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月》乔生

9、归回路上 我尽力让自

　　一路上，莫将军骑马随着我们的马车，她的随从跟在其后，两人很少说话。三皇子一马当先的走在最前头，偶尔差人来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
　　莺儿有些晕马车，不多时就沉沉睡去。冬儿最开始左右闻闻，到后来也挨着我睡了。
　　我想起，那时……那时，宁家破灭，我也是随着三皇子，一路入京。路上经过许多城镇，三皇子邀我共同吃饭，我心中悲恨，从不跟他说话，也不对他行礼，连他是什么身份，我也不顾忌。
　　人真是坚强，随着时间流逝，再大的伤口都可以痊愈。
　　我真的痊愈了吗？
　　不，我时不时会梦见，我坐在宁府的自己的房间中，还是那个残阳的冬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想找人，走出房间，只见到亲人仆人们一个个倒在血里，血很快漫延，浸湿了我的裙摆，但我的裙摆仍然是一片洁白，犹如三皇子出现在宁府门前的那一刻。一只死人的手伸过来，死死握住我的脚腕，死人的半个脑袋从血里浮现，眼睛狠狠地盯着我，说：“阿宸，你为什么独活？”会叫我阿宸的是我至亲，我又怕又奇，问说：“你……是谁？”死人笑了，是那种憋屈的空洞笑声。死人说：“我就是你啊。”我看着她那幅没有头发，皮肤溃烂，骨头外露，眼珠渗血的样子，只懂得摇头说：“不……不……你不是我，我在这里……”死人还是笑，说：“你不信？你不愿跟家人一起死，你以后就会变成我这个样子。你看。”说完死人从血中跳出，真的变成我的样子，她全身一点点腐烂，肉一块块的掉下，浑身渗出脓血，牙齿也慢慢脱落……我总是在这里被吓醒。
　　……
　　“涯月。”落影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她在叫我。我暗暗让自己回神，回应说：“怎了？”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三皇子说要在前面茶馆里停一盏茶，你准备准备吧。”
　　我回答好，轻轻摇醒莺儿，她迷迷糊糊地说：“……到宁家了吗？”
　　我苦笑着说：“……没。”永远也到不了，世界上已经没有宁家。

　　马车停下，莺儿已帮我带上面纱。她先下车，再扶我下来。
　　赶车的士兵松了马蹶子，让马自己牧草去。我轻轻走过去，摸了摸两匹马儿的脖子，说：“辛苦你们啦。”回过头，三皇子正盯着我笑，我脸上一红，低下头。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我进茶馆休息。
　　我回头找落影，三皇子在一旁说：“莫将军要交待一些事情，马上就来。”我点点头，跟三皇子一同坐在小茶馆外面的同一张桌子，莺儿站我身后。
　　三皇子像是很高兴，脸上虽然没有表情，眼睛里是欣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三皇子的侍从帮我们上了些果品。他们自己带了茶和点心，这点我倒是没想到。说的也是，皇子出门，总不能随便用外面的饮食。
　　果品里，有那天我在御书房里吃过的百香玫瑰糕，想起那天我喷了七皇子一身的饼屑，就觉得好笑。

　　这里是城郊，周围没有住家，只有这一间茶馆。四周的景色平平，加上是十月，长草枯黄，风起，荒草脆弱的发出断裂击打声，官道上浮起一层黄沙，在空中旋了几下就降落，空中一只跟不上大队的孤雁，刺耳的发出绝望叫声。一切都这么没精打采。
　　回过头来看三皇子，一身洁白，唯有衣襟是浅黄色边。他出门时好像就喜欢穿白色，白色是最容易脏的，他不介意常常更衣的麻烦。三皇子正仔细抿着茶，像是世间的一切还不如他喝茶重要。这就是皇家人的架子吧，唯我独尊。
　　我看看周围，再看看三皇子。他是真正的贵族，无论在怎样的境况中，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尊贵是不能被影响的。荒草也好，孤雁也好，他都能心平气和的欣赏他手中的茶。

　　落影大踏步向我们走来，身后跟着她的随从。她一屁股坐在我身旁，随从站在她身后。落影看了几眼面前的果品，皱着眉头说：“就带这么些小玩艺儿出来？”三皇子的侍从连忙上前说：“莫将军想吃什么糕点？我想办法。”
　　“算了，别麻烦，谢谢你啦。”落影对三皇子的侍从道谢，那个侍从像是受宠若惊，连着鞠躬说“不敢”。
　　我把百香玫瑰糕推到落影面前，说：“你尝尝。”
　　她笑笑，随意的拿起一块，放进自己嘴中，嚼了半天，竟从身后随从腰间抓过一个水袋，一仰脖子，咕嘟嘟的灌进去几大口水，用手指轻轻捋着嘴唇说：“还成，可惜太淡太干了。”
　　我忍不住笑了。三皇子却微微皱眉说：“莫将军，我知道你酒量好，但这当差的时候，还是先戒酒。”
　　她刚刚咕嘟嘟灌的，竟然是酒？我自己闻闻，的确是有隐约的酒味飘过，而且味道霸道，应该是烈酒。
　　落影也不在乎，只把水袋交还给外族随从。
　　三皇子又温和的笑笑，对侍从说：“把带来的狍子肉干上一盘。”侍从点头，去了。
　　落影笑着说：“三爷，你这是让我难受啊。狍子肉干不配烈酒，实在是太浪费。”

　　我们又走了几天，按照我当时进京的速度，大约要走三个月吧？
　　我暗中问了落影，她一脸惊异，说：“哪里用呢？最多两个月一定到的。”
　　我听完，心中隐约有了一些想法。
　　这几天里，我们晚上都会停在一些乡镇或者城市，只有一天晚上，是在皇家的行宫里歇息的。
　　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落影每晚，都是跟她的随从同一间客房。我本以为那外族人只是他的下属，现在看来，两人已经成亲了吧？
　　我后来知道那随从的名字，叫做辛裘。三皇子侍从的名字，叫做海东。
　　这几天里，落影总是有意没意的偷着喝酒，三皇子居然每次也都能发现。他们两人像是顽童，在这件事上顽固的任性着。后来发现，落影的确是酒喝得越多，越是心神稳定，三皇子也就默许。
　　这么一来可不得，落影三餐必定伴酒，连早饭也是如此。我最开始总是惊异，到后来也就习惯了。

　　走走停停，从景色，慢慢换成了荒芜。曾经有一次，我们整整在戈壁上走了一天。天朝的西部比东部人烟稀少，城与城之间往往都是荒郊。我却觉得亲切，这里的气候等等虽然少了青草和人烟的气息，但干燥，清洁，比京城里的无味参杂更让我舒服。空气告诉我，我离原来的宁家很近了，我忍不住把马车窗的帘子掀起，头探到外面，除了远处的几点焦绿，广阔的天地间满是赤黄，天反而映得更蓝，悠悠飘着白云，我心旷神怡，把双手放在窗框上，下巴靠在手背上，就这样呆呆的看这养育我的土地。

　　“郡主，”三皇子不知何时催马来到马车外，我竟然没发现，连忙直立身子，这“礼仪”二字，我可是失尽了。三皇子总是一幅和善的样子，笑笑对我说：“这里的风大，郡主自己小心身子。”我点点头，三皇子说：“今晚我们就可以到西宁城。”我一愣，西宁城？这西部的城为何我从未听过？

　　三皇子看出我的疑惑，他一向自若的脸上居然出现了讪讪的神色，他说：“西宁……就是原来宁王爷管辖的地方。现在自立为城，命名……西宁。”

　　原来如此，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幽幽的对三皇子微笑，随即低下头，心里百味参杂，差点流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