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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最近一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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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直有一个名字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直到有一天它跃然于纸上。记忆里有这样一个声音在无限扩大:“莫小米,我爱你!”
莫小米开车回家的时候,何姨几近暴怒的声音从手机的彼端一直传进她的耳朵,摧残着她饱受折磨的耳膜。
好几次,莫小米都向她妈抗议说:“妈,你轻一点,我这儿听的可清楚了,你喘口气儿我都能听的明明白白。”她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念广告词了,什么“轻一点,再轻一点”。
“哎呦喂,你现在是在嫌弃你妈,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哇?亏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哦,作孽哟!”
何姨的演技可是实力派,比莫小米有味道多了,哭喊的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啊。呸,怎么能叫“演技”呢,用何姨自己的话来讲,那是真情的流露啊。
到头来,还是崩溃了莫小米自己。
在这方面,莫叔可比莫小米有经验多了。都这把年纪了,和何姨的任何计较都是无果的,倒不如顺顺她。所以他总是站在何姨这一边儿,对着莫小米语重心长道:“哎,你妈这是有中气,这把年纪了,花钱都买不来这健康啊。”
莫小米还能怎么着呢,只有认命的份了。这会子,她也就只有一边减慢车速,一边应付她妈。
结果何姨这一回并没有难为莫小米,只是匆匆说了句:“你早点回来,家里有重要的事情。”声音里一派小女人关于八卦的兴奋。
莫小米忽然眼皮狂跳起来,她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打开家门,莫小米几乎怀疑是不是走错门了。
客厅里坐着的那个男人,秃顶,架着一副硕大的黑框眼镜,眼睛却如芝麻绿豆那般大小,看见莫小米走进来的时候,立刻露出了无比斯文的笑容,可是莫小米却想直呼:“眼睛呢,眼睛去哪里了?”还有他身边的女人,应当是他的母亲,穿着打扮珠光宝气的几乎刺瞎了莫小米可怜的近视200度的眼睛,脸上的粉擦的有如铜墙铁壁一般,笑一下仿佛就会扑簌簌地落枣花了。
只有窝在沙发一边笑的僵硬的莫叔才让莫小米找到了归属感,打消了说“抱歉,走错门”的冲动。
莫小米看着架势,大致明白了今天的戏码。
直至何姨穿着围裙,手拿锅铲,笑容如十万伏特高压电般光辉灿烂地从厨房出来时,莫小米已经透心凉了。该死的。
“这死孩子。”何姨拍了拍莫小米,却面对着客厅里的那对母子,“早就认识了李律师这样的人才,也不和我们说说。”
“哪里哪里,伯母谬赞了。”那位“聪明绝顶”的人才站起身来,冲莫小米一笑,露出森森的牙齿,“小米,没想到这么巧。”
“呵呵。”莫小米生生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确实挺巧。”
这时候的莫小米才想起她的确认识这位人才,姓李,在律师行业里小有名气,有一次应酬正好在她工作的酒店,充其量是因为她们总经理的关系而存在的一面之缘罢了。
“看,我就说他们俩认识嘛。”李律师的母亲发了话,语调却像少女般婉转,充满了得意。
这顿饭本应吃的其乐融融,可惜偏偏最近莫小米的睡前读物是慕容雪村的《原谅我红尘颠倒》,莫小米自此对律师这个行业失去信心,觉得没有比律师更黑更做作的职业了,看到李律师就觉得那是头披着人皮的狼。
席间,李律师倒是向莫小米暗送秋波,那频率真是远超过中国交流电的50Hz,但莫小米丫的就一绝缘体,根本没有被电到的迹象,真真叫郎有情妾无意。散了后,李律师还不忘殷勤地递名片过来,莫小米皮笑肉不笑地接过,转身就把它丢尽了垃圾箱。
客人前脚刚走,后脚娘俩个就在客厅里吵了起来。
何姨气的几乎是指着自己的女儿的鼻子骂出了声,仿佛机关枪咄咄逼人:“至于嘛你,李律师有什么不好的,刚才吃饭你怎么回事呢?瞧瞧你那阴阳怪气的样子,给谁摆脸色看呢,啊?”
“我还没有问呢?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啊,这种人……”
“什么叫‘这种人’,嗯?人家有鼻子有眼的。‘律师’你知不知道,金饭碗啊。”
“可他都已经42岁了,连头发都掉光了,你忍心你女儿就这么被毁了吗?”莫小米也忍不住拔高音量,42岁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跟她爸相亲呢。
“42岁怎么了,人家有钱,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何姨义正言辞地为李律师辩护着。
莫小米冷哼道:“我是嫁人,又不是傍大款,跟有钱没钱没关系。”
“莫小米!你已经27岁了,不是只有17岁,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没有几年风光了,你失去了年轻的资本,你已经被剩下了,你究竟明不明白?你到底在挑剔什么!”
怒骂已经进入了咆哮阶段,莫叔终于忍不住挺身而出充当这个倒霉的和事佬,他拍拍何姨的肩,企图让她冷静下来,可是估计有偏差,现在何姨是爆发的火焰山,即使是孙悟空来了也不管事,除非有“女儿有着落了”这把芭蕉扇。
莫叔叹气:“女儿也不小了,她自己心里有数,你也别老催她了。”
“有数?什么数?有数她现在还会被剩下,连男朋友的个数都屈指可数?”何姨愤怒的时候,六亲不认,逮着谁谁倒霉。可怜的莫叔,只有饱受何姨河东狮吼的抱怨,“我还没有说你呢,你老这么纵容你女儿,说什么‘不急不急’,现在好了……”
莫小米听的心里难受,一声不吭地走进自己的卧室,毫不留情地把门甩上。
她真不明白这世道是怎么了,早在她只有17岁的时候,何姨天天念叨的就是“你给我好好学习”。那时候,她坚信如果她敢早恋的话,她妈一定会操起家里任何一件具有攻击性的家居来了断她。那会儿的何姨面目可憎,清清楚楚地表明了她的立场:你要是敢给我领个小男朋友回来,我就打断你的腿,顺便让那男的断子绝孙,从此一干二净了。
就在她上大学的时候,何姨依旧管的死死的,同学找了男朋友甚至同居的时候,她妈给她灌输的是:“大学学费那么贵,好好念。恋爱嘛,以后有的是机会谈。”而就那么一个转身,她大学毕业决定考研,反对声最大的又是何姨,什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嫁不出去啊”,“学历太高也不好啊”,莫小米简直要哭了。
莫小米问阿精,她妈为什么总这么神神叨叨的。
阿精的回答是:“正常,我妈最近也总是这样。更年期的女人嘛,你要理解。”
其实更让莫小米理解不了的是,明明很小的时候她的愿望就是当个新娘子,为什么时光转瞬即逝,她居然被剩下了。
彼时,年幼的她站在电视机前面,无比神往地说:“我将来长大了就要嫁给一休哥。”
“诶呦喂,我的小祖宗。”何姨哭笑不得地抱起这个娃儿,“干嘛要嫁给这么个人啊?”
“一休哥不好吗?我觉得他又可爱又聪明啊,我最喜欢他了。”小小的莫小米忽闪着她的大眼睛,嘟起嘴,明显的不高兴。
“再喜欢也不行啊。”何姨捏捏莫小米光滑白皙的小脸蛋,“那是个和尚,和尚是不能娶老婆的。”
结果在幼儿园里,老师询问每个小朋友自己的理想时,莫小米过五关斩六将,摒弃一切科学家,老师等神圣职业,自豪无比地大声地说了出来:“我长大就要当和尚!”
幼儿园的老师并着在场的阿姨都愣住了,随即哄堂大笑。那时的莫小米还不懂的他们为何而笑,大约是被自己伟大的理想给感动到了。
长大些明白事理的莫小米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少不更事什么叫悔不当初,她的光辉事迹被她那大嘴巴的妈妈传遍了整个小区,就连对门的许言哥哥见到她的时候,也忍不住逗她:“阿莫,你要是当和尚就得剃光头,就不漂亮了,你可要想清楚啊。”
她那个懊恼啊,那个后悔啊,最终闷闷地同阿精诉苦。结果阿精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冷冷地说了一句:“莫小米谁让你这么没水准呢,连最基本的属性都搞错了,怎么着你也是当尼姑吧。”就这么把她给打发了,莫小米直呼“交友不慎啊”。
之后的莫小米在多方打击之下,神经变得无比的粗,因而茁壮有力。她每每安慰自己,还好那时候自己喜欢的是《聪明的一休》,而不是《铁臂阿童木》,否则自己的理想不就变成了“我长大了相当机器人”,还是非人哉嘞。
不过现在,莫小米想,自己要真当了尼姑,是不是就没了那么多琐碎的事情了。了却红尘,她在师太面前还是一小年轻,还有谁会说她被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