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茉莉初散 梦之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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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被火焰染成了一片红色。一片烈轰轰的红色，映在光秃的、黑色的枝桠上，映在青色的瓦片上。熠熠发亮。
随风扶摇直上的火苗，猎猎作响。仿佛是秋日里纷飞的红叶。又宛如向恋人倾诉爱语的红唇，温柔极致，抚慰人心，又危险地，可以要人命。
满地的血蜿蜒着流淌成无数条支流，干涸成深黑浅红，油油腻腻地污染着暗黑色的大地。断裂的四肢、披散着乱发的头颅、被人踩碎不忍卒睹的心脏肝脾、白花花的肠子和白白灰灰的脑浆。
她捂住了嘴。她怕自己再不捂住下一次呼吸就会吐出来。她慢慢蜷起身子，弓地像躺在沸水里的虾子。
“快走！”一个嘶哑的声音划破寂静的苍穹。
生还者？她猛地转过头，满怀希望的冲着声音的方向跑去。满眼死亡的压抑，和听到生命希望的欣喜，令她不顾一切地跑向这个声音，越跑越快，好像可以逃离死亡的恐惧。或者只是地狱一样的噩梦。
管它是什么，只要找到这个声音，一切都会消失的吧？都是自己的幻觉！噩梦！
那个声音，像饮鸩止渴的毒药。即便如此她也不管了！
她赤红着双眼，扭着痉挛的双手，不顾着擦去飞逸出的眼泪，疯狂地跑过去。
是他。她放心的瘫坐下来，刚想趴在他膝上，却渐渐僵硬了身体。喉咙像是一辈子再也说不出话。
他的左眼眶，汩汩的冒着鲜血。左眼睛没有了。那明亮的，像猫一般的眸子。
“呜。。。”她呜咽着，刚想叫他，却被他利落的截去了话头——
“快点走！”
“不要！”她几乎是尖叫出声，像一只小兽。
“你听着！想要我们这么多人死的无声无息不明不白吗？你也死在这里，这个仇谁来报？”他快速说着，看着呆呆地瞪着他的她，不耐的一撇嘴，忽然带上一声嘲讽，“还是说，这都不重要，只要你还是你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要守着你高贵的身份？”
“你说什么混账话！”她暴怒起来。极度的痛苦和伤心之后，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让她瞬间恢复了冷静。
她起身，背转过去，嘴唇颤抖。丢下一句话之后，向相反的地方走着，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消失在黑暗里。
他用唯一的一只眼，努力地看着，直到那背影消失，脸上露出欣慰的，落寞的笑容。就像被长大的孩子扔在角落里的玩具。
“大小姐！”
抹茶蓦地惊醒。枕在石狮子上的手臂微微发麻。
这是第几次了？这个梦。那个奇怪的男子，记不清面孔，只记得那只猫一般的瞳子。
虽然那副血色的地狱般的场景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但抹茶不觉得这是噩梦。
她相信，梦，都是有原因的。现实如蚕蛹一般，抽象起来，经过剥离，扭曲，才形成了千奇百怪的梦境。
原来就这么睡着了，自那个奇怪的男子走了之后。
还真是毫无防备啊，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抹茶自嘲般地微微抿起嘴角。但当她微扬起头，对上一双淡泊平静的眼眸时，脸上已经绽开了一个小小女孩阳光的微笑。
“啊，不小心就睡着了哎，对不起。”
“小姐如果再不好好收敛一点，会坏了镖局的名声的。”
听似清冷的声音，话倒是一针见血。
“比不上管家您的尊容。”
抹茶淡淡一笑，牵著腿部的裙摆缓缓站起身，抚平了正坐时堆叠的裙褶。
“怎么？爹起来了么？”
“老爷让大小姐您进去，说有要事。”管家微微颔首。
“我晓得了。”抹茶转身，一只脚刚跨进门，便停住了。
“怎么了？”秀眉微挑。
“明日，烈焰镖局的涯先生会过府拜访。”
“是么。吩咐厨子好生招待。大风镖局是面向五湖四海招揽生意的，不单单拦着谁。”抹茶自顾自的向前走。
“大小姐您打算......”
“管家，言多必失。”走在前面的抹茶忽的转过头来，眉间像跳跃着一团燃烧的火焰。
“是。”
抹茶推开深红厚重的门，一股茉莉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夹杂着微的檀木香。
白茉莉的熏香是镖局夫人最喜欢的，于是镖局上上下下都飘荡着这种熏香，以至于新主顾初次来访，总以为是走错了门，误入了什么书香世家。
即便是物是人非的如今，也是如此。
茉莉花香无声飘散，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正如昨日。
坐在桌边擦拭着一块牌子的男人，闻声抬眼望过来。仲风是一个长相平平的男人，看上去大约三十上下，被镖局里的人们戏称为孩子脸。虽然长相年轻，五官端正明朗却一点也称不上俊秀有特点，是那种放在人堆里找也找不出来的模样。但他手中的那块雕刻精致的镖牌，虽然甚是小巧，但足以让数以万计的同行们眼红，让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心觊觎。
“过来。”
声音很严肃，但仍能听出来掩藏不住的笑意。
抹茶脸上的戒备一点点分崩离析，酒窝越来越深，绽放出一朵纯粹宛如梨花的微笑，干静爽朗。她慢慢地走过去，伏在仲风的膝上。
“爹。”
仲风抚着女儿柔顺干净的发辫，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抹茶，我听瘦子说你一下午都在看门，没出去玩是么？”
“没有。”
臭管家，让你在背后嚼舌根，当心以后娶不到媳妇！抹茶在心中发狠。
“为什么不和对面巷子里的孩子们去玩？虽然今天局里没人当值，有瘦子一个人在就足够了。”仲风的口气里有一丝责备的意味。
局里今天恰逢火堂和雨馆完成押送任务的镖师回来，局子索性停了天生意，热热闹闹地为数月未见的兄弟姐妹们接风洗尘。喝了尽兴之后，酒意和困意都上来便都散了。
“我只是觉得那些小孩子们玩的游戏太无聊了才没出去的。”
抹茶抬起头撇了撇嘴，眼神无意识的飘过仲风手里的镖牌，立刻定住不动了。
仲风留意到了抹茶的目光，微微一笑：“想要成为镖师吗，丫头？”
抹茶脸微微一红：“嗯。”
“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执着的想要当镖师？为什么那么努力的每天练功？为什么每天只蹲在镖局里消磨时光？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的想亲近有声誉的镖师？为什么总是和飞鹤软磨硬泡？
说不清。
理由太多了。
大的，小的，表的，里的，无数个理由。可大可小。但每一个都很重要。不分先后。无数个理由啊。
这个温暖的，踏实的梦想。
“太多了，说不完。”抹茶再次把脸默默地埋进仲风的膝里，光滑的面料让她觉得凉爽而细腻。馨香和苦涩一直延伸到她心里。
“丫头。镖师，也叫作守护师。守护一切该守护的。
不光是客人们让我们押送的东西。还有正直的本心，并肩同行的伙伴，一世陪伴的亲人，将来，还会有你的爱人。要守护的东西还有很多，就像你想要成为镖师的理由一样。你可能会很累，可能很想倒下再不站起来，可是你不能。明白吗？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归途。”
抹茶闭上双眼：“爹，我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茉莉初散 梦之伊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