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挣扎（番外）》你不挣扎

2、【17岁】

　　那年夏末，我脑海中唯一清晰记住的影像，是一个明晃晃的教室里面一共两个人，一站一坐。

　　学生时代的我是有一个相当老实的孩子——起码，我表面上是老实的。每次作业都按时交，每天上课不迟到不早退，成绩虽算不上名列前茅，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加把劲就能排上名次的那种，能跟同学友好相处。如果不是一个冲动拿砖头拍了一名老师的头而被学校记过的话，那应该也称得上是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吧，我那么想。

　　那是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期末考。
　　我一向对学习没什么热情，上学只是为了不让爸妈唠叨，还有那该死的应试教育。几乎每个人课桌上大小书本可以堆砌成一座小小的城墙，从教室外面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凌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会在上英语课的时候把小城墙转移，或者干脆推倒。同桌问起来的时候我也只会说我以后想要出国，当然要学好英语。她不知道我曾在另外一栋教学楼里对英语的厌恶程度，只当我是个异想天开的小女生，天真的对我的这个解释深信不疑。

　　时间长了我慢慢发现，郭老师在上课和下课的时候是不同的。她在上课的时候是绝对不允许学生交头接耳的，好像她比起两个人小声说话，她更愿意你是倒头大睡。一旦有人发出噪音，她会很大声的吼肇事者，丝毫不顾及形象。时间长了，讨厌她的人偷偷给她起外号，那些很凶悍的名字。只有我注意到，课下的她是多么恬静的一个女人。

　　那是我已经动手拿板砖拍了人之后了，这件事甚至惊动了全校，我理所当然的被教导主任带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谈话。
　　那是某天下午的上课时间，学生都在教室里或听课或睡觉。教导主任是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戴了副无框眼镜，架在他那两个突出的颧骨上面。
　　我尽量摆出向往中不卑不亢的态度听他的教训：“你怎么能打人？打的还是老师？！简直目无师长！政治课上学了没有，以你的年纪，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的耳朵在听他说，但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到处看，楼下的花花草草俯视起来还不错嘛，诶？那个花圃这么看还是修剪成几个字的呀，刚注意到。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教导主任看上去瘦，中气还是可以的呀，可是我讨厌别人跟我大声说话。
　　我把视线转回到他身上，他的领带真难看：“听了啊。”
　　“你一个女孩子，跟那些不学好的一样，动手就拿砖头砸人家，像什么样子！你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他的脸从刚才就板到现在了，本来就没肉感的脸这么看起来更加硬邦邦的，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眼睛却又不由自主的闲逛起来。

　　就是在那时候，我看到了右手边不远处的办公室里，那个恬静的女人。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恬静’这个词，就是应该用在她身上的。
　　她的面前放着一傫作业本，看似批作业累了。她的手臂圈起来摆在桌面上，脸朝着我这面，枕在手臂上睡觉。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雪纺面料的裙子，那头令我一见钟情的乌黑长发在脑后绑了一个松松的发髻，看起来闲散的可爱。有几缕泛着点点钻石光芒的发丝落在耳畔，那丝滑的发梢刚好触碰到耳垂的场景让我怦然心动。她像一只雪白的猫咪那样，钻在手肘弯曲制造的角落里，留下嘴唇以上的部位暴露在空气。她慵懒的模样在这个午后的细碎阳光下显得相当映衬。
　　我正在为看不见那两片粉红的嘴唇在睡梦中的样子可惜，突然一声炸雷般的声音打破了我内心正轻微荡漾着的宁静湖面。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你什么态度！？我问你为什么打人你听不见啊！有没有嘴？会不会出个声啊！”
　　教导主任暴跳如雷，他的板寸头都根根竖起了。
　　“额…”我思索着怎么说：“额…，人是我打的啊。”
　　“我是问你为什么打人！！”我看见教导主任捏起了拳头，我在他控制情绪的空挡里抓紧时间想了想，赶紧赶在他暴走之前做出了解释。不过显然，他对我“因为她不问青红皂白当众罚我导致我恼羞成怒”的解释并没有全部相信。不然怎么样，难道要我把“有次在车库听见她和另外一个女老师八卦郭老师坏话”这个实话说出来？我当然不会说的。

　　我说完之后便想要继续看那只沉睡中的猫咪，可是转过脸发现那个位置的人不见了。休息好了吗，上哪儿去了…
　　教导主任还在大声的训斥，希望把我这个暴力的学生扭回正道。可是我觉得失落，垂下头数着地上的花纹，数数这么简单的事情现在却总是数乱，他头头是道的大道理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主任。”百无聊赖之际，耳边传来一个干净的女声。
　　我眼前一亮，转念却又觉得十分窘迫，我正这个凸颧骨男人训的狗血淋头，浸泡在时不时飞溅一下的唾沫里。这么狼狈的样子给郭老师看到，还不如把我扔一个小黑屋子里锁起来关我两天。
　　继学校超市之后，这是第二次在她面前丢脸了…嗷…我在心里哀嚎，老天爷你要不要这么整我啊。
　　“郭老师。”教导主任态度立马温柔下来，你怎么不去学变脸，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郭老师没有看我，可是我从听到她的声音开始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
　　我看到她对着主任笑的很温柔，心里忽然有点不爽起来，你笑这么殷勤干嘛。
　　“主任，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教导主任看了我一眼，恶劣的丢下一句：“自己先好好反省反省！”
　　我哪里有心思反省——何况我本来就没为我做的事后悔。
　　凸颧骨男人说完立马堆上笑跟郭老师往另一边走了好几步，直到我听不清他们的声音。
　　我挺直了脊梁骨，想要听郭老师跟他说什么。无奈距离太远，只能看见那个男人笑的很斯文，我不免恨恨的小声说出口：“就你那种穿衬衫的品味，装什么绅士啊。”

　　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叫做：妒忌。

　　几分钟之后他们回来，教导主任跟她随便说了两句之后她就回办公室了。
　　郭老师依旧没有看我，她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见她步履轻摇带出来的风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清香。

　　教导主任看向我，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成了僵尸脸之后跟我说：“据说你成绩不差？”
　　我装谦虚状：“一般吧。”
　　教导主任斜睨我一眼说：“郭老师说她听说了你这件事，说你在班上表现挺好的，这次可能是小孩子不懂事。”
　　我心里抑不住的激动，原本平静的湖水开始汹涌起来，她是去帮我求情的？

　　郭老师给了我台阶下，我当然要下。我不说话，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表情上努力控制成认罪状。

　　教导主任碎碎念了一会儿，接着说：“本来这件事是很严重的，都惊动校长了，按理说是要给你记一个大过以示警戒的，看在你不是存心的份上，先给你一个处分，以后看你表现。”

　　接着教导主任又接着唠叨，从学习到品质，还没更年期呢就罗嗦这样，简直跟唐僧有的一比。
　　我暗暗的翻白眼，接下口头宣判，心里想，不就个处分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郭老师，为什么要帮我？难道她喜欢我？不可能，她比我大那么多。
　　这个念头下一秒就被自己否定成了不要自作多情。

　　不过，我心里从这件事开始，就有个念头在隐隐的往上冒。
　　我很想找到答案。

　　回教室的时候，视线情不自禁的往办公室探寻什么。
　　郭老师还是坐在窗口那个位置，稍稍弓着背，埋头做着什么。

　　一个宽敞的教室里面一共两个人，一站一坐。
　　站着的那个一头稠密的黑发，垂顺亮丽。
　　坐着的那个下巴扬起弧度，仰望。

　　屋外的花圃，大片大片青翠的绿萝，和天际干净清透的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