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无声》小沧

2、花下月双影

　　那人帮墨星敏解开了绳子，拍了拍她的头，说：“去吧。”

　　墨星敏楞了一下，说：“去，去哪儿？”

　　那人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又何必来问我？”说着，就要上马走了。

　　墨星敏当然不会让他走，叫住了他，问：“嘿，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人笑了，说：“我当然是好人，否则怎么会救你？”

　　墨星敏说：“如果你是好人，那我请你载我一程，好人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的，是不是？”

　　那人苦笑，“我好像又上了你的当。”

　　墨星敏扬扬眉毛，问：“为什么是又？”

　　那人说：“因为我后悔救了你。”

　　墨星敏哈哈大笑，“现在你后悔也晚了。”

　　那人说：“好像是的。”他让墨星敏先上了马，然后再他上去，马是白马，马很瘦，但是很稳。他握紧缰绳，口中喝着“驾”，驾马远去。

　　墨星敏问：“嘿，哥们儿，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陌凌风。陌是陌生的陌，凌是壮志凌云的凌，风是北风的风。”

　　“陌凌风？”墨星敏在口里念了好几遍，突然说：“我知道你，你是‘千手修罗’！”

　　陌凌风哈哈一笑，“没想到我这么有名。”

　　千手修罗陌凌风，一手暗器出神入化，而且从不用机括类暗器。他一十九岁的时候因为一只夺命追魂阎王帖名震大江南北，因为他用这只夺命追魂阎王帖杀了同样以暗器闻名的“阎童子”阎雪楼。

　　墨星敏说：“多谢陌凌风陌大侠相救。”

　　陌凌风说：“不敢当。陌凌风是真的，却不是陌大侠。因为大侠只会骗人，不会被骗。”

　　墨星敏扬了扬眉，“我今天让‘千手修罗’陌凌风上了当，我岂不是很了不起？”

　　陌凌风故意让马颠簸起来，说：“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不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墨星敏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笑笑：“好吧，我叫墨星敏。”

　　陌凌风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也笑着说：“天机星？”

　　“是的。”

　　陌凌风苦笑，“那么我载在你手里，也不是很亏。”

　　墨星敏扬扬眉毛，哈哈大笑，“过奖过奖。哥们儿你要去哪里？”

　　陌凌风说：“江南。”

　　墨星敏问：“为什么去江南？”

　　陌凌风也哈哈大笑，“因为我高兴。”

　　墨星敏说不出话来了。天大地大，抵不过“高兴”两个字，过了好久，她才说：“这个理由好极了。我从没听过这么好的理由。哥们，听说江南多美女，你难道是去比武招亲的吗？”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陌凌风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枚弯弯的月亮。

　　他说：“你猜。”

　　墨星敏摇摇头，说：“看你这个样子挺吃香呀。要小心江南的‘糖醋娘子军‘了。”

　　陌凌风说：“什么‘糖醋’娘子军？”

　　墨星敏正要说话，这时马嘶鸣了一声，陌凌风扬起缰绳，喝了一声“吁”，马扬起前蹄，停了下来。陌凌风说：“看来马还是受不了带两个人啊。”他们两翻身下马，停的地方是一片草地，却长了一棵高高的樱花树，枝繁叶茂，高高的直上云霄。这时樱花已经快谢了，地上一地的柔软的樱花花瓣，像在草地上绣了一大块嫣红的花。墨星敏就在这樱花花瓣中坐了下来，陌凌风松开缰绳，让马儿自由的吃草，也在墨星敏身边坐了下来，背靠着樱花树，阳光透过树缝漏下来，大地上是光与影斑驳的交叠。

　　墨星敏也靠着大树，手肘搁上陌凌风的肩膀，问：“哥们，咱们是不是朋友？”

　　陌凌风捡起一片樱花花瓣，抬起手来透过阳光看着手中的妍红，心不在焉的说：“算是吧。”

　　墨星敏“嘻”的一下笑了，说：“和我做朋友是很吃亏的，你不怕？”

　　陌凌风握紧了手掌，说：“我陌凌风二十年来就没有怕过，就算你是我的敌人我也不会怕。”

　　墨星敏扬了扬眉，“如果我是你的敌人，你一定会非常头疼。”

　　陌凌风咧开嘴笑了，露出亮晶晶的牙，他拍了拍墨星敏的头，说：“还好你不是。”

　　墨星敏也笑了。她说：“还好我不是。”

　　虽然他们相识时间很短，但是有些人只第一面就觉得认识很久，有些人明明认识很久却像刚认识一样。

　　他们两当然属于前者。

　　夕阳西下。

　　双人一起飞驰。

　　马蹄声渐远。

　　江南最著名的应该是水。

　　因为整个江南都建在水上。所以江南的桥也很多，木板桥，石拱桥，大桥，小桥，新桥，旧桥，无论是什么桥，在江南都是很常见的。

　　江南的桥畔多种柳树，柳丝垂到水面上，柳絮纷飞如落雪，石桥画舫，是不是一幅很美的画面？你愿不愿意一直住在江南这么美丽的地方？

　　现在，两个朋友就骑在马上，走在柳絮纷飞的桥上。

　　陌凌风身手矫健的翻身下马，墨星敏也翻身下马，有几个江南姑娘执着团扇望向陌凌风掩嘴轻笑，他本来就是很引人注意的人。

　　墨星敏咧嘴一笑，说道：“看来你很受欢迎嘛。”

　　陌凌风也笑了，是得意的笑，他说：“你羡慕吗？”

　　墨星敏怎么会羡慕他？她马上正色道：“我现在出来就是要不引人注意，怎么会羡慕你？现在可到江南了，你准备去哪里？”

　　“你问我？”陌凌风也收起了笑容，“我怎么会知道。”

　　他说的话明明让人很无奈，却又偏偏是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好想他说的话就像“我不知道今天吃什么”一样普通。

　　墨星敏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好吧，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了。我可得走了。”

　　“你又去哪里？”陌凌风问。

　　“你可以猜一猜。”墨星敏扬扬眉毛，又眨眨眼睛，“猜对了我给你糖吃。”

　　陌凌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眯起来，整张脸说不出的温暖。他说：

　　“那咱么就此别过吧。有缘的话会再见的。”说着，他就去牵他的白马，翻身上马，墨星敏也笑着说：“下次再见的时候，你一定要请我喝酒。”陌凌风朝她挥挥手，说：“一言为定。”

　　朋友离别，本来是很伤感的。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是他们都能感受到对方有一颗真诚的心，不被这乱世所污染，真正的赤子之心。

　　他们还有约定，下次见面的时候还要一起喝酒。与其伤感，不如怀着这颗赤子之心去等待下次的见面。

　　所以墨星敏一点也不伤感。

　　陌凌风又何尝不是期待下次？

　　江南有座雷峰塔，还有一座苦海寺。

　　苦海寺的香火很旺，虽然名为“苦海”，但是看起来一点也不苦。

　　“阿弥陀佛。”苦海寺的和尚说，“我叫者释和尚。师傅给我起这个名字的用意是‘这是和尚’。”和尚正在禅房思过，他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叽里咕噜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

　　墨星敏笑着说：“我知道你叫者释和尚，我还知道你有两个师兄，一个叫业释和尚，还有一个叫海释和尚。和尚这次又犯了什么错？”

　　“阿弥陀佛。”和尚闭着眼睛，也不去看背后的人是谁，“为什么是又？”

　　“因为我每次看见你，你都好像在禅房思过。”

　　“阿弥陀佛。”和尚说，“和尚只是偷吃了一只鸡。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墨星敏摇了摇头，微笑着问和尚：“可是方丈却罚和尚在禅房思过？哎呀，这罚的真的是有点重啊。”

　　和尚忍不住转过身来，手拿佛珠，向墨星敏行了一个和尚该行的礼，“施主，小僧不能为施主指点迷津，禅房重地，还请施主前往大殿。”

　　墨星敏向他摇了摇手，说：“我有一个忙非要和尚帮不可。”

　　“苦海寺的和尚无数，为什么一定要小僧帮忙呢？”和尚重新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又敲起了木鱼。

　　墨星敏一笑，说：“因为只有这个和尚吃肉又喝酒。”

　　和尚叹了一口气，说：“和尚有你这个朋友，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墨星敏“嘻”的笑了，也在蒲团上跪了下来，面对着和尚，说：“和尚能不能下山呢？”

　　和尚摇了摇头，一边敲木鱼，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和尚正在禅房思过，又怎么能够下山？”

　　墨星敏摇了摇头，也学着和尚慢条斯理地说：“非也，非也。我知道有个和尚，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下山的。和尚的武功不错，而且和尚是和尚，看起来应该从来不说谎，所以我有件事一定要和尚办。”

　　“什么‘和尚是和尚’？”和尚挑出了她话里的毛病，“者释和尚是和尚！”

　　“行行行，还有一件事，和尚能不能收留没有晚饭吃的人吃一顿晚饭呢？”墨星敏扬了扬眉，一
　　本正经的问和尚。

　　“谁没有晚饭？”

　　墨星敏指指自己，“我。”

　　当天的晚饭是在苦海寺吃的，苦海寺虽然香火很旺，但是伙食实在不怎么样。吃过了晚饭，和尚据说又跑回禅房思过了，墨星敏也不急着下山，就在苦海寺随便逛逛。

　　苦海寺的后山，竟然有一片很大的桃花林。现在已经是四月，桃花却正红，一点也没有凋谢的意思。月正当空，月华如银，灿烂的照在桃花上，如云似锦的桃花嫣红鲜艳的流转，就像在唱一首热烈的歌，迎接着心中的情郎。

　　墨星敏自然不是桃花的情郎，但是却也走进了桃花林中，桃花簌簌的落下，沾染着夜的芬芳，墨星敏伸手接下一片桃花瓣，抬头望向天空的月，微笑着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忽然身后又有人接着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得桃花换酒钱。”

　　桃花谷里桃花仙，桃花美人树下眠。
　　花魂酿就桃花酒，君识花香皆有缘。

　　墨星敏慢慢转过头去，看到了站在桃花林中的男子。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飘逸出尘，漂亮的不食人间烟火。他手中握着一柄玉扇，扇上画的正是桃花，嫣红的流转，栩栩如生。扇上还题着字，正是：

　　江上人家桃树枝，春寒细雨入疏篱。
　　影遭碧水潜勾引，风妒红花却倒吹。
　　吹花困懒旁舟楫，水光风力俱相怯。
　　赤僧轻薄遮入怀，珍重分明不来接。
　　湿久飞迟半欲高，萦沙惹草细于毛。
　　蜜蜂蝴喋生情性，偷眼晴蜓避百劳。

　　再看他始终淡淡的微笑这，漂亮的丹凤眼微微弯起来，眼睛映着月光，竟比星星还要亮；秀气的眉如墨勾勒，嘴角因为微笑而微微上扬，长长的如墨般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来，月光淡淡的洒下了一地的清辉，桃花在他身边肆意的绽放。

　　刹那间，月华无彩，桃花失色，白衣少年惊为天人。

　　少年微笑着，温柔地说：“在下花月影，打扰姑娘了。”他的声音如四月的风，温温暖暖的，墨星敏的脸上也不自主的露出了微笑，她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你的名字，是不是化作这首诗？”

　　花月影微笑着，“也许是吧。”花月影说着，桃花轻轻地落下，落到了他洁白的衣衫上，沾染了桃花幽幽的香气。墨星敏走到他身边，幽幽的香气环绕在她的鼻尖，让她一阵恍惚，分不清花香是桃花树上的，还是花月影身上的。

　　墨星敏也微笑着说：“我叫敏敏。”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两枚弯弯的新月。天上确实也有一枚月亮，不过已是满月。墨星敏就抬头看看月亮，摇摇头，道：“今夜有花，有月，可惜没有酒，否则我一定要与你喝一杯。”

　　花月影淡淡着笑着说：“虽然没有酒，可是却有花，还有月，我常常想‘伴着花香入眠’，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所以，纵然无酒，又有何妨？”

　　墨星敏望着他，无奈的又摇摇头，“我和你想的可不一样，我只要有酒，在哪里都一样。”
　　花月影笑而不语，这时和尚的声音传过来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特别要小心有鬼出没——”

　　和尚从桃花林另一边握着一个酒葫芦，笑嘻嘻的过来了，还一边美滋滋的向嘴里灌酒。

　　墨星敏又扬扬眉毛，道：“要小心你这个酒鬼吗？”

　　“非也，非也！”者释和尚摇头晃脑的又喝了一口酒，这才道：“要小心你这个小鬼啊。”

　　花月影轻轻地笑出声，墨星敏装成一脸严肃的样子，说：“和尚是酒鬼，为什么我是小鬼？”

　　“阿弥陀佛。”和尚说，“因为你很小啊。孔子说‘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也许说的就是你。”

　　墨星敏抢过和尚的酒葫芦，说：“那么和尚为什么要喝酒？”

　　和尚没有回答，因为远处不断有人喊着“着火啦！”，他们三个一愣，前山火光冲天，和尚大叫不好，匆匆赶去。

　　火，好大的火。着火的地方是禅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和尚们急急忙忙的拿着水桶向火海泼着

　　水，可是水还未扑上，就已经化成了蒸汽，转眼间烟消云散了。大火染红了半边天，墨星敏接过者释和尚的水桶，急急的道：“水不行，用沙子！”

　　和尚听闻也大喊：“师兄，师兄，沙，沙子！”

　　大火直烧到半夜方熄灭，苦海寺的众人一个个跌坐在地上，禅房已经被烧成了白地，苦海寺当真成了一片“苦海”。者释和尚怔怔的望着禅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墨星敏也坐在地上，突然像是被火烧到尾巴一样跳起来，虽然她没有尾巴，但是尾巴原来长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她还是有的。她跳起来把花月影吓了一跳，花月影也站起来，轻声问：“怎么了？”

　　墨星敏说：“我有几件事情要问者释和尚。”者释和尚听到她提起自己，抬起头，收回看禅房的目光，坐在那里，墨星敏问：“者释和尚，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刚才没有在桃花林，那你应该是在哪里？”

　　和尚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刚吞进一条蛇那么恐怖。还是吞的活蛇。

　　花月影好像有点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也问者释和尚道：“这么大的火，如果是和尚，能不能逃出来？”

　　和尚摇摇头，脸上是死灰一片。

　　墨星敏皱着眉，问道：“和尚是不是知道什么重要的事？”

　　和尚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头是说他的确知道什么事，摇头是代表他不能说。

　　墨星敏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花月影默默地看着他们，周围好像只剩下了方丈苍老的声音，问火是怎么会烧起来的。

　　袅袅的烟从烧焦的木头上升起，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