沾故。

      忍痛起身,根本直不起身子,只能躬身走路,小走二步就痛得我啮牙了。
      平缓气息,我勉强直起身子,额上已冷汗流离。
      虽痛,至少走得挺直,有尊言。
      我抬头,春风徐徐,不远处,骄阳将明黄的琉璃瓦直射得噌亮噌亮,看花了人的眼晴。我不
      禁用手挡住这刺眼的光芒。
      “看来是个倔强的丫头呢,你说呢?棠公公。”很轻柔的声音,像春风轻抚过,如果剔除话中的轻挑,这样的声音只怕能醉倒人吧。
      这声音?我心里的弦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下,猛然抬头。
      绿荫之下,那个男人一袭白杉胜雪,双手抱胸于前,修长身子斜靠于树身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慵懒笑弧。
      那般的随心洒意
      他的身边,棠煜恭敬而立,千年不化的冰容看不出思绪。
      他们二人像是一幅完美的画,叫人移不开视线。
      脸忽然变得滚烫滚烫的,被打的伤口明明痛不可挡,但在这个男人,当朝的尚书大人景临面前,除了觉得全身滚烫之下,伤口的痛竟然能忍下了。
      我慌忙低头,双手一时不知道该放哪儿好,心里念的不是被打的恨,而是这一身的脏污,又被打又被推落在地,弄得满身泥污,余光瞥见额际还散落着鬓发。
      好,好难堪啊。
      “给。”他突然走了过来,修长白晰的手中拿着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白瓶递到我面前,声音温柔:“将这个涂在伤口处,不出一个时辰,疼痛便会消失,一天之后,伤口即会好转。”
      陌生的情绪在我胸口翻转,我不知道胸口是怎么了,只觉在他温柔含笑的注视之下,别说说话,就连动一下也觉得极为困难。
      此时的我,只怕耳根子也红了。
      他一声轻笑,将瓶子塞入我手,随手将我额头的乱发塞至耳后,动作轻柔,似饱含无限深情。
      就在我无措到不知该怎么办时,棠煜冰冷的声音将这个局面打破:“景临大人,您再不走,只怕皇后娘娘又要生气了。”
      “知道了。”他一笑,低头俯至我耳畔,轻声说:“别忘了,一天只擦一次即可,睡前是擦药的最佳时机。”
      这样的亲密吓得我后退了一大步,心动得极为剧烈,像是要跳出来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回复过来的我不禁沮丧不已。
      不是告诉过自己不能再这般的轻随。
      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别说矜持,就连掩饰也没有,随意让他胡弄。
      这已是第二次了。
      真是,真是好懊恼啊。
      绝不能再有下次了,不能。
      话虽如此说,可目光却又情不自禁的朝景临离去的望去,这一望,浑身的热度像是被烧了一盆冰水,冷了个彻底。
      圆门下,棠煜站着,蓝杉衣摆轻飘,一双星目冷如寒潭直直盯着我。
      看不透他目光下的意思,只觉让我如刺在背。
      他为什么这般看我?
      我朝他微笑示礼,只是笑得有点儿僵硬。
      他冷然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暗自寻思,却不得解。

      一陈微风吹过,被打处的痛又直击四肢百骇,低头见到手中白瓶,我不禁呆了呆,这才忍痛朝自个的小偏厢走去。

      只因多穿了件衣裳,所以这二十大板还不至于让我皮肉绽开,伤经痛骨是难免的。在床上躺了近四天后,终于能自如下地了。
      这还得归功于景临给我的药,能有如此神效,这药怕是价值不菲,我一直极省的在用,不过再怎么省着用,就那么点小的东西,四天也见瓶底了。
      打开窗门,阳光倾泻而出,我伸伸腰,只觉精神大好,余光瞅见手中的小白瓶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极为特别的光芒,很是好看,灵光一动,从桌上的竹篮中抽出一根自接的红绳,将头系在瓶腰上,别在腰侧。
      望着这小小的白瓶,情不自禁的,我的脸又红了。
      进了茶房,就见小如正从各式官瓷中挑着茶叶,横瞅了我眼,没有理会。
      对于她的冷淡,我只温笑之,开始清扫官瓷四周的薄灰。
      他人的冷淡,欺弱,对于像我这样的宫女来说,只能适应。
      一会,她突然抬头望着我,以一惯老气横秋的声音道:“看来,你还挺懂宫里的规矩,就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了,不过,日子还长着呢。”
      我一时没弄明白她话中的言外之音,“你在说什么?”
      小如轻哼一声:“这都听不出来?装的吧。”说完,端起茶水就出了门。
      我半天才醒悟,莫非小如所说是指给皇后泡茶之事?不禁苦笑,若擅自泡上新茶邀功,只怕小如要拿我当对敌了,好意去叫她,还无顾被打,竟又被猜忌。
      我不禁闷呆了好一会,就连素姑姑进来都没发觉,回过神就见姑姑若有所思的望着我。
      “姑姑,您什么时候来的?”我吓了一跳。
      “有些时候了,就连方才小如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姑姑笑了笑,向来平淡的目光中多了丝亲切:“伤口还疼吗?”
      看来姑姑是知道我被杖打之事了,我点点头,“现在好多了。”
      “受小如欺负了吧?”
      “没有。她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欺负得了我呢?”我给姑姑泡了杯茶。
      “孩子?小如一生下来就被送进了宫当宫女,在宫里除了你我还没听见过有人称她是个孩子 。”姑姑轻轻一笑,笑得有点复杂,我看不透,隐约的又似乎有点儿了解。
      “恩恩,”姑姑放下茶盏,又说道:“在宫里生存,得多留个心眼,似防似攻,必要时,也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明白吧?”
      我望向姑姑,不明白为何她突然说出这一句话,但见她眸中的色彩更为复杂,望着我的目光似乎又有些矛盾。
      虽觉得今天的姑姑有点奇怪,但我还是朝她笑笑,点点头。
      姑姑是在关心我,这一点我能感觉得出来。
      “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没明白呢?”姑姑摇摇头。
      “恩恩明白,知道姑姑是为我好。”
      姑姑还是摇头,起身:“今天我是特地来看你的,洗衣局里还有事,我也该走了,皇后宫不比别的宫,自个注意一点。”
      “是。恩恩谢谢姑姑的关心。”
      送姑姑离去后,我又忙碌于整理茶具中,虽说我仅休息了四天,但茶具的摆放已显得凌乱,小如只对做茶饮上心,其余的东西是用过即乱,也不摆放上原位,我用了好一会时间才将它们归到原来的位置。
      此时,已是夕阳渐下,黄昏了。
      望着干干净净,锃光锃光的茶具,我满足的一叹。
      “滚子,就她吗?”一道颇为熟悉的尖嗲声在房外突起。
      我抬眸,见到眼前之人时不禁愣了愣,这不是那天带我进宫的,那位丽姑姑叫他汪公公来着的那名公公吗?
      “咦,是你?”汪公公也认出了我。
      尽管是冒名进宫,但这名公公也算是我进宫第一位认识的人,因此心里有点儿高兴。
      “奴婢苏恩见过汪公公。”
      他似乎被我表露的开心怔了下,这才耸着眉道:“罢了罢了,即是熟人就不追究了。”
      一旁所站的正是那天送新茶过来的公公,本是看好戏的目光突然变得热情起来,细指轻抬朝我一点:“原来苏姑娘与公公是旧识啊,怎么不早说呢?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虽说入宫快一年了,但对于这些公公们的兰花指,我还是有些不习惯,刚入宫那会,还以为这兰花指是宫中规定使用的。
      “公公,请坐。”
      “苏恩,你是我带进宫的,我虽不是你的头顶人,但吩咐下来的事怎么说你也该给七分面子吧。”
      我听得糊涂:“汪公公,奴婢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
      我摇摇头。
      “难道小如没告诉你西域新上贡了云丝茶,让你上内务府去拿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午时。”
      现在,快入夜了。
      这件事似乎极能让人联想出什么,我不想让人觉得我与小如之间有什么事,便道:“中午小如好像是在对奴婢说着什么来,不过奴婢太专注于清扫眼前的茶瓷了,也就没特别听她在说什么。奴婢现在就去拿。”
      汪公公别有深意的望了我眼,“以后,逢月六,二十五就上内务府来看看,这二天是内务府向各宫发放日常用品的时候。”
      “奴婢记下了。”
      “不错,是个识趣的丫头,滚子,走。”
      刚送走汪公公,转身进屋时就见小如霜着一张小脸瞪着我,也不知道她是何时进屋的,方才并未见着她回来啊?
      “你干嘛答应他们去拿云丝茶啊?”小如满脸不悦:“向各宫送东西本就是内务府的份内事,你怎么这么好欺负?真是太丢我的脸了。”
      小如气冲冲的说完,又是气冲冲的离开。
      被差遣就是被欺负吗?不过是拿一下东西,似乎并不会怎样,却把小如气成那样?
      也是,她向来受皇后与太子的宠爱,向来只有差遣别人的份。
      我这个模样,她定是看不惯的。

      内务府很大,占据了皇宫的一隅,位置虽属边角,地理却很奇特,除了东靠着护城河,其余四面都连接着皇宫八大正殿,且距离一致,不得不称奇。
      “关了。”
      “公公,我是皇后宫的苏恩,来拿云丝茶的。”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只是问这名公公要茶叶,他竟说关了,是什么意思?
      “关了,明天再来拿吧。”公公不耐的看了我眼,“还不快走?”
      “公公,关了是什么意思?”
      “呵呵?”公公怪异的笑了笑,打量了我半响:“刚入宫的?”
      我摇摇头。
      “不是?那你是从洗衣局来的吧?”
      我点点头:“是的,来皇后宫也快十天了。”
      “难怪,这洗衣局里的人就像那些乡下人,没见识,只配低个头干些洗衣杂活,你还真幸运,竟到皇后宫办差了。记住了,我们内务府的储物室一到太阳落山就会把门给锁上了,没有总管大人的令牌任谁都不能打开大门,除非有皇上的谕旨。走吧走吧。”
      真没想到洗衣局在这些太监们的眼中竟然是皇宫里的乡下人,我并不在意表面化的名声,但对这人不屑的模样心底也有些微气。
      这就是皇宫里的人。
      云丝茶看来得明天再过来拿了,幸好上头现在不用。
      因心里想着方才的事,也就没顾上前头走过来的人,刚迈出内务府门槛,就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他怀中的宣纸撒了一地。
      “对不起。”我未抬头就赶忙道歉,弯下身子一片片拾起宣纸。
      那人昂然站立,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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