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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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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颜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子旁,桌上的饭菜早已经凉了。我捧着饭碗扒拉了一会,小心翼翼地从碗沿上看她一眼,说:“洛颜,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她说:“我在听。”
我故作轻松地说:“也没有什么啦,我救了一个尹仓族的人,并把他送回了原琅城,所以回来晚了。”
“什么?!你救了一个尹仓族的人,并去了原琅城?!”洛颜面色大变,站起身厉声问我,桌上的碗筷也拂落地上。
我从未见过洛这样盛怒的神情,又吓又急,走到她身旁大声说道:“洛颜,你想想,如果我不救他,怎么去得了原琅城?百药族的人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随便进出原琅城?不能够了解原琅城和尹仓族人现在的情况,我们以后怎么跟他们打仗?我又怎么才能为我爹娘报仇?”
洛颜默默看着我,良久。道:“你救的那个人是谁?能够因此让你在原琅城中随意进出,他的来头一定不小。”我微笑答道:“尹仓少主,族长天刀的儿子,木槿。”
洛颜淡淡地“哦”了一声,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她又问:“你在原琅还见到了些什么?”我得意地说:“尹仓之王天刀,他的妻子明珰夫人。还有,我还去了昆仑山下的泪湖,见到了不生不死的青草桃花,和那座封印了魂魄的画亭。”
洛颜的身体微微一震,什么都没有说,走了出去。
玉芦山座落在百药城的最西边,高耸入云的山顶终年积着雪,山顶上的气候永远是雨雪交加,狂风肆虐,从未有人攀登上去过;而自山腰到山脚下却是一路鸟鸣嘤嘤,繁花似锦。
柳仪一个人住在玉芦山腰之上,脾气古怪,极少与人来往,但是她很喜欢我,从百药城至柳仪家的小道几乎是我一个人踩出来的。我牵着小马,远远看见她的屋顶冒出一缕炊烟,柳仪正在门前劈柴,我大声喊:“柳仪!我来看你啦。”她站起身,丑陋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坐在火堆边,喝着柳仪秘密熬制的七华茶,我坏笑着说:“柳仪呀,这七华茶看来没有效果啊,喝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丑。”她白我一眼:“急什么,我才喝了十年呢。”我一口茶喷在地上,“老天啊!都十年了还短吗?难道要喝一百年一个疗程?”
柳仪也忍不住笑了,她伤感地看着火焰,说:“莫颜,如果你也能活个百年不死,那么你就会知道,有时候十年真的不过是弹指一瞬间。”我抓住话题,赶紧问道:“那你还记得十五年前的那场昆仑之战吗?请你跟我说说这个。柳仪,那场战争真的是因为昆仑山的突然崩塌而结束的吗?”
柳仪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吃惊地看着我,道:“那你以为会是什么原因?”她眼中深深的怀疑和戒惧让我确定了心中的想法,我逼视着她,问:“难道不是因为被封印在泪湖中的那个女人?她也正好是在十五年前的昆仑之战时封印了自己的魂魄。”柳仪的手一抖,壶中的茶洒在火堆上,“滋——”地一声响。
“说起来那一切仿佛还在眼前。”她长叹一声,放下茶壶,往火中加了一些木柴,篝火在她恐怖的脸上映出各种奇怪的影子,“那个可怜的女子名字就叫画亭,她还有一个妹妹,姐妹两人父母早亡,是老族长丹华将她们抚养成人。长大之后,画亭不但容貌丰美,还自不留山的长仪真者那里学会了很多高深的法术。你知道,百药族人擅长用各种丹药,但是画亭会的远远比他们更多。昆仑那一战陆陆续续的打了半年,她不知道怎么的,期间竟偶然遇见了尹仓之王。”
“你是说天刀?”我插嘴问道。
“是的。”柳仪微笑着看我一眼,继续说道:“那时候的天刀年少英俊,胆识过人,画亭对他是一见钟情,两个人明明知道这样做是不明智的,但私底下还是来来往往的。没过多久,画亭就怀孕了,她也不敢回到百药城,也不能去原琅城,只好日夜在野外流浪,唉。”
“百药族对尹仓族的最后一次激战就是在昆仑山下的泪湖边发生的。丹华带领着全部百药族人朝原琅城席卷杀去,天刀也早准备好他的人马在泪湖边迎战,双方正厮杀得难解难分之时,画亭突然出现了。画亭的手里竟然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苦苦地央求丹华和天刀就此罢休,为了她和天刀的孩子,也为了双方族人的妻儿老小,不要再无谓的争斗下去了。看着画亭两边奔走痛哭哀求,双方的战士都悄悄低下了头,都有了弃战之心,谁知道此时天刀突然狂笑着说,他根本不认识画亭!并叫人把他的妻子和儿子带出来给大家看,天刀说,画亭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野种,这不过是丹华指使她跑来演出这场苦肉计以扰乱尹仓族人的军心。”
我一把抓住柳仪的手臂,厉声道:“他是一族之君啊!他怎么可以这样说,怎么可以这样做?!”
柳仪点点头,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拍拍我的手,继续说道:“画亭听完天刀的一席话,也不哭也不闹了,默默地将婴儿交给丹华,就在这时候,画亭竟然变身了!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瞬间从一个柔美的女人变身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十指尖锐如钩,长长的直拖到地上,与一头长发纠缠在一起,身上长出一片片的青绿盔甲,双眼闪着妖异的红光,她大笑着说:‘尹仓天刀,既然这场苦肉计瞒不过你,现在只好让你尝尝百药族真正战士的厉害了!’”
我忍不住插问道:“难道我们百药族的医师可以形态转化成那样恐怖的战士吗?怎么我都不知道?”
柳仪答道:“是的。但是不能随心所欲的转变,必须与生俱来具有极高的天赋,而且当自身被某种强大的能量激发,才有可能不自觉的变幻成那样的怪物,而画亭因为曾经长期跟随长仪真者修炼,比常人具有更多的功力,所以她可以随意调节自己的形态。”
“然后呢?”
“画亭根本不管是百药族人还是尹仓族人,她那时候大概是疯了,她竟然念动咒语,召唤出了三界禁用的灭世雷霆,大团大团的烈火和寒冰突然从天而降,所有在场的人吓得四散奔逃,逃得慢的,不是被冰块砸成肉饼,就是被烈火烧成木炭……我的脸就是在那次被烧成了这样。”柳仪摸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然后呢?”我又问。
“在那样一场混战中,百药族和尹仓族双方都死伤无数,战斗就此不了了之。天刀带着他的部队撤回原琅城,丹华带着残存下来的族人和画亭的孩子回到了百药城。画亭拒绝回到百药城,她自知罪孽深重,万念俱灰,在泪湖边造了一座亭子,然后,自己走了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篝火渐渐熄灭,杯中的茶早已冰凉,窗外一片漆黑。我们相对无言,久久地坐在黑暗里,我静静流着眼泪。
过了很久,柳仪站起身,摸索着点燃墙上一盏风灯。我慢慢地走到门口,回过头对她说:“其实我就是画亭所生的那个孩子,对不对?而洛颜,就我的小姨。”她没有说话,只是提起灯,牵着我的手,默默地一路引领我走到下山的路口。
下了山,我回头看去,远远的,柳仪仍然提着灯站在那里。山间的野风不停地呼啸而过,在这样漆黑的夜,那一盏微弱的光,象一颗最小最小的星星,在我眼中飘摇不定。