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钓孤寒》无树

2、柳暗花明（上） 卖炭翁，伐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土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南山卖炭翁，江湖人称炭翁。中等身材，五十有二，容貌不详；手指常年如炭色，指甲灰黑，所夹毒物，皆见血封喉。

　　繁花锦月，凄草断肠。
　　——异域繁花，水中锦月，楼兰七草，二刻断肠。此四物江湖人称“四方奇药”。药，一指药，一指毒。这四方奇药地传说，无人见得，无人识得，无出处，无考证。却盛传不休。

　　江枫看着蹲在破庙另一头的老人：憔悴的面色，偻佝的身形，如黑炭般的手指，此时正心无旁骛的照料着他面前黑如墨汁的锅中物。
　　江枫苦笑。
　　南山卖炭翁，一代药师。

　　江湖中有传言水中锦月。皆因繁花名为花，凄草命为草，江枫便猜测那锦月也为植物。千仞山有神之锦。人人道此“锦”为鱼，江枫便也无异议。
　　传说啊，总有不尽属实之处……
　　江枫再苦笑。
　　谁能知道，神之锦，便是锦月，此“月”非彼“月”。锦肉锦肉，便是神之锦那鱼肉。可这神之锦，偏偏是块石头！

　　无心插柳柳成荫。
　　无心北上，无心登山，无心临潭，竟也无心得“鱼”。
　　两物之间的联系，本只是江枫脑中灵光一闪，偏偏下山时竟能遇到最能鉴别锦月真假的炭翁。
　　这么多的巧合，可还是巧合？

　　“前辈，您煮这块石头干什么啊？”仍旧是破庙的那头，传来楚寒洛好奇中略带兴奋的声音。
　　江枫看着蹲在炭翁身旁毫不忌讳的楚寒洛，夸张的长叹口气——觉得太阳穴也隐隐的抽痛起来。
　　老人充耳不闻，只是直直盯着眼前的篝火，也不用扇，也不用叶，却用两手飞快的在近火边翻飞着，时而猛烈的扇动着火苗，时而小心翼翼的圈绕加护，甚至不时将手直直伸入火心里轻触锅底，双手上已满是水泡却仍旧一副不痛不痒的神色，仿佛这世上，除了这锅中之物便再没有其他。
　　寒洛在一旁着实看着有趣，也不顾不时迎面而来的浓烟和老人不理不睬的态度，不厌其烦的在炭翁身边不停的提问，似乎不得到答案誓不干休的生了根。

　　江枫看了看已经跟块黑炭差不了多少的楚寒洛，再看了看本身便与黑炭无甚区别的炭翁，最终将视线定在了那团黑糊糊的锅中之物上。
　　这是他们在此停留的第四天。
　　四天里，炭翁翻来覆去的鼓捣那块“形似锦鲤，色如琉璃，临光而折七彩”的石头。繁复的步骤与花样百出的道具着实让有心偷师的江枫花了眼。
　　也是。江枫暗嘲，炭翁又哪能是大大方方任我旁观的人物。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江枫腹诽：好你个老狐狸！

　　那边江枫还在咬牙，这边楚寒洛可是兴致高昂。
　　“前辈，”楚寒洛看着炭翁微笑摸腮的样子，兴奋的指着黑糊糊的吊锅问，“这石头煮好了吗？可否请教怎么用？”
　　闻言，炭翁终于四天以来第一次将目光摆到楚寒洛身上，诡异的嘿嘿笑了两声，“怎么用？”转眼瞟了瞟自在公子，似笑非笑的应道，“素闻自在公子江枫学识渊博，所谓出于仕，名于野，家于江湖。难道识不得此物？”
　　“前辈过谦了，”被炭翁这一番调侃，楚寒洛惊叹的看着江枫那堪称厚与城墙的脸皮居然挂上一层薄红，“在下才疏学浅，也不过是早年俗人奉承家父，在小一辈里讨了个早聪的名头，些年过去，自认也只是那贻笑大方之家的小童罢了。”
　　楚寒洛在心中大大翻了个白眼，却也声音愉悦道：“正是正是，江兄的愚钝是不肖说了，也便只比寒洛机敏一些，做不得数的！……倒是前辈就别卖关子了，这‘神之锦’究竟是何物？”
　　“哈哈哈～”炭翁闻言大笑，“江枫啊江枫，你倒是有个好贤弟！”
　　“我与那不知老头多年前便结了梁子，本不大看得上你，”炭翁轻哼，“……不过，这些天下来，倒也看你不似那老怪物，就是说与你们听也无妨！”
　　“前辈与家师是旧识？”
　　“旧识？”炭翁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不打不相识还差不多！”
　　见炭翁的语气并不真似与师父有怨，江枫心下是大大松了口气，遂笑了开来，接口到：“在下与家师一别亦有经年，倒真是甚为想念。”
　　“哦？这么说来，那老家伙真没告诉过你关于这石头的事？”
　　“这……”只见江枫面上竟带出些不自在的情态，“家师对在下自幼管教甚严，教训弟子万事万物须得亲历方能体味何为‘知’，方亲自研究方能明白何谓‘晓’；故小辈至今仍未得窥家师亲草的江湖谱。”
　　“哈哈，那老怪物，连带个徒弟也藏藏掖掖，像个什么样子！就他这样，当年凭什么以北‘知’与我的南‘治’齐名！”
　　江枫不禁皱了皱眉，心下骂骂咧咧：什么北知南治。明明便是北“不知”南“不治”。
　　面上倒也一副为人弟子，恪尽孝道地模样：“前辈，家师当年纵有得罪之处，为其弟子，也不能坐视前辈辱没了他的名头！”
　　炭翁楞了楞，不怒反笑：“好！好！想不到老家伙倒是收了个好徒弟，我倒是慢他一大步了。”
　　“不过……”炭翁抚掌一笑，“少年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就是被你猜到又有何稀罕。可你又知，锦月到底作得什么用？”
　　被当面揭穿，面子上挂不住。江枫讪讪。
　　既得了台阶，便也顺着下了：“是小辈自作聪明了。请前辈赐教。”
　　“锦月，是味药，也可以是味毒。用的好，便也可以与七七草相克解“无解之毒”的素殇。用不好，便是二刻断肠的药引，异域繁花的催生。不是毒，胜似毒！”
　　“既然名‘肉’……”炭翁看了看呆楞的江楚二人，黑炭般覆满厚厚灰尘的脸上露出了个如狡童般的笑，“肉嘛，当然是用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