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待，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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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浓雾之中，前方是朦胧一片，迈出的步伐不止，却仍看不清林子深处的景象。
陵越不知自己已走了多久，斑白的鬓角早早就被清晨的露水打湿，身上的衣物也因吸了露水而稍显沉重。
他甚至不知此行目的何在。
这究竟……
一念间，周围的景色又有了大变，他总算，走进了林子深处。
桃木丛生，花香四溢，千瓣桃花随风而落，于半空中似是不舍相离，绕在陵越周身打着旋飘落。
景色极美，不属于熟悉的天墉城，但又似曾相识，似曾，听闻一人描述这里的景致。
不待细想，思绪便被渐近的脚步声所打断，陵越转身面向来人。
韶华易逝，眼前之人却一如当年容貌，不曾为岁月所困，而自己……
“陵越不请自来，多有得罪，还望风姑娘见谅。”
【初见】
天墉第十二代掌门，严于律已的陵越真人曾是养过一只鸟的。
年幼的陵越第一次看见百里屠苏的时候，只觉得这个满身浴血躺在师尊怀中昏迷不醒的小孩子像是那只前日在雪地中捡到的受伤幼鸟，那么脆弱无助，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一缕幽魂消逝于天地间。
幼鸟终是太过虚弱，至今都未曾好转，旁人都说它活不过今晚，陵越却一直坚信它会重新睁开双眼，就像他坚信师尊一定会治好这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孩子。
那夜，执剑长老的寝屋通明如昼，其座下弟子陵越一夜未归己屋。
【师弟】
陵越正拿着拧干的温热汗巾为逃过死劫的小孩子擦拭脸上的血迹，于一旁盘坐调息的紫胤真人终于起身，留下一句“好生照料你师弟。”便挥袖离去。
“弟子遵……诶？！”那时的陵越还未练就日后脑中羊驼欢快奔走面上波澜不惊的高深功力，待得完全消化师尊留下的只言片语，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初为人母……阿呸！……初为人兄的自豪感。看着眼下面色稍显红润的小小屠苏，小陵越嘴角忍不住上扬，自己以后也有同门的亲师弟了！
日后被取名阿翔的幼鸟默默蹲在鸟窝里做了一个诡异的梦，那个将它救回来的紫衣服对着一个长辫子咯咯咯地笑了一整天。于是从梦中惊醒的万鹰之神忧郁了，它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是一只应该咯咯咯叫的芦花鸡。
待到小小屠苏辗转渐醒，映入眼中的便是小陵越那张稚气未褪的侧脸，以及，叫得欢快的一只……鸟？
“咯咯……咯咯……”
“师弟你终于醒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咯咯咯……”
“你渴不渴？饿不饿？……”
“……”
“你不要害怕哦，是师尊带你回来的，日后也就是你师尊了……”
“咯……咯咯咯咯咯……”
“我叫陵越，是你往后的师兄……”
“咯咯！咯咯咯咯！……”
许久之后陵越再问起的时候，百里屠苏只道那时阿翔太吵根本听不清师兄所言为何，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师兄说了很多话，唯有一句，从不曾忘。
“……别伤心了，以后师兄会一直陪着你的。”紫衣少年面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眼神坚定，朝阳在他背后映出柔和的光。
天墉八年，转瞬即逝。昔日幼鸟已成展翅苍鹰，终要翱翔于山外的苍穹。
百里屠苏下山之前曾想，初见时的那句话也许是师兄此生许下的第一个需要用一生完成的承诺，然而，却是自己先放开了手。
师兄……
眼前白雪苍茫，海东青似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黑衣少年毅然转身，离开。
再相逢，却是兵刃相向之时。
【阿翔】
阿翔起初并不叫阿翔，它有一个非常……呃，通俗易懂的名字。
近日因得了师尊允许与陵越同宿一床的百里屠苏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他那位在师尊及同门面前谦恭有礼的师兄此刻正拿着甜心糕逗鸡仔……咳，是幼鹰。
“师兄，别再喂阿翔甜心糕了，会变胖的。”从陵越手中抱过阿翔，诶，又重了。
“山中肉食短缺，师兄也是怕……”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陵越问道，“阿翔？原来那个名字不好吗？”
窝在屠苏怀里打盹的阿翔莫名打了个冷战。
“阿翔早已自行在外捕食，劳师兄费心了……”取名叫鸡仔什么的怎么可能会好啊师兄，屠苏内心默默流泪。
也许是在天墉吃了八年甜心糕的缘故，下山之后屠苏一到城镇便给阿翔喂以上好的五花肉，以致常被同行作伴的那几人说笑。
其实，师兄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啊。
“ 咕！——”阿翔拍了拍翅膀以示赞同。
屠苏听着阿翔那不再是“咯咯咯”却更胜从前的叫声，无力地拍了拍“芦花鸡”的头。
阿翔啊，你要有作为一只海东青的自觉啊。
旁人总道睹物思人，他却是对着一只酷似芦花鸡还会咕咕叫的海东青思念着昆仑上的那人。他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但每当阿翔收翅落于肩上的时候，他总会恍惚间忆起，当日被焚寂重伤，昏迷了三天三夜才睁开眼的那人，放于自己肩上的略显冰冷的手。
……别怕，师兄说过会一直陪着你的……师弟你别哭啊……
待得紫胤真人从外归来，就看见自家两个徒儿窝成一团，睡相与一旁的阿翔颇为相似。紫胤真人摇摇头，终是没有叫醒屠苏，只为两人捻紧被角。
蓬莱之行，凶险万分，屠苏终是铁下心将阿翔托付于瑾娘。
这一次，没有师兄在旁，亦无阿翔相伴。
魂魄分离之时，他隐约忆起，昔日思过崖，师兄代他罚抄的那年岁月。
【桃花】
“苏苏曾说，希望能让陵越真人你来桃花谷看一眼。”
风晴雪面上显得有些落寞，二人当局者迷，旁人才是看得最清的那一个。
然而只是一瞬间，她又恢复成往日那个带着晴朗笑靥的风晴雪。这个温润而坚韧的奇女子，从不允许自己心生弃念。
“我还是不会放弃……”
“……听闻遥远的极北之地有亡者重生的传说……”
“如果有一天苏苏回来了，晴雪希望……”
“……能有人在桃花谷等他。”
陵越在风晴雪身后，看着女子踏往下一个不知归途的旅程，步伐坚定，只为达成一个承诺。
只为，此生无憾。
陵越终是应了风晴雪，退隐山林之后在桃花谷住下了。
看日月交替，斗转星移，潮起潮落，沧海桑田。
……心有执念，无法放下红尘之事……
他只是怕，即便修得仙身，再多得千百年的寿命，也等不来那曾许下承诺的另一人。
三年之约，他终是等了太久。
【史载】
某年春日，已隐居山间的陵越倚窗静坐，于无声细雨中安然和目，满百岁而逝。
韶华易逝，往事随风。桃花依旧，故人归否？
“师兄……”
这是，一生唯有一次的梦境。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待，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