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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蛟龙承影,雁落忘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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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六年,三月。
暮春时节,辽水清凉凌动,我牵着旋乌,与辽水越距越远。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侯城。陪着我的,只有旋乌--一匹年纪尚幼的汗血宝马。这是爹爹三个月前送我的生辰之礼。幼时,爹爹就曾对我说过,马,向来是最有灵性的,那一双眼睛,时刻为主人而睁着,尤其,是汗血宝马,是流血不流汗的。故此,我自小便想拥有一匹世上最好的马,直到去年隆冬的十二月,爹爹将旋乌送到我手上。
黝黑柔顺的鬃毛,高大挺拔的身躯,它的眼睛明亮警醒,好像能看懂我的心思。
“我们不能再这么不急不缓了,”我拍拍旋乌的侧背,“李嫣随着歌舞班想是已经到了长安,我们也得赶赶,早些到昆仑,也就早些去长安与她会合。”说着,我依旧恋恋不舍得回望故乡,直是想把侯城刻在我的脑子里。
我纵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狠狠心,一勒缰绳,御风疾草的往昆仑赶去。
遥忆以往的光阴,一切如梦似幻。
九年前,侯城。
乌桓的战乱,从未有一刻停止过。侯城的大街小巷,繁华喧嚣中掺杂着悲苦凄凉,歌舞乐声中,从不少过寡妇幼孤的啜泣之音。
那时的我,是无数无家可归的孤儿之一。
忙碌了一天寻找食物,运气不好的只带回了一个又干又硬的馒头。城北的这座破庙,是我这两年来的栖身之所,从我五岁,直到今天,记不得它为我挡过了多少风雨,就像记不得爹娘的样子。依稀的记忆,是匈奴攻城时,成群成群的士兵冲进了人群,见人就杀,见物就抢,就是那时,母亲将我藏进一堆稻草里,然后,透过缝隙,爹爹娘亲渐渐消失不见。
后来乌桓的首领夺回了侯城,而我却也再未见过爹娘。甚至记不得五岁以前的日子,记不得我的父母是什么人。
能找到食物已经是不易的了,我又哪会挑剔东西的好坏。进了庙里,我走到稻草旁坐下,正想解决了这顿晚餐,却听见一阵阵微弱却清晰的呻吟声。
我一惊,猛的从地上跳起来,四处搜寻着声音的来源。最后,我将目光锁定在那堆稻草里。
我几回将手伸去掀稻草,又几回缩回手来。还是抑不住心里的好奇,咬咬牙,一下子将稻草掀起。
是一个汉人打扮的男子。发丝凌乱的散在额前,嘴角一大片的血迹,双眸狭长,无力的合着,手中紧握着一方宝剑。
幼时的我还分辨不出美丑,只是面前的这一张脸,虽是狼狈不堪,却实在很是好看。
那时的我,虽然只有七岁,但早已是见惯了流血厮杀,看到他身受重伤,我没有一丝慌乱无措,反倒是有些许安心,至少,他没有能力攻击我。
我取了水来想喂他喝下,但却总是喂不进去,屡战屡败之后,我没了耐心,又不想任他死去,就在我踌躇不前的时候,他竟微微睁开双眼。
“你醒啦!”我兴奋不已的蹲在他身边,“我想帮你的,可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轻轻的瞥了我一眼之后,他的眼眸又有些沉了下去,我急了,伸手去晃他,“哎哎哎!你别再睡了,还没告诉我怎么帮你呢?”
可惜,我的声音并不具备驱散他睡意的穿透力,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闭上了双眼。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在我尽我所能的将他嘴边的鲜血拭去时,又一个好看的男子闯进了我的地盘。
许是彼时的我还太小,也或许他的眼里除了那个躺在稻草中的男子以外再也无暇顾及其他,总之,在我往前走了两步想去问他是谁时,他从我身边倏地走过,却没低头看我一眼,就像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这般无礼的无视让我义愤填膺,刚想走上去潇洒的将他赶出去,眼前的一幕却深深的震动了我幼小的心灵。
两个男人,很好看很好看的男人,醒着的抱着睡着的,后来的男子正用嘴将一颗药丸送入他的口中。
然而让我为之震撼的并非是这不同寻常的举动,而是为何刚刚喂他喝水时我没有想到这一招。
于是,一向自负聪明的我抬头望着破烂的屋顶,眼珠子一通乱转。
后来的男子好像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将他放躺在草堆上,之后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半跪着,露出一个略带疲倦的笑容,此刻我还望着屋顶。
“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平静温柔,夹杂着几分好奇的兴致。
我低下头直视他的眼睛,天真无邪的回答他的问题,也道出自己的疑问,“我没有名字,我是在想为什么刚刚我喂他喝水时没想到用你的方法。”
他该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间,旋即又笑了起来。
我很是认真的问他,“我以为我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啦,看来你比我还聪明,那你教我好不好?”
他的眼笑得弯了起来,越发的好看,“教你什么?”
“随便你,只要教我变得像你一样聪明……不,是比你还要聪明好多好多倍!我要做天下最聪明的人!”我眼里闪动着不和年龄的光芒。
他抚了抚我的头发,玩味的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道:“教你可以,不过以后你得跟着我,还有,你得叫我爹爹。”
我蹙了蹙眉,其实看他的样子,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也就是个大哥哥的年纪而已。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佯装威胁道:“你不叫,那就别指望能比我聪明。”
我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激,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好好,我答应你了!”
得逞的笑意爬上他的脸颊,我又想起了躺在地上的人,摇了摇他的手臂,“那他呢?”
“他?”他笑道,“你要叫他,二爹爹。”
他眼睛一刻不离躺在地上的男子,若有所思。许久,他转而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对我道:“记住,爹爹我叫云忘,二爹爹,叫云归,从今以后,你叫,云竟夕。”
自此,我终于有一个家,有了自己的名字,当然,我的家是有些特殊的,只有爹爹,没有娘亲,而且,是两位爹爹,三人一姓。
虽然,叫两个哥哥一般大的人做爹爹,我有些不情不愿,但越发长大,我也就越来越爱他们。
之后的日子,一次见他二人过招,我好奇的问起二爹爹手中宝剑,方才知道,原来初见之时,二爹爹手中紧握的,便是名唤‘承影’的盖世宝剑,而他们两人的名字,自然取自‘蛟龙承影,雁落忘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