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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终回 殇夏之祭 珍重此生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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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回殇夏之祭
青春城里一家名为长泰的酒肆,才过午后,已是人头攒动,客高宾满,店里上上下下忙乱不堪,嘈吵纷杂。时已入夏,暑热难当,掌柜的赶紧让小二从窖里搬几块整冰来,摆在店里,当下就仿佛嫩豆腐下了火锅,滋溜溜地冒起了白气。掌柜的热得敞了长衫,拿蒲扇当胸拍打,汗星儿四下乱飞,脸上却挂着满意的笑容。他扯住旁边正在拧毛巾的小二道:“给客人们上点冰水浸过的手巾揩揩!——永悠十五年了,盛世太平!”
宾客们不断地挥着手中的扇子,仍是热得冒烟,可人却不见少,都在厅阁儿里坐着,长了脖子等着,胡乱地闲扯散聊。半晌终于有个耐不住性子的,侧身儿朝掌柜的喊道:“今儿那女娃儿不来唱书么?”这一声一出,引了一片附和的,大家都转了脸,看掌柜的答话。
掌柜的陪了笑脸道:“您喝碗茶!您是说君心姑娘么?人家是良人家的女儿,可不是街里的女先儿,我是请不动的!她呀,今儿有了性子给您唱几段,明儿小气起来甩手走了,哪留的住呢!这不,昨她和我说,今怕是不能来了,有啥顶要紧的事情要办!”
宾客们听了这话,都颓丧了脸,慢慢转回身去了。有些耐不住热的当下拔腿走人。剩下还有不死心的,聚做一堆念念叨叨,一个埋怨道:“今儿我特意推了生意,她竟然不来!想今儿能有什么大事,再大能大过夏祭大典去?她若是个娘娘殿下,还能扯的上边!”另一个笑道:“兄弟不能这么说话,想来君心姑娘也不比那些娘娘们差些哪里,那样貌那嗓音,若是给皇帝老儿亲见了,我们也就没这福分在这儿等着见她了!这话说的是不是?”大家听了都纷纷点头道:“是!是!”
正闲话间,突然不知谁一声轻呼:“君心姑娘到了!”众人赶忙齐刷刷地转头去看,果然见着酒肆二楼勾栏处,一名少女素衣宽服,手抱古筝,娉娉婷婷地走了出来。
尚未开口,众人就先叫了声好——果然是皇帝老儿也没这等眼福!发色瞳色都一应极淡,却如同玛瑙珍珠,闪射光泽;五官线条柔中带刚,仿佛三清有意,画笔天工。
那女子放好了琴,朝座中诸位笑道:“今儿诸事缠身,不唱书了,我止来陪诸位饮杯水酒,共祝夏祭,便是要走了的。”众人哪里肯依,都吵嚷道:“君心姑娘慢走!大热天的,便唱一回替大伙儿解解暑热罢!”“是呀,一回便好!”“哪怕只唱了半回,我听着也甘愿哪!”
君心面露难色,嗔道:“上一回唱的书,到哪里了?这要再唱一回,可麻烦了。你们不听全了一回,哪舍得放我走哩!”众人都笑起来。君心看看无法,叹气笑道:“罢了,我唱套曲儿调罢。也短些,要听么?”众人本没指望能听着,现在听说可以听首曲儿,都拍红了巴掌叫道:“听得!听得!!”
君心捻了捻琴弦,沉思片刻道:“这套曲儿是个故事。十五年前青国攸王和冰国燕王的故事,大家多少都听过罢?今个也是永悠年间的第十五个夏祭了。唱一唱这曲儿,算个应景罢。”
四围唰地静了下来,生怕错过听他她开口。她拨了几弦,起了个双调的头儿,又停下来,道:“史载,‘燕王不二周助,性桀骜,工心计,善剑,诗词乃当世一绝。后人辑《燕归辞》以传,所录诗篇真伪已不可考。’就这短短数句,将他一生定论。这大家约莫都知晓了。不过我将要说的,可是别个样的他。你们说是野史亦可,是杜撰也罢,——这世间给人生有两个臂膀,便教人一肩担起家国,一肩挑起爱恨,眼前是纠纠错错,真真假假。古人云‘宁负虚名身莫负’,度这一首曲儿,也是教大家明白些,珍重此生伴,怜取眼前人。因为缘起夏祭,纷繁落定亦在夏祭,这一首双调,便叫做‘殇夏之祭’罢。”
语毕轻拢慢捻,淡唇微启,和乐清音,辗转而出,原来是双调中那一首《夜行船》的套数:
[夜行船]
霎眼烟云廿载前,
羡当初游学仗剑书生闲。
锦川如炉,白衣胜焰,
醉墨松阴枕书眠。
[驻马听]
金风白露,怕输与你我初见;
蓦然回首,肚里头肠轮千转。
恐君离去意阑珊,
强为新词相遮挽:
信手弹,为谁且步且凭栏?
[得胜令]
挑灯观古剑,
摇舌斗群贤。
落笔惊风雨,
挥洒笑江天。
幻耶?犹存滔然辩;
真耶?无人至君前。
[落梅风]
镜里花,水中月,
从来恨、欲碎仍全!
落英垂首缤纷处,
唇染猩红笑啼鹃。
[沉醉东风]
此生已质与这江山,
休问我秦关汉关!
揽功名,
祭天坛。
半是逍遥半作寒。
但为君写相思故,
得意人生且尽欢。
[拨不断]
情思长,计量短,
辜负了天崖夕晚。
到头来何必天涯,
咫尺间路遥人远!
问何以堪?
[蟾宫曲]
陌路参商不同天,
本似星河隔岸,穹跨东南。
忽则细丝牵绊,
回文织月,
偶化良缘。
才子词高貌翩翩,
看罢江湖收画扇。
抬眼人间,
残阳如血,
潇潇骤雨歇。
[凌波仙]
纵使相逢徒生恨,
恨潮落,一岸心酸。
曾向云里笑谪仙。
洞房花烛夜,泪烛空照无眠。
知人世,难潇洒,不锁鞍鞯。
[卖花声]
此生谁料爱阑干?
血书谁与寄痴缠?
不觉衣带逐日宽。
曲高音断,
骨冷尸寒。
情字堪恨又堪怜。
[凤将雏]
古难全。
号角呜咽湿怀袖,
项上人头马上悬。
系我一生,
使吴钩刃卷,
但求怜。
纵换汝千行泪洒,
沽价市上,
又值几钱。
[水仙子]
千万恨使君青鬓,
须臾刻霜雪勾连。
还明珠泪暗抛洒,
白发丈三千。
情多时、天亦老,
休去比、谁深浅。
妒双飞燕。
[离亭宴煞]
古来荣利若浮云,
宁负虚名莫负君:
看夜郎愁、茂陵雨、传书雁,
怎胜得攸燕情夏殇剑;
将此生负、他生约、来生愿,
全托与笔下书手中弦。
掩词卷、泪如线。
斯人虽已殁,
高响有遗篇。
曲已渐终,弦音未尽,听者尚不可自拔。忽然一阵急匝匝脚步声,惊得人一阵忙乱,抬眼看时,这间酒肆周围不知怎么地竟围满了手执刀戟的官兵,不出一刻便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鸟儿也断飞不出去。众人惊得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气也不敢出上一口,热汗冷汗全哗啦啦地从脑袋上刷刷地流。片刻后但见一名华服贵胄的俊美少年匆匆而入,一进门内便四下张望,直待看见了站在回廊上抱琴倚槛盈盈而笑的君心,这才仿佛松一口气似的垮下肩膀来,半是嗔半是怒地喝道:“害我好找!快些回去。”而他身后的两名将军模样的人则忙不迭地跪下来打躬,一面道:“公主安好!请快些随属下回宫罢!您从冰国远来是客,若是您出了个三长两短……”君心赶忙笑着打断他们道:“我不过来透透气儿。祭典开始了么?”
那少年瞪他一眼,冷着声音道:“便等你一个呢。父皇是木头性子,便定要你在才成;你不在,是万万不愿行夏典的——你不是不知道!”
君心笑道:“我估摸错了时刻,不是有心累你的;快些动身罢。”这边说着,便一手抱筝,脚下一旋,飘然从阁楼上落了下来;那少年眉头微皱,不及喝止,只得抢几步上前扶住她,突然微微一怔,看着那架古筝道:“这弦……怎么断了一根?”
君心闻言,粲然一笑:“有道是‘情到深处,筝不堪言’哪!”倒先他一步飞身上马,揽缰笑道,“太子殿下,敢和我比赛马术么?”话音未落已加上一鞭,窜出数丈。
那少年见状,半是气,半是恼,还有星点儿无可奈何拌着偷喜的甜味儿,嘀咕道:“有什么不敢的?”当下跳上另一匹马,两腿一夹,忽喇喇地追了上去。
在马蹄声、戏耍打闹声和一堆侍从护卫的大呼小叫中,夏祭的钟声直贯云霄。鸟儿被惊得扑扇着翅膀乱飞,两边稻田里的农民和官道上的商贾贩卒都看着这一幕笑起来。这些笑容总让人觉得熟悉——或许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有谁也这么无忧无虑自在张扬地笑过罢。
终回殇夏之祭完
殇夏之祭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